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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了,你怎么能把一个女逃犯比喻为风中的红月亮呢?这是个原则问题,阶级立场问题!你可要牢牢地盯紧了,决不能让她再从你手里跑掉,否则你就不配当这个警察!

“砰!”一声枪响。

这声音来得不是时候,太突兀了,在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夜晚显得毫无道理!陈晨不满地寻找那可恶的声音,她看见了,一个白影子在月下飘着,恍如白色幽灵。

“他就要死了。”白影子说。

血迹斑斑的墙轰然倒地,发出很壮烈的声音。陈晨扑过去,一股热腾腾的气浪包围了她。

常晓感到胸口那里很烫很烫,有一锅水在沸腾。身子慢慢地变轻,似一股水汽迎着月亮飘,精神还在沉重地坚守。风中传来轻柔的声音,那是诗人常晓最后的向往:

回家吧,你童年的月亮在等着你

她是母亲的背影

正沿着苍老的时光攀援寻觅

回家吧,你看见了吗 

那扇风中的院门

已被思念的雨水打湿……

陈晨知道常晓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她几乎没有能力阻止这个结局。她现在惟一能够做的,就是送给他那些在她心里疯长了很久的诗句:

我知道我今生没有权利向你谈爱

我只能变成残月

在天上等待

有风的时候我在

下雪的时候我在

我从花儿盛开

等到青丝斑白……

陈晨泣不成声了。

常晓笑了一下,想为她鼓掌,抬起手,就没了力气。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在心里说了声“谢谢”。眼前那轮红色的月亮开始变淡,变虚,变远……

那只握着陈晨的手,慢慢地松开。

陈晨嚎啕起来,像一位迷失的少女那样,把悲痛、悔恨和思念全部奉献给自己死去的恋人。她抱着他,吻着他,大声呼唤,她用忏悔的泪水为爱人作隆重的洗礼,送他远行……

郝如意一直站在坡顶。他是今夜惟一的观众,目睹了这个完美的过程。他眼里蓄满感动的泪水,问自己,怎么成了这样?怎么会成这样?!

穿着红西装的女孩像一摊暗红的血,疯狂扑向郝如意。

郝如意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旧梦,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他说:“你想干什么?”

“你也杀了我吧!”女孩说,她脸上的仇恨明白无误。

郝如意举着枪。他想他当初怎么就死心塌地地收留了这个奇怪的女孩?事情好像是这样的,他拿她当成了自己那被遗弃的女儿,他想重温一个梦,就这么简单。

缓期执行 八十五(2)

“陈晨,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吗?今天让我来告诉你……”他说。

陈晨讥笑这个聪明人的愚蠢,这个在梦中活着的男人。她打断道:“郝先生,还是先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那张李铁梅的剧照是我从垃圾桶里拣的!”

郝如意其实应该想得到。但,还是感到无比的惊讶。

起风了。

风,吹落树叶,吹散月光;风,把警笛声带到了荒原上。

郝如意没有再说下去,说出来又能怎样呢?缘尽了。《菜根谭》里说,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我郝如意怎么现在才清醒呢?

“砰!”又一声枪响。

郝如意倒下。

常晓牺牲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传到乌鲁木齐的。常国兴昨天刚刚任命为监狱管理局局长,一把手了。扶正的欣喜还刺激着大脑皮层,连做梦都在主席台上做报告呢。忽然接到这样一个电话,觉得奇怪。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叫常晓。

常国兴当夜就赶往夏米其,为儿子处理后事。

常晓的死似乎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名警察的牺牲,人们之痛惜之同情显得尤为强烈。李小宝、艾力几个,之前就鼓捣着给常晓弄了一套警服换上,说这是常晓生前最大的愿望。常国兴来到医院太平间,一看就火冒三丈,说简直胡闹,常晓是被开除的警察,怎么能给他穿警服?夏米其监狱党委本来打算为常晓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也被常国兴取消了。常国兴提醒自己,这个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要把事情往低调里做——处理成一件普通的家事。

常国兴把儿子从医院接回夏米其监狱,在一间小屋里陪伴了他一夜。这一夜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夜里起了风,停电。常国兴便就着烛光,给儿子擦身。一双暴满青筋的苍老的手抚摸着那年轻的肌肤,有一种刺骨的冰凉叫他不由得战栗。他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他带他去澡堂洗澡,儿子抱紧脑袋,死活不肯往水龙头下站。他气得一巴掌打到他头上,骂,胆小鬼!眨眼间儿子成了大人,也成了陌路人,想来让人辛酸。儿子,爸爸是不是错怪你了?

常国兴抱紧儿子单薄的身体,痛哭失声!

第二天常晓的遗体火化,裴毅、李小宝、艾力,这些常晓过去的兄弟,每个人给常晓敬了礼。

常晓的骨灰埋在了新生林里,与鲁长海、杜鹃的墓遥遥相对。他当然不能算作烈士,可在人们心中,他是最优秀的警察。

玉山老爹特意摘了一篮又大又漂亮的桃子,送到坟上。

黄昏,常国兴带着儿子的一件遗物——诗集《永远的夏米其》,离开监狱。

那条叫夏米的跛犬,追赶着汽车远去的飞尘。

小路荒寂,日头苍老,风里飘荡着玫瑰色的气息。那是诗的气息,常晓的气息,一如旧日。

聪明的夏米知道老主人回来了。

它不肯再回到玉山老爹那里,它情愿忍饥挨饿,守在这条通往新生林的青草小径上。

一天,玉山老爹来找它,夏米静静地卧着,瞪视着远方,浑身湿漉漉的。夏米在这个深秋的风雨之夜,死了。

裴毅和李小宝把夏米埋在了常晓的墓旁。

缓期执行 八十六

秋天是夏米其最好的季节。棉花丰收了,瓜果下来了,花草树木也比夏季里显得有姿色。今年夏米其的棉花比往年长得好,秋风一吹,秋阳一晒,棉田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有经验的犯人知道,那是棉壳破裂的声音。第二天太阳出来,地里一片耀眼的白,风里有一股怡人的棉香味儿。

周一功是于一个晴朗的日子,离开的监狱。

在国徽高悬的法庭上,当法官宣布“无罪当庭释放”时,周一功就不再属于监狱了。但是,他还是要求回一趟夏米其,希望能在黑戈壁栽一棵新生树。虽说自己无罪,可如果不是夏米其,他能出来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夏米其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新生地。

那位林姑娘开车来接周一功。两个人在门前见面,隔着六七米,显得挺拘谨。一阵鸽铃摇过,周一功仰头看天,天是那么蓝,有几缕白云挂着;鸽子在半空划着优美的弧线。周一功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捋捋长发,捻捻胡子,一切都还在,生活不过像河水那样拐了个弯,又回来了。周一功又闻到了甜美的花香,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的骄傲和自由。

林姑娘朝这边走来,眼里是发狠的表情;胸脯颤动起伏,像涌着两朵浪花。女人要真爱一个男人,跟患绝症没啥两样,是疯狂的、绝望的、复仇般的。周一功愈是表现得崇高和理智,林姑娘愈是不屈不挠。至今林姑娘给周一功写了不下一抽屉信,可周一功只给过人家两个字,是用狂草写的:走开!

见姑娘满腔仇恨走来,周一功这时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人家待你一心一意,是你愧对人家!周一功开始负疚,负疚得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可是手伸出来,却没听他的。它们像中了邪似的,连同他的心一块儿捧着,热情洋溢、百感交集,甚至诚惶诚恐地去迎接林姑娘。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们的见面是一场暴风骤雨——林姑娘咬牙切齿,30多年的失望和希望变成了拳头,一股脑儿地全送给了面前这个刚从大狱里爬出的男人。周一功最无法解释的是,自己竟这般迷恋这拳头,她们简直就是芬芳的雨点,击打着他久旱的心头,发出噗噗的欢快呻吟。他埋下头,不顾一切地吮吸这迷人的香味儿……

一面是激烈的拳头,一面是疯狂的热吻,把送行的警察看得呆了。

林姑娘陪着周一功,到黑戈壁栽了一棵新生树。

缓期执行 八十七(1)

烛光艺术节后,夏米其监狱呈现出异常的静。

第一场雪无声地落下,那些曾经娇嫩曾经鲜艳曾经无比荣光的花木被遮掩去了。

冬天来了。

冬天一来,胡松林岳母的日子便显得越发漫长。老太太躺在那张按摩床上,长吁短叹,一会儿骂自己的身子骨不争气,一会儿又怨胡松林逞强,一把年龄了,竟不知道爱惜身体,硬把自己的骨髓抽给了牛牛,弄得如今元气大伤,将来还怎么过日子?

星期天周虹来看胡松林时,老胡刚刚恢复,脸还是黄的。牛牛恢复得比较快,已经上学了。老胡和牛牛在院子里练拳,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嘿呀嗨的,挺热闹。

胡松林说:“最近学校有人欺负你吗?谁要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胡伯伯早晚会收拾他们!”

牛牛做了几个动作,挺像那么回事。

胡松林满意地说:“嗯,好样的!记住,别人不打你,你可别动手;别人打你,你正当自卫!”

周虹站在一边看,觉得他们像是一对父子。

周虹的感觉没错。这半年多胡松林和牛牛的关系亲近多了,尤其是这次住院,牛牛知道是胡伯伯用自己的骨髓救了他后,对胡松林有了一种新的依恋。牛牛过去一直单独睡小屋,出院后不知怎么胆子小起来,每到晚上都要赖到客厅胡松林的沙发床上睡。胡松林半辈子过去了,还从未抱着一个孩子嫩滑的身体睡过觉。他既新鲜,又激动,难道是老天恩赐他,给了他一个儿子?如果说早先把牛牛接到家里住,是给周虹帮忙,或者说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那么这次给牛牛捐骨髓,则完全是出于一种真感情。

有天夜里,牛牛哭着醒来。胡松林开了灯,问哭啥,牛牛说他梦见吴黑子了,吴黑子全身是血,躺在地上,瞪着他。吴黑子虽然死了,可牛牛对父亲依然是又恨又怕。胡松林对牛牛说,吴黑子是你亲爹,还是疼你的。再说了,他已经走了,你就别再记恨他了。

胡松林买了些纸,带着牛牛到戈壁滩,给吴黑子烧了纸。

看到胡松林和牛牛练得起劲,周虹便进屋陪老太太说话去了。晚饭是周虹和胡松林一道做的,包的饺子。杜母眉开眼笑,直夸周虹手艺好,周虹笑得咯咯的。

其实周虹最近心里一点也不痛快,被鲁小戈闹的。“殉情事件”发生不久,鲁小戈突然有一天晚上背着行李回来了。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这个时候回来,让周虹不解。问怎么回来了,鲁小戈说,退学了。周虹说,你高中还有两年呢,怎么能不上了?你这个样子,将来怕是连工作都找不着!鲁小戈说,找不上工作,我就去你们监狱当警察!老胡伯伯不就是初中生嘛。周虹气坏了,后来还是裴毅把鲁小戈送回了学校。

周虹这时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这个家从前是母女相依的家,现在不是家,而是两个女人对擂的战场。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支撑、协调。周虹开始在心里掂量胡松林和裴毅这两个男人。其实她早权衡过,对胡松林她是有把握的,而对裴毅有些不能确定。尤其是现在秦为民死了,庄严孤儿寡母,裴毅这样一个重情的男子,还会不惦着那边?

周虹想抽时间跟裴毅谈谈,好好谈谈。

周虹还没来得及跟裴毅谈,胡松林这天倒是先开了口。

在厨房做饭时,胡松林说:“周虹,吃你包的饺子不容易。其实包饺子也没啥麻烦,你看咱们俩配合得多好,你擀皮来我剁馅,热热乎乎的。嗨,要是搭伙一块儿过,小戈烧水,牛牛剥蒜,这日子就更热闹了。你说是吧?”

周虹说:“你说什么?”

胡松林发现周虹有些心不在焉,忙说:“没说啥。”

吃饭时,两个人表情上就都有些不对劲儿。杜母看出来了,说:“你们俩是怎么啦?”

牛牛这天特别兴奋,他刚刚有一篇作文在学校得到老师表扬,是写胡松林如何为他捐献骨髓的。他拿出作文让胡伯伯和周虹阿姨看,胡松林心里乱着呢,说抽空再看。而这时庄严给周虹打来电话,约她见面。周虹匆匆告辞,把个热情洋溢的胡松林晾在了阳台上。

胡松林和周虹完全没有想到,牛牛的这篇作文引来一场大祸——这是后话。

周虹从胡家出来,已是下午,她径直来到百货大楼旁的清心茶馆。一阵儿不见,庄严显得更瘦,连微笑都透着凉意,说话有气无力的。庄严告诉周虹,她准备回四川老家的小镇教书,晚上的火车。

周虹问:“裴毅知道吗?”

庄严摇摇头。

周虹说:“你该告诉他一声的。”

庄严想,有意义吗?她的走,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对自己的绝望——想到她和大仲的事儿,她觉得实在是对不住裴毅,没脸再见他了。

缓期执行 八十七(2)

两个女人后来转到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