也不要.她开始头晕,扶着桌子不敢站起来,顺手又给自己灌下一杯.原不胜酒力,只觉得腹中翻滚的厉害,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店小二从门外探了一下头,看见不过是客人发酒疯,也懒得答理.
玉流苏发泄一阵,嗓子就哑了,眼中的泪水却再也收不住,伏在桌上,哽哽咽咽,一声高,一声低.她想起小的时候在义父身边无忧无虑的岁月,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院落还有童年.她原是无根无本的孤儿,耿直清高的父亲,是她生活的天空,她终生所信仰的一切.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正邪,那些山穷水尽也不能够妥协半分的东西.可是这样的生存注定是孤立无援的.那间狭小的院落终年笼罩着血腥愁云.只有琴声与腊梅花,一年年清冷的慰藉.
后来出现了关于侠义的梦想.曾经以为那人,那剑,也会成为命中的支持——如同撒手的父亲一般.然而很快的,这一切都已经结束,都已经被改变.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就如同海上的浮冰,偶然相遇了,碰撞了,彼此留下痕迹.怎奈沧海横流,身不由己,相望之时已然相忘,不能够改变的,唯有孤独.谁共我,醉明月!
玉流苏哀哀的哭泣,像是要把一生的苦楚与哀怨都倾泻出来.
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飘灯阁自己的帐子里,面前晃过曹媚娘银盆似的圆脸儿."玉师傅,可是醒了."
玉流苏挣扎着起来,依然头晕目眩,脸上还敷着一块冰凉的帕子.待要拂去,曹媚娘慌忙替她罩上:"别别——你看你这脸,肿得不能见人了.流苏,你怎的哭成这样,莫不是有心事?"
"哪有."玉流苏笑道,"我醉得难受,又呕不出来,就哭了."
曹媚娘似信非信的笑笑:"你在外头醉了不要紧,你不知道,你这一天不回来,可把我们给吓死了.今儿一大早,成府里的总管就来了,交待我们明儿进府里去,给成公公做寿.她老人家还特特单点了你的曲子.我还担心,若是你从此不回这飘灯阁……"
玉流苏揽过镜子,果然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忙扑了扑粉:"或者掩饰一下.但愿明儿不要叫成公公看出来."
曹媚娘听见这话,知道她已是应允,满意的笑笑.背过身去,变戏法似的托出一套衣裳:
"流苏啊,这一身如何?你到成府里面去献艺,可不能再穿你那大蓝褂子,一口钟似的."
玉流苏依言穿戴,件件合体,霎时变了一个人儿.如原来冷冷的清水里,忽然开出一朵粉色的睡莲,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曹媚娘忽然沉默了,她背过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又一杯.玉流苏此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面,没有注意到曹媚娘的脸.那张脸已然显出老态,每日的精雕细做盖不去唇角的细纹,两个青色的眼袋似是蓄满了泪水,此时有一滴悄然漫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曹媚娘转身笑道:"玉师傅大喜,不跟我喝一杯?"
玉流苏娇嗔着:"好妈妈,流苏这辈子,可再也不敢碰酒了."
"真不喝?"曹媚娘似是调弄着女琴师,一边转着手里一个精巧的银酒壶,壶上刻着一串串曼陀罗花,似是藏人的工艺."你不知道,这酒名唤洗尘缘,喝了它,什么烦恼都忘记了.这人世间的烦恼,未免也太多了."
玉流苏没在意,笑笑摇头.曹媚娘脸一沉,不再说什么.一时间两人又沉默下来,似都有想不完的心事.玉流苏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她就这样答应了曹媚娘.她要自己去刺杀成令海.而成令海的身边,是她惦记了多少年的那个人.即使拔剑四顾时,周遭所有的支持与慰藉都弃她而去,即使脉脉深心里,温暖的记忆和期待都化作飞烟,即使绝壁深渊,即使心如枯槁,她也不能放弃.生命本是一场漫长朝觐,其间充满了孤独与艰辛,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玉流苏已然独自跋涉多年,如今她情愿做那曝尸荒野的白骨根根.只要最后倒下时,依然朝着原先的方向,她就可以在死亡之中,放出生命最盛大隆重的光华.而这种光华,在这漆黑如铁的漫漫长途,照亮一个短暂的片刻.她要的,也就是那样一个片刻.
这样她便无憾.
何况,到时他必然会出场.她根本不会武功.他杀死她,应该只是一霎那的事情.不过,她总可以再次看见,那满天的剑光从天而降.那时她的灵魂会挣出这伤痕累累的躯壳,腾空而起.可是,如果他不再留意她一眼,她还有没有机会,问他最后一句话:
莽年华,惊风雨.那支《金缕曲》,后面一半是什么?
残阳如血.张化冰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南城,惊讶的发现那座破旧的祠堂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满地的断砖残瓦,倒下的房梁中间,还隐隐冒出一股股黑烟.
"大哥,大哥……"他惊惶失措.
没有人回答.
那黑烟冒得奇怪.他跳了过去,搬开那道枯朽的房梁.下面乌黑一团,隐约是两个蜷曲的人形.一个没有腿,却抱紧了另一个身躯.
张化冰几乎晕了过去.
"可不要怪我们见死不就啊!"旁边一个地皮懒懒道.
"是啊是啊,"另一个随声附和,"我们连水都打来了,那个残废却横在门口,说火是他放的,谁要敢救打死谁.看不出这病歪歪的小老儿,真还有俩下子.我们可不敢跟他较劲儿.过一会儿火更大了,可更没法子了."
如醍醐灌顶,他忽然清醒了,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这几个人,都是疯子罢?"有人小声道.
四金缕裂
十月十九这一天,京城东边的北极阁胡同被往来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成府的后花园里搭起了戏台子,从早唱到晚.曹媚娘像穿花蝴蝶似的进进出出.成令海一个白天都没有露面,几个干儿子在大厅里招呼客人,指挥小太监们把一担一担的礼物挑到里面去.
外面鼓乐喧天.成令海靠在书房一角的藤躺椅上,微微闭着眼,重重帘幕遮住了他的半边身子,传出一阵阵沉稳节律的呼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睡着了.成令海已经四十岁了,因为面白无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当今皇帝宠爱这个宦官,一则是为他办事利落,说话得体,——这是不必说的;二则成令海生得眉清目秀,欺霜赛雪,兼之驻颜有术,不知底里的人还道他只是个年轻童子.宫里隐隐有传,皇上对成公公别有所好,百依百顺,竟然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屋子里熏着伽南香,一尊白玉如来在淡紫色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窗外忽的闪过一道金光,却是女人头上烁烁的凤钗.成令海一动也不动.那女人微微叹了一声,忽然脖子上一冰,却是一个青面的侍卫,不声不响的用一只小匕首扣住了她.
"是我,怎么?"曹媚娘转过脸,鼻中喷出一道冷气,轻蔑无比.
那侍卫一溜烟的消失了,快的像掠过水面的一道阳光.
玉流苏是在傍晚时分来到成府的.轿子落在院中,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美人儿挑帘出来,一时间喧闹的后花园渐渐安静下来.看她盈盈的登上戏台子,微微一屈身,算是跟观众行了个礼,然后便坐到幕布一旁的圆凳儿上,一双烟水晶似的眼睛飘忽着,再不肯往下看人.旁边立刻有人奔上来,捧上胡琴一把.底下有人猜出了端底,这便是飘灯阁那个从不露面的女琴师,竟然在成府的堂会上亮相,一时议论纷纷.
一忽儿关公出场了,唱的是《单刀会》.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家这小舟一叶.不比九重龙凤阙,这里是千丈狼虎穴.大丈夫心别,来,来,来.我觑的这单刀会似村会社.……"
扮关公的是一个刚出师的老生,一身半旧的银甲绿袍,声气如虹.可是满园子的眼睛耳朵,全都着落在台边那一杆胡琴上.那胡琴拖,随,领,带,清音朗朗,壮怀激烈.真真的让下头的观众如痴如醉.谁都没看见,这时一个暗暗的人影滑了出来,悄然落座在不远处的一张圆桌旁,自斟了一盏八宝茶,一边抿着,一边把眼珠子望台上瞟.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当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叫我心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英雄血."
玉流苏是看见了,她立刻猜出,那就是成令海.二十年流不尽英雄血.玉流苏手指一抖,袖中有一件的物事贴在了小臂上,冰凉生硬的.
"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这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曲罢掌声雷动.玉流苏方站起来,依然是冷冷的,却似不经意把眼睛往那人身上一落,无限婉转似的.成令海也似微微的点了点头.
"琴挑——琴挑——"
底下已经有人呼喝起来.
曹媚娘早就备下了这一出.此时她看见成令海也出来了,便唤了莺莺、红娘和张生快快上场.《琴挑》一出,是《西厢记》的名段,唱的是张生思念崔莺莺,在西厢弹琴抒怀,被崔莺莺听见,两下里心意沟通,却是无缘得见.玉流苏端出喑哑琴,只听那青衣唱道:"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一时四座皆惊.原先飘灯阁的这一出,一向是谭小蕙扮莺莺.如今谭小蕙死了,却不知何人顶缸.原来那女伶是谭小蕙的师妹,名唤徐意瑶,也是刚刚登台.端的是宽阔婉转,深沉凝重,一时众人的心思又都落在那青衣身上.
琴师默默地调着弦,小生接道:"则落得心儿里念想,口儿里闲题,则索向梦儿里相逢.……可教我翠袖殷勤捧玉钟,却不道主人情重?则为那兄妹排连,因此上鱼水难同."下面却是莺莺的一段《小桃红》,咿咿呀呀,早被如潮如海的叫好声淹没."人间看波,玉容深锁秀帏中,怕有人搬弄.想嫦娥,西没东升有谁共?怨天公,裴航不作游仙梦.这云似我罗帏数重,只恐怕嫦娥心动,因此上围住广寒宫."
莺莺唱罢,红娘咳嗽了一声,念道:"来了."
来了,遍地喝彩声忽的静了下来,都知道下面要听张生的琴,一声大气也不敢出.玉流苏开始拂弦,开始只是若隐若现的,不甚明了,却哀哀绵绵,一丝一丝勾了人的魂魄去.后来渐渐响亮,如子规啼夜,山鬼长吟.
来了.青衣漫漫的唱着:"莫不是樊王宫,夜撞钟?莫不是疏竹潇潇曲槛中?……"
来了.就在所有的人都被琴声所吸引的时候.斜剌里有人出手了.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儿,穿了杂役的衣裳,朝成令海飞过来一个手巾把子.飞手巾把子,原是戏园子里堂倌儿们的绝活,求的是方向不偏不倚,力道不轻不重,勘勘的落在客人手里,否则是要闹笑话的.这个杂役想是飘灯阁的老人,手上功夫颇为了得.白乎乎的手巾,携着一团温热,如一道闪电般迅捷.成令海专心喝着八宝茶,却似无意的用手肘子撞了一下手巾把子,于是那白乎乎一团又飞了回去,势头之快,竟然三倍超过原来的速度.那杂役一击之后,回身便闪,不道手巾打了转,尾随而至,直扑后脑.他把头一偏,手巾从耳边掠过,落在近处一张桌子上.他猛然回头,狠狠的瞪着成令海.成令海正把茶杯搁下,轻轻一顿.那杂役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手巾把子里飞出的短刀,斜插在颈下.
座中早痴了,莺莺在幽幽的唱:"……莫不是牙尺剪刀声相送?莫不是漏声长滴响壶铜?"竟没人注意到,倒了一个杂役,脸上蒙了白手巾,手巾下面露出粘粘的一丝红.
琴声抵死缠绵.成令海目不转睛的瞪着台上.他心里在踌躇.刺客动手了,却有些出乎意外.他没有听见手下人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有人轻快的掠过杂役身边,拾起白手巾.
"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娇鸾雏凤失雌雄;他曲未终,我意转浓,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尽在不言中……"
"好辞!"成令海忽道.
白手巾呈到成令海面前,那人低头跪着.成令海皱了眉头,把茶碗一搁,道:"放肆!不拿一块干净的来!"
"爷恕罪,小的这就换去."
那人忙忙的爬起来,做势欲退.成令海眯着眼看台上,并不理会.忽然,那人扑了过来.势如雷霆,一只手勾成利爪,勘勘挖向成令海胸口.成令海似是吓住了,呆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心中一喜,爪上十分力道.忽然一沾成令海的衣襟,那力道竟如泥牛入海,那人一惊,成令海微微冷笑,胸口呼的缩进去,死死的吸住了那只利爪,一面一只铁掌,就朝那人手腕劈下.那人哼了一声,手腕生生折断,另一只手却立刻去拂成令海的口鼻.成令海不免气息一滞,胸前便松了.那人一狠劲儿,趁机拔出.成令海立刻双掌缠上,定要留下那人性命.那人只剩单爪,不顾命的扑杀上来.歌未有几句,两人已是默默的拆了几十招.成令海稳坐如石,铁掌还技高一筹,那人一个脱空,被他一掌拍在胸骨上,砰的一声,骨头碎在了里面.
"奸臣!你会武功!"那人闷声哼了一句,倒在了地上.
"呀——"此时,听众中有人发现了死了人,尖叫起来.成令海皱了皱眉头.今天有些奇怪,他本来有保镖四位,各领侍卫百人,家丁护院无数.居然一个都不来,逼得他不得不露出真功夫.他头一次隐隐感到有些不妙,只是此刻决不能乱了方寸.他毫不言语,抖了抖袖子,继续喝他的八宝茶.众人见状,皆变了脸色,又不敢喧闹逃跑,一时惶惶.
台上,张生装模作样的弄起了丝弦,歌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飞兮,四海求凰.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好身手!我来会会!"
背后有人断喝,铁塔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