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
周虹站在门口,抿嘴笑。胡松林走过来,胳膊肘碰了一下她,说:“周教导员交给的任务,老胡完成了。”
局党委任命裴毅副监狱长的文件这次总算下来了。尼加提和孙明祥把裴毅找去谈话。
在夏米其呆了十来年,裴毅还从没享受过两位领导找他谈话的待遇,有些忐忑不安。端起茶杯,水洒出来;刚一开口,就结巴,好像舌头不是自己的。
两位领导都作了认真的准备,讲话都比平时有水平。他们充分肯定了裴毅的优点,也例举了裴毅的种种不足,总之,希望他今后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尊重同志,尤其是胡松林这样的老同志。
裴毅一个劲儿地点头。
谈话结束,他走出办公大楼,来到草坪前时,方觉得鼻子发酸,一直酸到心底。眼前跳荡着红红绿绿的光环,两颗炽热的泪珠很沉地滑落到手上,碎了。
没有太多的兴奋,相反,却是沉重。这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毅这回无论如何要感谢胡松林。他提着一兜给杜母买的营养品,来到胡家。胡松林正在烧大盘鸡,真是太好了。
胡松林撩起围裙,说:“你狗日的当了官,怎么倒让我请你的客?不公平!”
裴毅笑着说:“要不今天我帮你喝酒?”
胡松林说:“美的你!”
裴毅说:“要不明天我给你理发?”
胡松林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杜母正躺在按摩床上发愣,裴毅跑进去,说:“大妈,我推你出去转转吧。”
胡松林高兴地说:“哎——有眼色!告诉你,这按摩床是多用的,一折叠就成了轮椅,还是人家郝总送的呢,真叫高级!裴毅,你推着老太太多转两圈,等饭好了,我让牛牛叫你!”
当晚,胡松林和裴毅喝得烂醉,吼起“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缓期执行 七十二(1)
李来翠这两天左眼一直在跳。按照老家的迷信说法,有灾。李来翠是信这一说的,要不早上去食堂做饭,好端端地怎么就把手指头给切了一刀?晚上周虹就来找她谈话,说吴黑子出事了。
监舍里热闹起来,那个犯流氓罪的王桂香和一群长嘴婆又开始嘀嘀咕咕,阴里阳里,变着法儿骂她。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还说这两口子邪门儿,能生不能养,双双坐大牢,儿子撂给警察管,还冲警察下毒手。这回又得加刑了,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李来翠只觉浑身的血液在疯跑,狠不能插上翅膀跑到吴黑子那里,扇他两个大耳刮子!这个狗日的,驴操的!
李来翠正在气头上,牛牛来到监狱。
牛牛告诉母亲,他要见父亲。李来翠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牛牛一直不肯见吴黑子的,对这个爹是又恨又怕,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见了?一阵儿不见,牛牛变化很大,不仅个子蹿出一截,而且眼神里也多了一种东西,是从前李来翠没见过的陌生表情。是城里人的表情,是洋学生的表情,是令李来翠感到自卑感到辛酸感到无法面对的表情。
出于自私,李来翠竭力劝阻儿子的这一行为。但牛牛用近乎冷漠的态度拒绝了,牛牛咬着苍白的嘴唇,说:
“我一定要见吴黑子。”
牛牛不叫吴黑子爸爸。
是胡松林和周虹领着牛牛去的,李来翠也去了。对这次历史性的会面,李来翠满怀激动。虽然她恨吴黑子,可是一旦说要见这个人,心里还是激起一些小浪花。他们的家乡穷是穷了,但到处是山是水是树。每一座山都听到过他们的山歌;每一片草木都被他们枕过。难道,他会忘记?
牛牛一直保持着沉默和应有的礼貌。当父亲出现在面前时,有一刹那他心口扑嗵嗵跳了几下,头有点晕。他瞪着对面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觉得那个人实在是丑,跟电影上的坏蛋没啥两样,与胡松林伯伯没法儿比。
父亲破坏秦为民的电脑,害得人家差点死,龙龙为此出了车祸,这事儿牛牛铭刻在心;现在父亲又陷害警察叔叔,龙龙的外公丢了老命,这些事他也一清二楚。吴黑子啊,你还是个人吗?我没你这么一个父亲!……
一股气憋在牛牛胸口。
吴黑子看见儿子长高了,长白了,长出城里人的模样了,那说不出的欢喜涌到脸上。儿子,你爹这辈子是完了,但他想让你过好日子哩。儿子,等你念完了小学,就送你到肖尔巴格最好的中学,将来去考中国第一流的大学,去出国留学!爹虽然不是啥好人,可爹爱你呢,爹死了也会为你预备下一笔钱的……
吴黑子抬起一只受过伤的手,朝儿子摇一摇,龇着牙说:“嗨,儿子!来看爹啦?”
牛牛看着父亲。
胡松林推推牛牛,说:“去吧。”
牛牛慢慢走向父亲。他觉得头越来越晕,像在发烧,脚下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但他还是坚持着朝前走。
吴黑子张着胳膊,弯下腰,笑眯眯地。他预备了一个热烈拥抱的姿势,好像儿子是个学步的小孩子。
“儿子!我的好儿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爹的,是不是?爹想你哩……”吴黑子两眼亮晶晶的,湿润了。
牛牛在距离父亲半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在场的人瞪大了眼睛,准备目睹这对父子抱头痛哭的动人场面。只是李来翠有点紧张。
吴黑子看到儿子僵着,上前一步,想去摸他的脸。这白嫩嫩的脸,这乌亮亮的眼珠,吴黑子多次梦见。儿子在他眼里是天下最可爱最漂亮的儿子,是香甜的糯米糕,是水灵灵的五月桃……凡是吴黑子想吃的好东西,都是儿子。
吴黑子的手快触到儿子的脸时,抖了一下。他尴尬地笑笑,自己的儿子,你抖个啥,那不跟摸自个儿的脸一样嘛,是不是?
那只受过伤的手,颤抖着再次伸了过去!
李来翠就是在这时听到丈夫杀猪般的嚎叫的。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丈夫已瘫在了地上。
胡松林扑过去时,也晚了。吴黑子那根再植的指头血淋淋的,只挂着一层皮了。吴黑子被儿子咬了!
吴黑子被抬出去时,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人。他只是轻轻呻吟,甚至还强忍疼痛,扭过脸,朝站在门边的儿子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周身寒彻,痛到心底。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叫了一声“儿子”,便昏了过去……
牛牛愣愣地站着,紧咬嘴唇。嘴角淌着血,他抿了抿,有一股咸腥。不知是父亲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这一次,吴黑子那根指头是真的丢了。吴黑子被送到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后,医院立刻对他进行手术。但推进手术室才发现,那半截指头不见了。问,指头呢?吴黑子说,老子吃了!吴黑子的嘴里确实有血,莫非他真的吞了下去?老天爷,把人家医生吓坏了。
缓期执行 七十二(2)
吴黑子整整两天昏睡不醒。第三天醒来后,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问他话,像根木头。端来饭,闷头大吃。样子之凶猛,令人联想到狼外婆咀嚼小孩骨头的情景。
缓期执行 七十三(1)
陈晨这些天除了吃饭睡觉,做一些简单家务,别无它事。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为活着而活着。
这里真静。坐在窗前,竖起耳朵,能听到阳光顺着楼梯攀援而上的声音,能听到风的走动,以及园子里的花木轻轻呢喃。陈晨穿着一条棉布袍子,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她认真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一遍又一遍……似乎这样,生命才会流动,时光才会向前。
在陈晨一遍遍丈量着时光时,靠近窗子一角的地板有了松动,显出塌陷的迹象。陈晨弯下腰,用手按了按,有种空洞感。她试探着想把那块地板整平,不料反倒弄得翘了起来。原来地板下有一个凹槽,里面似乎有一些白花花的东西。陈晨犹豫了一下,想大概是主人的秘密,于是打算把地板合上。可是到底抗不住那股强烈的好奇心,还是把其中的白色塑料袋取了出来。刚刚打开,便是一惊,像被蛇咬了一样,塑料袋甩到一边!陈晨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大气不敢喘,半天才又慢慢扭过脸,去看那包东西。她哆哆嗦嗦,抓过塑料袋,凑到鼻子下闻了一下,简直要晕过去了。天哪!天哪!!你这个魔鬼,我怎么会在这里再次遭遇你?
陈晨手忙脚乱,把那包东西往凹槽里塞。好像迟一秒钟,她的魂就会被魔鬼勾走似的。
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郝如意回来了。陈晨吓得快瘫了,赶忙压平地板,去开门。
看见陈晨一脸绯红,满头大汗,郝如意说:“你怎么了?”
陈晨不自然地说:“我、我在做操……”
郝如意扫了一眼屋子,说:“实在想活动,可以到园子里。不过,大门要关好。今天晚上我在外面有个应酬,你自己吃饭吧。”
陈晨的心还在狂跳,点点头,“嗯”了一声。
郝如意转身要走,停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陈晨。是一只漂亮的发卡,青苹果状。
郝如意走后,陈晨靠在床上,捧着那只“青苹果”发呆。这只青苹果仿佛就是自己,还没成熟,便被摘了去。她是世上最年轻的不幸,最苦涩的美丽。
天慢慢黑下来,屋子死一般沉寂。陈晨没有开灯,目光恍惚间又移到窗下那块地板上。天啊,你看它做什么?它是魔鬼,你还不赶快离开?!
陈晨摇摇脑袋,跳起来,拉开门跑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发出轰的一声。陈晨大张着嘴,长呼一口气。仰望夜空,有一颗星倏地划过,在西边的天际消失。那里,有很多比星星还密集的光亮,是丝路度假村的霓虹灯。
陈晨面向西边,脸上挂着痛苦。可怜的常晓,都是陈晨害了你呵。那次被郝如意从丝路度假村“救”回去后,郝如意告诉她,常晓被监狱开除了,常晓在找她。陈晨更加痛心,同时觉得自己又连累了善良的郝叔叔。她想投案自首,可是郝如意那么诚挚地挽留她,让她把静湖别墅当做自己的家。陈晨忧虑不安,难道她一辈子就躲在这深宅里给郝先生当保姆?在此之前,陈晨对郝如意的信任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可眼下她觉得不对头了,这么洁净安详的静湖别墅,怎么会藏着魔鬼?
在陈晨眺望丝路度假村时,常晓正在跟踪法力克。刚才他和刘大水从餐厅出来,看见法力克上了西楼。西楼有贵宾桑拿室,刘大水指指那里说:“郝总喜欢在那里会见重要客人。”
“这老外怎么跟郝总认识的?”常晓问。
刘大水放低声音说:“这家伙据说是从南亚金新月来的。知道金新月吗?制造毒品的老窝,全世界闻名!他往这边跑,八成是有求于郝总……”他忽觉失言,连忙说,“我这也是瞎猜。”
刘大水近日谈了个对象,心情比较好,跟常晓的话多起来。
常晓灵机一动,说:“队长,今晚我帮你值班,你去会女朋友吧。”
刘大水天天盯在这里,正苦于没时间跟女友亲热,一听这话,高兴地说:“好哩!”他交待了若干事项后,便走了。
常晓一直跟到楼上,法力克果然进了桑拿室。两位小姐守在门口,常晓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尹长水来了,一脸狐疑,说:“你怎么在这里闲逛?你应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常晓下了楼,去了歌舞厅,这一片属于他的管辖区。进入23点,才陆续有人来。那些袒露着半个胸脯和大腿的多是些三陪女,她们颇守规矩地坐在门厅,红红白白,一眼望去,很像屠宰场上倒挂着的一扇扇猪肉。每每有男客来,都要骚动一番。等待选拔的夜晚犹如在炭火上烤,有的小姐因为长的不那么入目,苦等一宿是经常性的。常晓有点可怜她们。
常晓巡视到“醉月”厅时,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搂住。
“哎呀,不认得我了,常警官?我是马三马小姐呀。”
缓期执行 七十三(2)
细声细气,披着长发;再一看,是个大老爷们儿。真是马三,这小子因打架斗殴被判了三年,从前在一监区。他说起话来女里女气,人称马小姐。有人曾揭发他晚上钻一个男犯的被窝,后来听人说他是个同性恋者。常晓当警察时最讨厌这个人,说起话来,羞羞答答,屁股一扭一扭,像条小母狗。
“什么事儿?”常晓冷冷地问。
马三翘起兰花指,说:“过来陪咱喝两杯吧,一年没见了,想得慌哪……”说罢,拽起常晓就往包厢里拉。
常晓挣脱道:“我还有工作,不能喝酒……”
马三红唇一撅,冲常晓吐了口香气,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能不喝呢?弟兄们,来呀,让他尝尝'贵妃醉'吧!”
几个人冲上来,摁住常晓。常晓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想逃已经不可能,干脆跟他们拼!但毕竟力单势薄,几个回合下来,常晓已是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马三两臂交叉在胸前,用他的高跟鞋踩在常晓脸上,一阵浪笑,说:“哎哟哟,常公子,你这白皮嫩肉,真不经练啊。”
这残暴的一幕,陈晨看得真切。陈晨就坐在楼上拐角处的雕花圆柱后。一个小时前她站在郝如意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