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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脚还在,放心了。可是心口跳得厉害,好像有一群癞蛤蟆在那里聒噪,跟着你——跟着你!

原以为吴黑子一死,从此就会过上安宁的日子,看起来不是。裴毅活着,就是威胁;良知活着,就是煎熬。

郝如意开始回顾那个不堪回首的初夏,他怎么就逃脱不了那棵芬芳的毒茉莉?实质上,郝如意对于杀死叫茉莉的女人至今无悔,良心告诉他该杀;可是良心又告诉他,你也别想逃脱!

吴黑子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找上门的。这个人一进来,夜色顿时更加浓重,并且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吴黑子之前找过郝如意数次,要钱。吴黑子在郝如意的煤矿干活,郝如意拖欠工人一笔工钱,工人们推选吴黑子到城里要账。郝如意不肯露面,让尹长水支吴黑子走。不一会儿尹长水进来了,说吴黑子送你一件礼物。打开那只人造革黑皮包,里面是一团皱巴巴的宣纸——沾满血迹的毛驴图,郝如意吓了一跳,一把火就烧了它!

十多年前的那个阴雨天,这幅茉莉准备卖给情夫的毛驴图,是带着女主人的鲜血被抛进小巷外的阴沟里的。郝如意那时深信任何人不会知道这事,却没想到暗地里有一双眼睛跟踪着他——这就是吴黑子。吴黑子那些日子一直在找郝如意要账。吴黑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跟在郝如意的出租车后面,一路狂颠到郊外。看见郝如意下了车,慌慌张张进了一座小院,便在附近守候。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郝如意迟迟不出来,让吴黑子心焦,出于好奇,他翻进院子,藏到梨树下。这个时候,正是悲剧落幕的一刻。

吴黑子吓坏了,从小院出来,都快不会走路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来,跟着郝如意来到那条阴沟旁……

这些,当然是后来吴黑子告诉郝如意的。

因为有了这张沾着血迹的毛驴图,吴黑子花了两年时间没能要来的工钱,后来仅用了几个小时就要到了手。有了这一次,吴黑子知道该怎么对付郝如意了,不久,将大红山煤矿也弄到了手。

老话说,一物降一物。郝如意能耐再大,可今生却被吴黑子这个小瘪三捏在了手里。命啊,这就是命!

现在,又多了一个不安定因素——法力克。生意了结了,郝如意是再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可是法力克那长长的白袍子仿佛一道烟雾挥之不去,他相信从那袍子下随时都会爬出一条毒蛇来撕咬自己。60吨货,数目不小,郝如意在替法力克报关时,没有用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这个名字,而是以另一个小公司的名义。如果顺利,这批货明天将通过口岸运出境。可是要一旦有事,足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郝如意最近经常捧一本《菜根谭》,望着杯子发愣。

世事如棋局,不着得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缓期执行 八十三(2)

郝如意决定出国,也许这是最后的选择。

尹长水并不感到突然,只是让他不解的是,上司竟然连陈晨的出国护照也办好了。陈晨当然不叫陈晨,叫郝铁梅,一个很怪的名字。

尹长水不支持郝如意带陈晨走。上司在个人生活上一向很节制,怎么偏偏在这个黄毛丫头身上黏黏糊糊?尹长水不是一般地想不通,是很想不通!他第一次红着脸跟上司争执起来,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你即使要找女人,也不能找这种货!

郝如意火了,说我的事你无权干涉!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尹长水不敢多嘴了。他要为上司送行,郝如意甚至也谢绝了。

尹长水走出静湖别墅时,充满悲伤。“奥迪”车停在门口,像一个忠实的伙伴等着他。尹长水久久地望着,而后拿出毛巾,细细地擦车。他想,上司这次出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那么自己将来怎么办?想到这些心里不免难过,眼泪禁不住往下淌。郝如意是他的恩人,若没有郝如意,自己这辈子恐怕只能当个偷儿,说不定跟吴黑子一样,也会蹲大狱的。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背上。尹长水一回头,见是郝如意,有点惊诧,“大哥……”

郝如意喉头蠕动了几下,把一张支票交给他,说:“这个你留下……”

尹长水看了一眼,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

郝如意说:“拿着,听话。”

在凋谢的花园里,二人算是正式告别。

缓期执行 八十四(1)

送走尹长水,郝如意拿着一瓶酒和一碟点心来到地下室。

现在陈晨已转移到这里。怕她毒瘾发作,闹出动静,郝如意把她捆在铁架子上。陈晨反抗过几次,后来就成为一种习惯,只要郝如意拿着绳子出现,她会主动伸出两条胳膊。看到她胳膊上一道道经久不消的印迹,郝如意生出父亲那样的心疼来。这辈子他是没机会做父亲了,从那个叫茉莉的女人死后,严格地说,他就不能称之为男人了——他出现了严重的生理疾病。也许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郝如意常常这么想。

郝如意斟好了酒,递给陈晨,说:“祝你快乐!”

陈晨举着酒杯,木讷地与郝如意碰杯。她喝得太猛,呛得连连咳嗽,眼泪咳了出来。

早在两天前郝如意就告诉了她出国的事。能出国当然是好事,上大学时她就渴望将来有机会出去深造。可是这个人凭什么带我出国?自己是他什么人?陈晨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主仆二人的争吵,陈晨相当不安。现在马上就要出国了,陈晨挺高兴的。

喝下半瓶酒后,郝如意进入状态。他两眼发直地看着陈晨,看了好一会儿,说:

“我杀过一个人。”

陈晨吓了一跳。

郝如意说:“是个女人,”他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我用菜刀杀的她。”

陈晨愣了半晌。看到郝如意泛红的眼睛时,她信了。她胆怯地问:“为什么?”

郝如意说:“她把我女儿抛弃了。”

“你女儿现在呢?”

“她死了,是的,死了……” 郝如意垂下眼睑。

“怎么死的?”

“你真想知道?以后告诉你。好了,我们该走了,郝铁梅……”

“郝铁梅?”陈晨感到这个名字很怪。

“对,从现在起你叫郝铁梅。”郝如意认真地说,并且把那件红西装披在了陈晨身上。

陈晨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发抖。她不知是感激,还是感动,突然扑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像一对父女那样。

郝如意眼里亮晶晶的,是泪光。

郝如意和陈晨出门时,清风习习,明月当空。陈晨有很久没有看到过月亮了,她仰着脸感受着那月的清凉。少女时的梦就藏在这月亮里,常晓就藏在这月亮里,无论自己走到哪里,月亮都会跟着她……

此时,常晓就藏在离她不远的树丛后。尹长水刚才离去,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么晚了,他干吗把车留在这里步行回去?难道说主人另有安排,或者说准备单独出去?按说常晓这时候该撤了,可是心里一犯嘀咕便留了下来。虽然入了秋,但气温居高不下,到了夜晚湖边尤其闷热,蚊虫肆虐,常晓脸上、身上叮得到处是包,肚子也饿了。

有一只手突然抵到背上:“举起手来!”

常晓佯装投降,猛地扭过身,拧住裴玲的胳膊。裴玲哎哟一声,说:“疼死我了!”

常晓笑道:“你还真贼,找到这里来了。”

裴玲说:“警察的妹妹是半个警察,我是来协助你执行任务的。”

裴玲带了几个烧饼和茶叶蛋,俩人坐在湖边吃起来。

裴玲说:“喂,常晓,你的小白老师呢,不要你这学生啦?”

常晓自嘲地说:“为一个女犯被开除,说出去都丢人,谁愿意找我这样的男朋友?”

常晓被开除后,与白玫的关系便宣告结束。

裴玲说:“那个叫陈晨的大墙美女是不是爱上你了?”

常晓说:“我常晓虽比不上裴哥,但也不是歪瓜裂枣,加上还是个青年诗人,哇,哪能没点震撼力?”

裴玲哈哈大笑,笑罢,认真地说:“那你喜欢她吗?反正你也不是警察了,说实话,喜欢不喜欢?”

常晓想了想,说:“有那么一点儿……比如说她穿着红西装对着镜头的时候,大眼睛眨巴眨巴,别说你还真觉得她可爱……”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常晓一拍屁股站起。

目标出现了!郝如意穿着一件白风衣,拎着手提箱。后面跟着的穿红西装的女孩儿是陈晨,常晓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的天,陈晨还真的藏在这里。二人一前一后向汽车走去。郝如意打开车门放手提箱,陈晨似乎有些犹豫,朝这边环视。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必须截住她!

常晓像一只皮球,弹了出去,叫道:“陈晨!”

常晓一声喊,把陈晨吓得一哆嗦。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一直守在静湖等着抓自己?陈晨不知该怎么办了。说实在的,这些日子她还真渴望回归监狱,那儿有电视台,有排练大厅。而自己攥在一个大毒枭的手心里,苟且偷生,不如一死!可是,眼下郝先生就要带她出国了,她放弃这个机会不是犯傻吗?

缓期执行 八十四(2)

陈晨飞快地上了车。

汽车像一头受了惊的马蹿出去。郝如意朝窗外看了一眼,哀叹自己背运。机票订在明晨六点,先飞阿拉木图。出于谨慎,郝如意选在夜间出行,可是没想到出门就撞上了鬼!郝如意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口咚咚地跳个不停,像有一只手在使劲地擂。他必须甩掉这个祸害!

见郝如意的车远去,常晓心急如焚。他让裴玲赶紧与裴毅联系,自己在路口截了一辆摩托车,继续追。

这一片车辆稀少,道路宽广,通往机场和农村。郝如意把车开得飞快,转过一个弯,才松口气。可是就在这时他从后视镜里发现了目标,常晓追上来了!臭小子,看起来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今天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人到了这个时候,好可怜,好无奈,连选择的时间都没有了。郝如意蓦然想起吴黑子,吴黑子肯定有过这种时候,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在生与死的弓上徘徊过?说徘徊其实是不可能的,就像眼下已行至三岔路口,无论怎么走,都必须走!命运的弓绷着,不是断裂,就是把箭发出去!

发出去吧!发出去吧!!

郝如意连手心也开始冒汗了。

陈晨摇下车窗,朝后看了一眼,说:“停车,让我下去!”见常晓穷追不舍,她怕了。

郝如意不理她,两眼盯着前方。

陈晨摸到了车把手。她不想再逃了。郝如意是什么人?大毒枭,杀人犯,你当真要跟着他出国?别做梦了吧!陈晨朝郝如意大喊:“停车——”

前面是一个坡道,急拐弯,郝如意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减速。当摩托车超上来时,郝如意向左一把方向盘,汽车像一头猛兽扑将过去——嗖!摩托车一闪,从车屁股那里斜擦出去,飞向空中!

随着一声巨响,郝如意大喘一口气。这场车祸来得可真是时候,那小子肯定粉身碎骨了!

缓期执行 八十五(1)

周围好静,沙坡上冉冉升起一团红色,是一轮鲜艳的红月亮。这样的月亮第一次见。常晓揉揉眼睛,想爬起来看个仔细,一使劲儿,倒了下去。幸亏是堕入这条沙沟,只是头和脸被擦伤,右腿大概断了,剧烈地痛。若是掉进山崖,就没命了。

红月亮飞奔而来。

好啊,红月亮!常晓撑着树棍,咬牙站起,他要迎接她。

看到常晓活着,陈晨哭了。面前的常晓不再是从前那个朦胧诗一样纤柔的小警察了,而是一堵弹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墙,呈现出苍凉、悲壮的气质。一个男人怎样才能变成一堵墙,是仇恨?是牺牲?是信念的最后坚守?陈晨看着那条鲜血浸透的腿,在沙地上顽强地矗立,她感到害怕了……

即使只剩一条腿,我也要送你回去!常晓的眼神说。

原野上另一轮月亮高高地悬着,黄中泛红,有几缕血丝,像母亲期盼了很久的眼睛。空气里是一种草木的清香,那些幼嫩的小树挣扎着,正在经历今夜风的考验。

陈晨走在前面,走在离常晓三米远的地方。这时她恍恍惚惚觉得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从涝坝中救出她的小警察,正不放心地看着她往家走去。一颗小小的心似乎并不情愿,可是她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担忧;她流着泪,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

走啊走,在他的目光中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什么是爱?这就是爱。爱情是最后一朵开在生命绝壁上的花,爱情是死亡。

常晓已经支持不住,断裂的骨骼正在肌肉里发出沉闷的哀鸣;血液像涌泉,在他年轻的身体上开放。这一阵儿,他遭遇了太多的皮肉之苦,这为他的精神增添了丰厚的体验。长期以来,诗人慵懒、幼嫩的肉体总是在嘲笑精神的沧桑与老迈,现在双方终于达到了默契——在痛中寻找着快乐,在快乐中欣赏着痛。

红月亮,飘起的发,夜的芬芳,还有原野的风……这一切构成了诗。常晓想吟诗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警察常晓很快站了出来,告诫说,同志,你又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