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园子里,眺望星空,忽然有了恐惧。静湖别墅不是久留之地,这里很可能隐藏着一个可怕的阴谋!必须马上离开!想起常晓,心里就痛,如果能让他重新穿上警服,她陈晨情愿再回到监狱去!
陈晨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再次相见竟是这样一个惨烈的场面。她怎么能眼见着心爱的人被坏蛋毒打,她要去帮他!陈晨冲楼下大喊:“给我住手……”
看见一个漂亮小姐如此激愤的模样,马三一伙不再恋战,逃之夭夭。常晓在昏迷中猛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激灵,爬起。他抬起头寻找声音,这时看到了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张脸!陈晨?!
舞厅的骚乱,惊动了桑拿室的郝如意。他让一个小姐继续侍候法力克,自己穿上衣服出来。刚刚下楼,就见尹长水拖着一个人惶惶然跑来。郝如意一惊,怎么又是陈晨!
楼下传来常晓的声音:“站住!陈晨!”
老天爷,上次的事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现在常晓竟然追上来了。郝如意仿佛又走进了桑拿室,脊背冒汗。
尹长水这时倒显得比上司有主见,他说:“大哥,你离开这里,我来对付。”
陈晨挣脱着,说:“放开我,别管我!”
尹长水瞪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孩说:“你以为我他妈多想管你,我这全是为了郝先生。”
尹长水扭住陈晨,沿走廓飞快地转移到另一侧楼梯。层层环绕的楼梯呈螺旋状上升,尹长水气喘吁吁,磕磕绊绊。
后面,常晓一瘸一拐,紧追。
在紧靠窗子的一间客房前,尹长水迅速打开门,把陈晨推了进去。这儿是尹长水平时休息的地方。
陈晨被藏进一只立柜中。
尹长水长嘘一口气,用纸巾拭去额上的汗,去冰柜取冷饮。
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尹长水拉开门,常晓站在面前。
“刚才我看到了陈晨,就是那个脱逃犯陈晨!”
尹长水抹着嘴角的水,说:“什么脱逃犯?莫名其妙。”
常晓朝屋里看了一眼,注意到那只立柜。他朝前走了一步,被尹长水挡住。尹长水说:“你总不至于怀疑我窝藏逃犯吧?常晓,这是我的宿舍,我警告你,你私闯民宅,属于违法行为。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个保安吗?你是不是又跟客人打架了?”
常晓说:“刚才有一帮小流氓在舞厅闹事。”
尹长水哼了一声,说:“你以为你是个好警察?你连个好保安都算不上。现在我通知你,你被解雇了!”
常晓说:“谢谢尹先生!”
躲在立柜里的陈晨什么都听到了,她闭着眼,握紧拳头,真想推开柜门冲出去!可是她最终选择了沉默。听到常晓的脚步声远去,泪水夺眶而出,陈晨啊陈晨,你好自私,你不是人啊!
陈晨的这次行为,让郝如意很生气。晚上回到静湖别墅,郝如意一直铁青着脸。他拿出青白玉砚台,研了墨,用一杆老羊毫在纸上涂抹,半天没个思路。
尹长水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晨的厌恶,他用一种失控的语气对上司说:“大哥,赶走这只妖蛾子吧!陈晨怕是会坏了咱们的大事,你得做出决断,不可儿女情长啊!”
郝如意不理尹长水。尹长水至今弄不清上司与陈晨的关系。
但尹长水知道上司对他这一阵的工作很不满意,认为他把事情越搞越糟。但其实他已经尽力了。想起自己同吴黑子的每一次会面,都是小心紧张,像是一次严峻的谈判,一场有预谋的暗杀活动,他有些不寒而栗。他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地拼杀,为什么不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扭转呢?尹长水恨吴黑子,同时也恨自己给上司带来了更深的烦恼和痛苦。
缓期执行 七十三(3)
尹长水这时挤出两滴泪,说:“大哥,你心里烦,就冲我来吧!别不理长水啊。”
郝如意叹口气,放下笔,扶长水坐下,说:“长水啊,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世界上有一种债不能欠。如果你欠下了,就必须还。好了,回去休息吧。”
尹长水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郝如意抓起笔,继续涂鸦。
尹长水看看纸上,满篇里是一个字:狠、狠、狠……
在郝如意烦乱不堪时,陈晨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一想起常晓血淋淋的脸,陈晨就无法安静了。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浑身禁不住地战栗。她打开灯,坐起,那只青苹果发卡在枕边闪着白光。她抓起发卡,狠狠地甩了出去——咔嚓!青苹果在地上碎裂开来。
陈晨的眼神不由地移到窗下。这时,她像一棵苦豆子草摇曳起来,那苦苦的灿然的白花似一缕青烟,忽明忽灭……
缓期执行 七十四(1)
吴黑子这次又加了刑,合并前两次,一共七年。第一次脱逃是为了找儿子;第二次破坏秦为民的软件设计,还是为儿子;这一次,这一次是给警察栽赃,说到底仍然是为儿子!
这一点别人看不清楚,吴黑子心里有数。只要郝如意能让他的宝贝儿子开开心心活着,安安生生念书,他吴黑子死而无憾!这辈子自己是完了,但不能让儿子完,儿子是他的希望。儿子将来出息了,他吴家的祖坟上也算冒了一棵幸运草。
少一根指头不碍事;要加刑就加刑,七年五年一〖xc,jz〗样!想开了其实也没啥。你看人家老托乎提,呆在这儿一天笑得跟花骨朵似的,美滋滋儿的;得了要死的病,政府还他妈管着。就说自己这手吧,要在外面断了,还得自个儿掏治疗费。现在不但一分钱不花,在这白吃白喝,还让那帮警察侍候着!
只是儿子不认他这个爹,竟然雪上加霜——咬了他,这让吴黑子伤心透顶。吴黑子恨上了胡松林。这个老光棍乘人之危,霸占了我儿子不说,现在又为裴毅查了自己,活该他死了老婆没了儿!牛牛八成是这个人挑的,听说他还要牛牛喊他爸,欺负人!
吴黑子还恨郝如意。我吴黑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谁呀?不是为你郝如意吗?吴黑子正在怨着恨着时,不知道一场灾难降临到儿子头上。
牛牛是在一天下午上体育课时突然跌倒的,当时血流不止,昏迷过去。老师把他送到医院包扎,牛牛又没事了。可是从这天起,牛牛开始不断出血,一会是鼻子,一会是手。似乎哪儿都碰不得,一碰,血就流个没完。其实这个症状最早出现在同吴黑子相见的那一天——那天,牛牛的嘴唇出了不少血,但那时大家都以为是吴黑子的血。
胡松林和周虹带着孩子到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去看医生。结果出来了,牛牛得的是白血病,必须马上住院!
这可是个要命的病!两个人一时都慌了,赶忙回监狱向领导报告。最后还是决定通知吴黑子和李来翠。
同前两次一样,吴黑子和李来翠见面就骂,仇人一样。
李来翠哭着说:“要不是你,咱这个家咋能成这样?都是你害了牛牛,你还我儿子!”
吴黑子咧着嘴说:“你哭个〖xc,jz〗!那小兔崽子自己要往阎王爷身上撞,我有啥办法?哼,他不认我这个爹,我也没他这个儿,他要死就死吧!”吴黑子缠着纱布的手抖个不停。
李来翠一下跪倒在胡松林面前,说:“胡警官,我李来翠命苦啊!我知道你和周警官是大好人,救救我儿子吧……”
监狱发动警察和服刑人员捐款,为牛牛凑够了住院押金。考虑到牛牛的特殊情况,周虹让李来翠亲自到医院照顾儿子。
吴黑子那天跟老婆吵过之后,回去整整两天吃不下,睡不着。儿子啊,可怜的儿子,爹还指望你将来出息哩,你咋就得下这么个要死的病?半夜,吴黑子痛得睡不着,爬起来瞪着窗外,眼泪吧嗒吧嗒掉。这时他已经不恨儿子了,儿子毕竟还小,不懂得做老子的一片苦心。他受了那个臭婆娘和胡松林的挑拨,以为有了警察自己就能上学,就可以不要这个爹,就干脆把老子的手指头咬掉!要恨只能恨自己命不好,恨这个世道!
回想起那个生他的家和后来那个养他的家,吴黑子感到恍如隔世般遥远。他这半辈子从没得到过真正的尊重,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令人嫌弃的角色,连他自己后来也开始讨厌自己。他与郝如意难道真有什么兄弟情义吗?狗屁吧,郝如意从骨子里也是不把他当人看的。不过是因为老天爷长眼,让他抓住了郝如意的软肋。如果不是这样,他郝如意能让自己当大红山煤矿矿主?那几年是吴黑子最痛快的几年,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女人。由此,吴黑子发现了机遇对一个人的重要,尤其是对像他这样一个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要活下去,就得想办法,就得不择手段——反正郝如意不缺钱;另外,这个人特别珍视名誉。现在有了郝如意这条大白鲨,我吴黑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收回这张网!
监狱捐款为儿子治病这件事,对吴黑子不能不说有所触动。他联想到自己平日的种种行为,产生了愧疚,甚至想按照政府要求的那样,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最近几天,他的确开始朝着这个目标奋斗了。他早起打扫过道,帮大家接好洗脸水;他遵守纪律,晚上坚持去上课;他还把自己拣到的一块钱交给了警察。艾力为此表扬过他两次,大家都认为吴黑子这回是回心转意了。吴黑子也真的想做个好人了。
可是,做好人很难。
医院传来消息,说牛牛的病情加重。胡松林带着吴黑子去医院。此时的牛牛简直没法跟上次比,面色苍白削瘦,化疗后满头乌发也不见了。吴黑子去的时候牛牛正在熟睡,他在床边坐了一阵儿。
缓期执行 七十四(2)
胡松林说:“要不,叫醒牛牛?”
吴黑子摆摆手,说:“算了!别惹这小兔崽子不高兴啦。”
一出来,吴黑子就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吴黑子决定实施拯救儿子的计划。
回去后,他用失去食指的右手,给尹长水写了封信,借钱。儿子能否活下去,全看这一次了。只要他郝如意肯“借”这个钱,儿子就能做骨髓移植手术,就还有救;如果他郝如意不肯“借”这个钱,吴黑子就甩出那张老牌,让他郝如意完蛋!
没过几天,尹长水到监狱渔场拉鱼,吴黑子那时正和几个人在船上投鱼食,陪同的胡松林让他们见了面。这是吴黑子有生以来最为严肃的会谈,以至后来上刑场前回忆这次会面,他竟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结果令吴黑子比较满意。尹长水表示,牛牛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不用担心。当然,吴黑子明白这次同样是有条件的。
缓期执行 七十五(1)
吴黑子早就知道暴狱一说。刚进来不久,就有一个外号大骡马的人拉他入伙,吴黑子有些看他不起。想,你他妈的拿我当炮灰,没门儿,爷是什么人。
大骡马是“严打”时同他的盗窃团伙从东北调来的。50好几的人了,比小伙子都能吃,壮的像头骡子。但奇怪的是,这个人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十年。这十年,无论警察们怎么做工作,他就是不站起来,一口咬定自己的腿残了。大骡马是牢头狱霸,下面的人无不怕他,据说他的脚的都是别的囚犯给洗。为了逃避劳动,大骡马在一次施工中,硬是用木棍打断了自己的腿,还谎称摔的。此后,他干脆赖在轮椅上。监狱没办法,只要他不闹事,就让他赖着。这十年,大骡马从未出过监狱大院。前不久,他突然心血来潮,说想到外面看看。艾力就让李小宝推他出去。
李小宝说:“你不感到孤独吗?”
大骡马说:“孤独什么,我的哥们儿全进来了。”
后来大骡马猝然间看到那片浓密的新生林时,才捂着脸哭了,说:“好哥儿们啊,你们都走了,为啥甩下我一个人?……”
风中,那些又高又直的树木朝他摇头。大骡马仿佛看到了昔日的狱友一个个弃他而去,在戈壁滩留下一片绿阴……
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大骡马终于站起来了。前段时间他着实苦干了一阵,准备迎接减刑。可是减刑人员名单下来了,没有他,于是这家伙的劣根性又暴露出来。半月前打了艾力手下一名分监区长,被关了起来。放出后,大骡马扬言要杀了那个警察!
吴黑子觉得这是一个与大骡马联手的有力时机。
几天前他一着急,差点干出傻事,想起来就让人心惊胆战。
那天傍晚他帮托乎提给花圃松土,来到院子拐角的一棵大杨树下。这里埋着一把英吉沙短刀,是不久前在渔场干活时从一位客人那里偷的,被他藏进了高靿儿水靴。后来躲过了检查,带进监狱。英吉沙小刀是维吾尔族工匠精雕细磨出来的,以红绿宝石镶嵌其柄,造型优美,锋利无比。在游客眼里,它是一件艺术品,与香甜的瓜果等一切美好事物相联系;但在吴黑子的手里,它又绝对是一流的凶器。当刀刃贴近肌肤,那清凉中透出的冷峻,便传遍全身,似乎还有美妙的咝咝声,仿佛锦缎被夜色轻轻划开……
这把刀子应该派上用场了。
托乎提正好要往裴毅办公室送花,吴黑子心中一喜,说:“我帮你抱一盆。”
吴黑子抱着一盆很大的君子兰进去时,裴副监狱长——裴毅正在电脑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