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我最棘手的敌人!"
"敌人?"文士大惊,"息衍难道不是大将军的朋友么?"
白毅沉默良久,悠然长叹一声:"就因为他当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太了解他的性格了.今时今日的息衍,即便不是我的敌人,也再不是我的朋友了!"
06月29日10:48:14
五
夜深,殇阳关的离军营寨内,一座大帐尤然灯火通明.离国骥将军谢玄和离公纹枰对弈.
"若你是白毅,下一步,会走在哪里?"嬴无翳刚下了一子,正等着谢玄.
"关隘险峻,以白毅手中的兵力,他不会强攻.若是我,无非是截断水道、放火烧城或者下毒,再就是引公爷出城决战,利用楚卫国重铠枪兵和息衍那个木盾机关加以围困,若是能够杀掉公爷,那么我军军心涣散,必败无疑."
谢玄说话间并无臣子该有的谨慎,嬴无翳却也不怒,拈着一枚棋子敲了敲棋盘:"你说息衍那个木盾的机关,真的封得住我军?"
"军阵之术,白毅冠盖东陆,没有对手.息衍却和他并称,是依仗杂学的广博.他设计的机关,要想正面突破,只怕绝无可能,不过,"谢玄笑笑,"就算唐军的木盾墙全部展开,又能有多长?绕行过去,息衍封不住雷骑."
"那说说你那三条毒计."
"殇阳关的水道,是地底的泉水,凿井三十尺才能取到,白毅若是想挖断泉脉,那么少说也要在殇阳关周围一带花上一年半载勘探地形.而放火烧城,是当年蔷薇皇帝的手法,那场血战过后,殇阳关里屋舍都少用木料,易燃的辎重,我也都下令藏在地下,至于下毒,"谢玄轻描淡写布下一子,"要想用毒取胜,白毅还是得先找到泉脉,下毒在水中."
"那么照你所说,我军安若大山,不必担心了,"嬴无翳跟着下了一手.
"不过那三条计,都是我所想的.白毅天下第一名将,定有我不能及的一招!"谢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稳稳砸在棋盘上,砰然有声,"主公输了!"
嬴无翳一惊,急忙看向棋盘中.
谢玄笑着一推棋盘:"中盘苦斗单兵破围是公爷的长项,此时四面八方刀枪纵横,就算公爷是条狂龙,我就不信千军万马还困不死你."
"别动!我再看!"嬴无翳无暇理睬他的狂言,急忙护住被他推动的棋盘,生怕落下的棋子挪动,再也不能复盘.他直愣愣的瞪着残局冥思苦想,而那边谢玄悠然笑笑,满脸都是轻松.
良久,嬴无翳手指一弹,棋子落回了木盒中.
"又输了,"一代霸主也微有沮丧的神情,他最喜欢下棋.
"以王爷的棋力,早三步就应该看出这盘棋走头无路,王爷最后的几步,可谓困兽犹斗,"谢玄冷笑,所下断语毫不留情.
嬴无翳似乎早已习惯了属下的肆无忌惮,并不发怒:"你的棋力远高于我.如果上阵,十个你都不在我眼里,不过在棋盘上,你是苍鹰而我只是野兔.不过苍鹰搏兔,野兔也有蹬鹰的一搏."
"生死关头当然不妨赌一赌,不过不到最后关头,却没有必要斗得如此惨烈."
嬴无翳双眼一翻,目光忽的犀利起来:"你有话说."
谢玄不动声色:"今天早晨接到柳相的飞鸽.柳相在澄江谷口和淳国华烨对阵一个月,并没有接战.华烨日出则在我军对面列阵,日落则收阵,从不进攻.秋忙的时候,华烨甚至抽调了五千人去帮附近的农户抢收莜麦."
嬴无翳点头:"华烨善于借势.他根本无心折损风虎骑兵的精英,他只要留在澄江谷口,就拖住了我军三万人马.而这里则有白毅来料理."
"不错.东陆四大名将,一龙一虎,一豹一狐,堪称各擅胜场.丑虎华烨的赌注,就下在'龙将'白毅能够击败公爷上."
"那剩下的诸方各是在何人身上下注呢?"
"这次盟军的诸侯中,真正下了血本的只有下唐国、淳国和楚卫国三家.下唐赌的是和楚卫攻守同盟的合约,楚卫赌的是驱逐公爷进而掌握天启城,剩下的几家不过是赌楚卫军与我军两败俱伤.他们才有趁乱而起的机会."
"看来我们的对手,也非一块铁板."
"不过公爷要清楚,"谢玄笑道,"他们中虽然各有矛盾,却没有一人想轻易放我们离开殇阳关!当年锁河山会盟,诸侯之所以同意公爷以天启守护使的身份占据帝都,就是因为他们可以借机把公爷困在帝都中.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许久,十万大军,压城欲摧啊."
"你继续说,"嬴无翳忽然笑道.
"就像这局棋,"谢玄指点残局,"公爷的棋力并不弱,中盘的杀力还在属下之上.但是公爷的布局则是一塌糊涂,虽然凭借中盘恶战夺回一点优势,却无法弥补大局上的损失.公爷用兵也一贯如此,当年仅以五千雷骑兵就占领天启城,用兵险到了极点.那一战虽然大胜,可是我军就此被困,反而失去大势.现在国中内乱,公爷又不得不放弃帝都杀回离国.原先那一着险棋就白走了.三年来风云变幻,虽然公爷霸主之名得以确立,但是并没有占据半分实地."
沉思片刻,嬴无翳点头:"你说的我也曾想过.不过当初占领帝都的时候,没料到国内的局势会失去控制.安儿治国的才能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嬴无翳说的是自己的次子嬴安.长公子嬴真随嬴无翳杀入汴梁后,离国一直是由二公子赢安监国.可惜嬴安虽然有雄心,却压不下局面,区区三年就时局大乱,国内的权臣们蠢蠢欲动,以至惊动了帝都中的嬴无翳.
"其实不能都怪二公子.即使柳相监国,下面有野心的臣子依然会有所动作,不过不象现在那么嚣张而已,"谢玄面色凝重,"公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公爷在离国的时候,群臣俯首,而公爷一旦离开,国中的臣子们都放肆起来?"
"说下去!"
"因为臣子们对公爷更多的是畏惧.治国的手段,以王道为最上,怀柔,致远.不过公爷的手段,"谢玄冷冷的道,"只是霸道!"
"霸道?"嬴无翳凝视谢玄,眼里有说不出的寒意.
"霸道!"谢玄并未有丝毫退缩.
忽然间,嬴无翳展颜一笑,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处,掀起帘子看向外面.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离军武士们手持长戟静静的站立在街道屋舍的阴影中,每隔十步一支火把,延伸到远处变成数条长而细的火线,纵横割开漆黑的关隘.远处城墙上的大旗在半空中哗啦啦的震动,骑兵敲打梆子,高呼着驰过城墙,将命令带给守城的步卒.一阵夜风吹得急,重锦的大袍似乎都被吹透了.
"我们离国,当年不过是一个南荒小国,世人都称我们是南蛮.天下最不得势的诸侯就是我们嬴家,那时候每年给天启城公卿的供奉,宫中都出不起,非要启用国库.连年的借钱,连年的还不上,每到春荒还有饥民饿死.我的曾祖春节朝觐皇帝的时候,皇帝抛洒宫中特制的金钱,他竟然被争抢的人群踩死了,"嬴无翳低低笑了起来,"但是我即位二十年,我国横空出世,称霸东陆!若不是最奇的兵,最险的路,谁能想象我们南蛮也有如此的一天?"
"小心经营?"嬴无翳忽的大笑,"谢玄,你以为我会作一个富家翁老死么?"
谢玄面色微变,离开坐席站起.
"男儿生在世间,就当策马纵横,长锋所指,四海宾服!"嬴无翳低喝道,"人难免一死,或者死在床头,或者死于刀下.我今年已经四十二岁,我能看见天下都是离国的一天么?"
嬴无翳和谢玄目光相对,一时间帐中静得骇人.
许久,谢玄忽的满面严肃,掀起战衣半跪于地:"公爷坦诚相待,谢玄感恩至深.谢玄有不情之请,望公爷有朝一日端坐太清阁上,赐谢玄以柳林书院."
嬴无翳微微一怔.柳林书院是天启城国学馆之外最富盛名的书院,即使他占据天启城的时候,也不敢辱没斯文,所以严令军士不得入内骚扰.对于赏赐,谢玄素来洒脱,今夜忽然求赐柳林书院,嬴无翳一时茫然起来.
"如果公爷战败,谢玄也追随公爷死于刀下,"谢玄笑了起来.
06月30日11:22:27
六
九月十五,黄昏.
阵阵秋风,殇阳关周围几天之内便冷了起来,连续几日都下了白霜,缺少棉衣的士兵只能躲在帐篷中取暖.连续几日,离军没有突围,诸侯联军也没有去城下叫阵.两军似乎就要这么永远的僵持下去,猜不透白毅心思的程奎和冈无畏已经连续几日去楚卫国大营拜访,可是每次白毅都是笑而不言.士兵中流传起了退兵的传闻,白毅也像是没有听见.
青衣文士谢子侯一掀帘子,走进白毅的军帐中.他摘下斗篷的风帽,立刻打了个寒噤.军帐外疾风呼啸,地面已经被冻得铁硬,丝绒的夹衣都当不住寒冷.军帐里却生着炭火,热得有些异样.而联军统率白毅竟然坐在桌前,摆弄着一只填满泥土的陶盆.
"大将军,"谢子侯疑惑的凑近,打量着那只陶盆.
他知道白毅在绘图和模型上也极有造诣,那张殇阳关详尽的总图就是白毅亲手描画的.不过眼下这只陶盆毫不起眼,和市面上常见的陶土花盆并没有区别.谢子侯充当白毅的幕僚将近五年,对于军械和攻城之术有独到的见解,却看不出这只比起眼的陶盆和攻城能有什么关系.
"子侯,"白毅正聚精会神,此时看见谢子侯进帐,也只是抬头致意,并不多说.
谢子侯摒住呼吸,看着白毅将陶盆中的泥土刨松,挑去石子,而后浇上清水,把一包东西洒进泥土中,再盖上一层泥土.一步步做得一丝不苟,白净的十指上很快便沾了泥土,他也毫不在意.
"大将军……这……"谢子侯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白毅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这是息衍捎来的玫瑰花籽,我已经种了两盆,剩下的种子都在这里,希望天气真的冷下来之前,可以看见它开花."
看着谢子侯茫然失措的样子,白毅从炭火下拾起另外两个陶盆放在他面前:"这是前几日种下的,想不到那么快就发芽了.下唐的秋玫瑰,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品种."
谢子侯这才明白白毅真的是在种花,忍不住苦笑几声,长拜下去:"大将军,您在此种花,却苦了子侯."
"怎么说?"
"日间费将军、冈将军、古将军和程将军一起到访,都是询问大将军何时出兵决战,我按照大将军所说的统统挡驾,结果费尽唇舌,还几乎被骂成包庇逆贼的同党呢."
"不必急,"白毅淡淡而笑,"欲速则不达.嬴无翳不想出战,再去叫战也是白费心机,有闲暇,不如种花.你可知道下唐的十里霜红?"
谢子侯摇头.
"世上的玫瑰花,都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开放.只有下唐地方,产一种秋季开花的秋玫瑰.不过秋玫瑰,其实是菊花一属,只是花形和玫瑰类似,又是难得的深红色.南淮城有一条紫梁大街,临着河岸一侧都是种的这种花,一道下霜的日子,霜红十里,乘船顺流而下,一眼望去,有如冰火交融,是南淮的盛景之一,不过在我们楚卫,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栽活过这种秋玫瑰."
"想不到大将军对于种花,竟也有心得."
白毅微微愣了一下,淡淡笑了起来:"子侯,你跟随我五年来.是否我总是戎马出入,从来也不曾莳花弄草、丝竹管弦?"
"是."
"二十年前,我和息衍都汲汲无名的时候,曾想过开店卖花.那时候息衍种出一色蓝边的玫瑰,称为海姬蓝……"
白毅静了许久,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当初,我和息衍都不曾想到会成为名将,也不曾想到,会有针锋相对的一天.乱世的时局,也逼人太甚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被风声吞没了.帘子忽然掀起,一阵冷风呼啦拉直灌进来,却没有人,只是变了风向.
谢子侯正要上前去拴紧帘子,忽然看见白毅脸色一变,起身疾步走向帐外.谢子侯急忙追着他出帐,看见白毅正眺望着辕门前的战旗,战旗在风中急振,指向北方.
"传令官!"白毅猛地转身回帐,也不穿甲,只是披上一件朴素的白色大氅,又转身出帐.
一队黑衣的挎刀军校已经悄无声息的半跪在帐外.
"分头去传令!一处也不要漏下!"
"是!"军校们立刻散去.
白毅站在在冷风中,沉思良久,正要大步出营,忽然缓了一步.转身回帐看了看桌上的三只陶土花盆,一点点青翠的芽尖已经钻出了泥土.白毅淡淡的笑笑,对身边的谢子侯道:"子侯,你就留在营中镇守.如果我回不来,就请你将这三盆花带回楚卫.看看秋玫瑰能不能在楚卫开花,还从未听说有人在楚卫种活了秋玫瑰."
谢子侯正要说话,白毅已经抢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能杀我的人,东陆只怕还不多."
等到白毅转身走向帐外的时候,他最后一缕笑容也已经消退,只剩下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有如外面霜封的荒野.
06月30日11:26:27
七
深夜,殇阳关内.
一身赤甲的赤旅步卒等不及通报,大步踏入了雷胆营统率谢玄的营帐:"将军!出事了!"
"什么?"已经脱衣准备就寝的谢玄猛地起身.
"赤旅三卫、四卫、五卫都有人中毒,中毒的人面色赤紫全身痉挛,医官解不开毒性,说是真的发作起来,有暴厥的可能!"
脊背上仿佛溜过一条冰,谢玄猛地打了个寒噤.他并非没有预料到下毒的可能,但是赤旅三卫都有人中毒,乃是说所有三个万人队都被下毒,再多的细作也不可能毒倒三万大军.
"传医官!"
一身白棉铠的医官疾步进帐,手中托着的瓷盘里有三根银色的长针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