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着,大刀横在胸前.
"刺客呀——"那些文武官员,闲杂散客可是再也端不住了.这一个刺客颇有些年纪了,白须飘飘,黑脸膛儿上风霜凛冽,一见便是那硬朗了得的角色.一场厮杀再也免不了,刀剑不长眼,谁也不想当屈死的冤大头,争先恐后的往外面撤退.
成令海悠然的欣赏着青衣的水袖舞,一面把手伸到背后,抽出一根乌黑的针,指着面前的尸首:"刚才你便已使用这暗器伤我.那时我尚在分心与他斗,你都不曾奈何了我.我猜你功力尚不如他.怎么,现下来送死?京师青龙堂,声振江湖的杀手帮派,竟然一下子送上风雷电三长老的人头.这份贺寿大礼,未免也太大了点.我可还不起啊!"
老刺客厉声道:"成令海,你休要得意!大不了我把这老命送在这里,又怎容你这样的奸佞逍遥世上!"
成令海抖抖站起来,转身拱手,朝那刺客深鞠一躬:"惭愧惭愧啊……"话音未落,一掌已然凌空劈到,直击刺客的腰穴,手法狠辣迅捷,锐不可当.那老人早有所料,滑开一步让过了掌风,就势大刀一抡,刷刷刷几下,周身舞的密不透风.成令海也不得不退了退,摆出一个架势.
一时两人对峙着,周围的看客早一走了个干净.成令海舒了一口气,猱身而上,变掌为爪,只向老人的天灵盖罩下,立时要取他性命.老人大刀在头顶一抡,削向成令海的手腕.同时一翻身,右脚飞起,去踢他的脸颊.成令海急忙回手抓他的脚踝.不料这老人的功夫,看似刚猛一路,轻功竟也甚是了得.这正是三长老之中的"风",轻身功夫绝佳.他顺势腾起,踏着成令海的肩膀飞过去,人未落地,回手就是一刀.成令海躲闪不及,镶金绣玉的官袍,嘶啦成了两半.成令海恼羞成怒,他转过身去,两只手掌朝着老人冰雹般的砸下.成令海从不在人前动武,外人根本不知他深浅.他暗地里修习的铁掌工夫,果敢狠辣,已臻于完美.风长老的一柄金风刀勘勘与他打个平手,半天没有胜负.忽然,风长老捂住了右肩,原来被成令海抓中了一掌.
成令海狞笑着,右掌就要拍向风长老的头顶.风长老大刀点地,一跃而起.他在空中翻了个身,整个躯体就飘向了成令海.成令海倒转掌法抓向他胸口,忽见他手中刀光一闪,向自己的双臂缠过来.这刀法中的"缠"字,是从剑术中化生出来,端的是厉害,成令海忙松下攻势,双掌百错,舞成了一团花.忽然呀的一声,成令海惨叫,向后跃开,跌倒在地,原来右腕已被风长老砍了一刀,鲜血淋漓.风长老乘胜追去,大刀劈下.
——他忽然呆住了.
只听得青衣还在如痴如醉的唱着:"这的是令他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成令海,你使奸计!"一只黑针插在了风长老小腹上,丹田位置,不偏不倚.原是风长老的暗器,不知何时,被成令海敷了剧毒,佯作受伤,趁其不备,暗中要害.
"哪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耳……"成令海一跃而起,卷起袖子,右臂上的伤其实很浅.
"恨我不能手刃你这……"风长老的大刀砸在地上,哐啷一声,余音不绝.
戏台上犹然唱着:"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带宽松.别恨离愁变作一弄……"
四顾无人.成令海缓缓的踱到风长老身边,俯下身:"这一回,是谁叫你们来的?"
风长老面色铁黑:"你逃不了!"一口鲜血夹着碎了的舌头肉,红红的喷在了成令海面上.成令海大怒,一掌劈在风长老头顶.登时脑浆迸裂.就在这时,他腿上一麻,几乎瘫倒.
那第二个刺客,身骨俱碎的,滚了过来,十个指甲深深的掐入了他的小腿肚子.成令海又惊又惧,他想不到被他置于死地的人,还敢于挣扎.这是执拗的雷长老,断气之前,雷霆的双爪定格在仇人的骨头上.他用力的蹬踢,正挪腾不得,斜拉里飞过来一个巨物.
是那个死了的杂役!直到此时,成令海才发现这一趟刺杀非同小可.
第一个出手的电长老,那个被白手巾里的暗力封住了穴道的.他整个人化作一柄出鞘利剑,直挺挺的刺向成令海面前.成令海见他空门大开,猜不出是何怪招.忽然隐隐听见"咝咝咝",他似乎看见电长老的衣襟冒着青烟.再不多想,他捉起地上风长老的尸体,向电长老砸过去.两具身体一起"通"的坠下.
电长老身上的烟越来越盛,他动弹不得,滚着"咝咝咝咝"的身体奔成令海而来.
成令海慌了,他顾不得疼痛,又一把抄起雷长老的尸身,扑在电长老身上.
"轰——"终于炸了.三长老灰飞烟灭.
成令海扑倒在桌子下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看见一地的血肉模糊,分不清刺客们谁是谁.只是他用力太大,雷长老的一对利爪被他生生扯断,十个手指还深深的镶在他的骨头里,支棱着.
他擦擦血迹,忽然一笑.坐下,依然听戏.
"……张生呵!越教人知重……"青衣愣在那里,水袖儿飘飘荡荡.她已然唱到忘情处,蓦然回首,红娘和张生都不见了.只看见座下空空,一些血淋淋的断胳膊短腿,在地下横七竖八.她干干的念了一句:"你差怨了我——呀——"转身逃了出去.
只剩下琴师岿然不动,把手指按在弦上息了音.
暮色巍巍,成府的后花园却没有上灯,笼在一片黯然阴郁之中.风有些冷,此外寂然无声.
过了很久,成令海放下茶杯,缓缓道:"玉师傅好气度."
玉流苏微笑:"是爷好气度.爷既然还坐在这里听琴,流苏又怎敢退却."
"呵呵!"成令海笑了一声."说得好——不敢退却,说得好啊!你看这伏尸三人,流血五步,众人吓得跑了,只有你,犹自说不退却.当年苏靖梅被我关在大牢里,打得只剩了一口气,亦是这等说.苏小姐,你倒真有乃父之风."
他说什么?乃父之风,玉流苏心里一凉,手底的琴也不觉停了.原来他早就知道.头脑里卡拉一声,忽然明白了,当初曹媚娘为什么费尽周折把她弄进飘灯阁,曹媚娘本来就是他的人.
"我怎会不知道苏靖梅收养了一个才貌双全的义女,他是当年我最可怕的死对头.我若连自己敌人的底细都不摸清楚,我成令海算什么'爷'?"他眯上了眼睛,细细的打量着女琴师,"我本来打算把你卖到南城最脏的堂子里,还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谁,是以好好折辱一下苏靖梅.他平生所倨傲的,不过是他的清名令誉.我就要让他不仅死得难看,而且身后声名扫地.不过没想到,苏家小姐真是一个硬骨头.我看你不肯屈就,倒也有几分好奇.就让媚娘收了你.一来,呵呵,成某虽然心狠手辣惯了,也并非不懂得怜香惜玉;二来,哼!"
他瞳孔一缩,在夜色中发出烁烁的光:"我也知道苏靖梅这个人不简单,他不仅在朝中有声望,更结交了一帮江湖义士.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靖梅虽死,难保没有人要为他报仇.我在明处,人在暗处,防不胜防.留了你这个引子,也许一牵就能牵出一大串来.事实证明我没有猜错,有苏小姐在,像风尘三侠,像青龙堂,像李泽坚,这些人不是一个一个都现了原形出来?"
玉流苏听得明白,这原来就是一个局.一个早就设下了,等着她往里钻的局.这些年来她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曹媚娘和成令海的眼睛.
"也难为了你,为刺杀我费尽心力.听说玉流苏一曲千金,那些金银财宝,大概都拿去收买杀手了.可是苏小姐,你不如我会算计.你用了毕生的经营积蓄,不过买到一些二三流的剑客,空有一腔热血,却是技逊一筹.而我,呵呵,只用了一副药,就买到了当年天下第一的剑客,打败了你的所有杀手.'风尘三侠,'呵呵,说起来当年还是苏靖梅的人.苏小姐,就凭这一出,你已然败给了我,还有什么好说?什么李竹花啊,桑旧亭啊,夏溟啊,王骞啊,也还算身手不错,不过既然我早有防备,他们还不是白白送死?呵呵,我还忘了那个痴情种子谭小蕙.还有地上这三个,青龙堂的长老,本来早就归隐林下,偏要出来搅混水.他们死的不值,其实都是被你自己出卖了.苏小姐,你不抱愧么?"
玉流苏无言,望望地上的青龙堂三长老的遗骸,有些奇怪.她并没有再去跟青龙堂的老板徐剑联系,何以青龙堂的人会还要再来行刺,而且竟然是堂中元老亲自出动.刚才他们刺杀成令海,她一一看在眼里,心下又惊又急.玉流苏微微叹了一声.青龙堂的火药味还在空气中浓烈着.可是不过是一段琴曲的功夫,她的所有愿望都已经幻灭.此来成府,不过为了作困兽之斗.以为未必没有机会和老贼挣个鱼死网破.她可没有想到成令海竟然还会武功.这个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巨蠹,竟然还有一手连青龙堂三长老都奈何不了的本事.更没有料到的是,他对己早有防备.这样一来,她是根本没有机会杀死成令海了,她只是落在他的股掌之中等死.
她知道成令海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揭露她的失败,闲散的话语一层层剥离出真相,那是彻头彻尾的失败.那精致的光嫩的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很为自己这番说辞得意.他不用动手,只是简简单单一席话,就把敌人逼入了最深重的失落和绝望中,而自己高高的欣赏着.弥漫成府后花园里淡淡的杀气,一下子烟消云散.那个女子垂着头,十根尖尖的手指耷拉在古琴上,再也发不出声响.
玉流苏绝望了吗?
是绝望了.但奇怪的是,这样的绝望让她觉得无比平静.本来她还在为行刺成败与否而忐忑不安,如今心静如止水.
"我不想杀你."成令海眯着眼睛道.
玉流苏恍若未闻.只有绝望到底的人才能达到这种无悲无喜,大悲大喜的境界.她缓缓的站起来,解开颏下的结子,大红猩猩毡如一滩碧血落在脚下,亮出里面素白如银的长袍,在幽暗的夜色中,如不肯熄灭的磷火一般,猎猎生辉.
成令海却似未见,悠然道:"虽然你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我却还不想杀你.你的琴弹得真好,人也长得不错.念在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便给一你个机会.在我这盏茶喝完之前,我不叫任何人过来."
说罢为自己续上一盏八宝茶.
玉流苏的白衣底下掖着一把匕首.她本来准备在接近成令海时,将这把匕首刺入他的身体.这一招没有名字,也不需要武功,只要靠的足够近而对方不曾防备.不过现在看来,是没什么用了.成令海又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放下."玉师傅,我倒是真的很喜欢你的《琴挑》."
夜色中,玉流苏粲然一笑,忽的捧起了喑哑琴.成令海不由得微微一愣.冰弦闪了闪,忽忽然."绿叶听鹈诀,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成令海变了色,这不是风光旖旎的《琴挑》,是《金缕曲》,忠臣烈士的《金缕曲》!
在这盏茶喝完之前,她必须发出这一招,自己也必须死去.然而不会等到他来.即使是这样明确的死亡,亦不免留下一段遗憾.她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会知道,他的《金缕曲》,有没有下文.但悲歌未彻,毕竟是要唱下去的."——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玉流苏的手指在颤抖,一种炽热似从足底涌出,渐渐上延,回肠荡气,搅得满腹满腔汹涌着,是不能平息的怒气,杀气,还有不能绝灭的浩然正气!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不要弹了!"成令海大怒,顺手将茶杯拂到地上.
那八宝茶落地,忽然"呲——"的一声,化作一缕淡紫色的烟.
成令海低头看那茶,竟然愣在那里.玉流苏毫不迟疑,端起喑哑琴,朝成令海头上狠狠的砸去.
成令海挥臂一格."嗡——"琴在空中发出巨大的风鸣,袅袅不绝.一时间天上地下,全都震荡起来.
玉流苏扬起脸,看见那冰一样的琴弦缓缓的摆动着,摆动着.最后挣断了.接着那千年的蜀桐裂开一道缝隙.
"呀——"
成令海捂住了眼睛.
是琴箱裂处,放出无数牛毛一样的细针.成令海万万没有想到,甚至玉流苏也不曾料到,所谓喑哑琴中暗藏的玄机,是在它粉身碎骨毁于一旦之时,发出同归于尽的致命一击.鲜红的血,从成令海惨白的手指缝中缓缓的渗出来,勾成细线.他瞎了么?一声一声的,他不住的嚎叫,踉踉跄跄扑向那些细针来的方向.满天的银针,细密入微的,割裂了他的视觉.
事出突然.玉流苏盯着那两道触目的红,一点一点逼近过来.她看见了血,一阵恶心,在腹中翻江倒海.她有晕血的毛病,但这是命中的刀光剑影,她没有动,没有躲.只是十个青白冷硬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父亲,父亲——你在天之灵,可曾看见?"
扑——她翻起手腕,尖利的匕首,直插向成令海的胸膛.成令海反应极快,虽目不能视,一只厚重的铁掌猛地扣向玉流苏胸前.
玉流苏一滞,旋即匕首上压上全身之力.然后她整个身子向后飞去,落在远处地上.那一掌把她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震成了碎片.她不能呼吸,干呕了一声,于是那些淋漓的血肉从胸中喷射出来.
成令海狰狞的狂笑着.玉流苏几乎晕死,她微微的仰起头,看见自己的匕首,贯穿了成令海的那只铁掌,不由得叹息.老贼似乎不知道痛,也不去拔匕首,只是狂笑着,狂笑着.冷月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