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举地就进了永秀宫。凤仙花已经开始枯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
这一回,我没有听到箫声,只看见宫灯盏盏,映着飞檐翘壁冷冷清清。渐走渐乱,我的心情为这凄凉的宫廷凭空怅惘起来。与烈焰明享尽齐人之福、接受百官朝拜的尊容不同,烈焰宏所剩的只有这一隅谁也不会忆起的宫殿,除了清静仍是清静。偌大个宫殿,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好歹他也是皇子出身,有位阶在身呀,想到这里,我欷歔不已。
走过迂回的亭廊,宫殿主体建筑迷离的月光之下,影魅幽深。正殿殿门半掩着,在玉阶之上投下一块狭长的光影,很明显殿内有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那晚走出永秀宫时所撞到的黑影,脚步竟有点犹豫。最终我还是走了过去,发现虚掩的门里只有灯光,没有人影;便大着胆子侧身进殿,瘦削的身体没有碰到殿门,悄无声息地就进去了。
他肯定是在内殿里,不会是病了吧?这么想,我走到了内殿门口,倾听之下,隐隐听到了细碎的声音。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是他虚弱的声音,好像是真的病了。
“不,我不走。宏,我不走。”一女子乞求着说。
天,这声音好熟悉,好像那日我从永秀宫出来撞上的女子,又好像……意识到这一样,我猛地一震,赶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快走吧,以后别再来了,皇兄若是知道你来永秀宫,肯定大发雷霆。你已经是皇兄的妃嫔,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头。走吧!以后离我越远越好,否则只会为你带来灾难。”烈焰宏的声音决绝无情,又像已到了快崩溃的边缘,染着道不尽的沧桑。
“让我再待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你病了,需要人照顾,我怎么能够坐视不理?宏,我做不到呀!”那女子嘤嘤哭了起来,好不令人心痛。
“你到底走是不走?”他的声音夹杂着怒气,接着是瓷器落地的声音,怪味四溢,应该是在撵她走!
“我不走!”虽然他怒,但她却声柔如水,坚持着初衷。
“你给我滚,我不要见到你!你已经是他的女人,凭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你快滚——”粗暴地吼叫声突兀之极,在宁静美好的夜里显得那么刺耳。
我猜测着他和她曾经一定是恋人。正准备退身殿外,装作什么也不知,恰好这时帘幕飞起,一女子掩面飞奔而出,与我撞成一团,相互看清,彼此都吃了一惊。她不是别人,正是我眼中林妹妹一样的宜妃!
“皇后娘娘——”双眼红肿的宜妃吓得魂不附体,小脸刷白,落地就跪,身体不停颤抖,应该是把我当做了来抓她小辫子的人。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你们是旧识?”
听了我这话,宜妃静得没有半点声音,想是怕得过份了。我掀起了内殿帘帐,见烈焰宏眼窝深陷,双颊无光,唇如白纸,明显病重的样子,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床边的矮桌上摆着一些食物,破碎的瓷片飞得到处都是,汤药撒了一地,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皇嫂……”叫了一声,他呆愣愣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病得太重了,别起身,我这就出去找御医过来!”当务之急,是应当把他的病治好。至于他和宜妃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不,皇嫂,您别责怪宜妃娘娘,她只是同情我才送汤药来……”他的担心我都看在眼里,病入膏肓,还想着心爱的女子,真是个典型的痴情种子。
“好了,你别急着解释,这事留待以后再说,今天的事我就装作不知道。躺好,你这样子,病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得先治病才行。”我赶紧将烈焰宏撑起的半个身体压倒在床榻上,取过被褥为他盖上,又才对宜妃道:“宜妃,你先起来,赶紧回宫去,千万别引起不必要的风波才好。放心,这里有我,我一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
第十九章 猎君之狂蜂浪蝶(6)
傻了的宜妃听了我的话,恢复了清明,揪着一颗心,站在原处,痴痴地望着烈焰宏,就是不走。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宜妃,你还愣着干吗?快走呀,难道你想让皇上知道后,再给他罪上加罪?”我只好站起身,好说歹说地劝慰一番,将她推了出去。转头进殿问烈焰宏:“永秀宫没有宫女太监吗?怎么病得这么重,连个熬药的人都没有?”
他深深地感激着,苦笑了一阵。也是了,待罪之身,就是有宫女太监服侍,想必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宫里的都反了。主子病重,居然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真是吃了豹子胆,看我今天不好好治治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你且先躺着,我这就让侍卫去请御医过来。另外,再调两个宫女过来侍候着。罪名未定,凭什么让人这么受气?”烈焰明,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好歹他也是你血浓于水的亲皇弟,竟然这么狠心,连人病了也不来看上一眼。
“皇嫂,谢谢你的好意,只求您别怪罪宜妃娘娘,我就心满竟足了。”他边说话边咳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一脸菜色。
“快别激动,我答应你就是。乖乖躺好,我去去就来。”用随身的丝巾为他擦净嘴角,我旋身出殿,飞跑至宫门,将侍卫们训斥了一顿,命其火速去请御医前来。然后,带着两个侍卫,将永秀宫的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从熟睡中拖了起来,就地惩治,各打了十大板,再贬至辛者库进行劳动改造。看着哀叫不止的四人被送走,我心中快慰了些,对新安排来的两名宫女如是吩咐后,才放下心。
这时御医已到,在我的监视下仔细把了脉,开了药方。侍卫飞奔着去御医署取药,宫女们打扫了狼藉的寝殿,事后又搬了两盆鲜活的常绿植物进殿,开窗透气,为他梳洗了一番。原先无人问津的永秀宫,在我的安排下,通通进入了正轨。
不久,宫女们熬好了汤药,我亲自用勺子喂他服下后,才稍稍轻松了一点。他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眶里就要溢出泪来,轻轻地说:“皇嫂,你真好!”
看着美得像精灵的他,我的心霎时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爱,将他瘦弱的手藏进被褥里,拍抚着他的胸口:“快睡吧,有皇嫂在,没有人敢欺侮你!”
如此,他才安心地闭上眼睛,那样子无辜之极。而我,使终无法想象,他为何会卷入皇权之争的?心中的怜爱渐浓,我唱着摇篮曲,安抚着他那颗受着严重伤害的心灵。睡吧,睡吧!
这样过了没多久,他就沉沉地睡去。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烈焰明玩乐之中的身影。他真是个好君王呀,只顾着自己享乐,将亲生皇弟丢在这座冷冰冰的宫殿里,即不治罪,也不关心,连完整的说法也没有,就这样一直不闻不问下去,任其自生自灭,简直可气可恨。而另一方面,烈焰宏与宜妃似乎是真心相爱,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宜妃为什么成了烈焰明的妃子?
疑虑重重,我交代宫女侍卫尽心照看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永秀宫。
第二十章 透着古怪的一切(1)
走在回永安宫的路上,我越想越气,皇宫怎么能这么不把人当回事儿呢?不行,我明天非得找烈焰明辰问个清楚明白不可。皇陵之围已经过去了两个来月,施相一党早就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怎么能拖着烈焰宏总不下决断?难不成就这样将其终身监禁了?真是封建王朝的悲哀啊!
“皇,皇后娘娘?您,您怎么在这儿?”高成像受了惊般说话结结巴巴,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神情慌张的。
“怎么?难道我不应该在这儿?还是我应该问‘高公公,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实说,尽顾着想自己的东西,我对突然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太监总管高成感到有几分诧异。
“娘娘,奴才是为清妃娘娘送莲蓉点心去的,刚出来,正巧就碰到了您。”他握着食篮的手似乎有些轻微的抖动,神色也有些不太正常,细看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怎么?送个点心还劳你亲自动手?”我抬头看了看,这里是永林宫宫侧的紫林楼,知他所说不假,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娘娘,您笑话奴才。奴才虽然是奴才头儿,也终究还是奴才呀!”
他倒是说话幽默,逗得我当场笑了起来,心想他这么多年的奴才还真是没有白当,讲起笑话来真是一把好手。“行了。夜深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得回永安宫了。”
“娘娘慢走。”
听他这句话,就知道当奴才的头也不容易。
走进永安宫,发现正殿内依旧亮如白昼,烈焰明与众美人的身影还在墙纸上晃来晃去,娇声浪气还在君王与美人之间持续上演,一比十二,他还真是精力旺盛呀!
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一手导演的戏正隆重而华丽地上演着,我突然反感起来,较之先前的情绪全然不同。我这是怎么了?
“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晓芙迎步上来,朝殿堂内看看,又看看我,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是这样?”指了指殿内的情况,我讪讪然道,心里说不出个滋味来。烈焰明果真不是什么好主儿,不过是个好色帝王罢了。
“嗯,一直这样。”她愁着脸道。
“在侧殿为我准备一间房,我很累,想睡了。”同样一个母亲所生,一个在这里醉生梦死,享尽艳福;一个却病恹恹地起不来榻。真是天壤之别啊。
“是。”
这晚,我怎么也睡不着,一是被内殿夸张得不能再夸张的声音吵的,二是想起烈焰宏以及宜妃的事儿给烦的。
次日清晨起床的时候,已日照中天。我推开侧殿的窗户,豁然发现靖王带着一干臣子跪在大殿门口,好长一串,冬辰在一边来回踱步,走来走去,不停地极力劝说。好家伙!睡眼迷蒙的时候突然看到这么多大人物出现,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晓芙,晓芙,这是怎么回事?”我招手将正在房间里找玉梳准备为我梳头的晓芙叫过来,指着殿前景观,心急地问。
“娘娘,是皇上今天没有早朝。”晓芙的话像一颗威力无比的炸弹在我脑子里爆炸开来。
啊?没早朝?这下子可是把我欠下的瞌睡都给彻底吓跑了!完蛋,看样子他真玩儿得乐不思蜀了,居然不上早朝。这怎么办?“快,过去看看。”
“娘娘,您还没有梳妆。”
“哎呀,来不及了。”也不管那么多了,用手拢了拢一头青丝,稍微理顺一些,转身飞快地跑出了殿。
“皇后娘娘顺安。”所有人见我未梳妆的样子,眼神一下子提亮了数分,迷惑不已地又看看殿门。
“靖王爷、太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情形恐怕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劝得住。我这么想的同时,开口问道。
冬辰警醒地看我,未语。靖王则是一副不明白地看着我,到最后才叹了口气,“早朝已过了一个时辰,所有臣工尚未见到皇上。”
看这意思,他们都无能为力了?还是冬辰身为太傅本就不允许自己一手教导的国君有一丁点的过失?我的眼光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回,不好继续问下去,只得劝说道:“众位大人,你们这都是怎么回事儿呀?怎么一大早就跪在殿门口,像什么话?快起来,快起来!”
第二十章 透着古怪的一切(2)
“皇上不上朝,微臣就这么长跪不起。”不知人群里哪个叫了一声,所有人便都跟着附和起来。冬辰摆出拿他们没有办法的样子,靖王则是时不时地看看我。
郁闷,看来硬赶是赶不走了,只能叫烈焰明来解这个僵局了。“那好,众位大人,本宫这就去叫!”自己干的事情还得自己去收尾才好。好个烈焰明,泡妞也能给我泡出这么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出来,真够有本事的!
刚走到殿门口,正要伸手拍门而入,殿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不断狂笑的人来。
老天,我见鬼了,当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他的扮相给惊吓的。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异口同声,一致大声尖叫“啊——”,然后“呯呯呯”数人被惊吓得跌倒在地……
面前的这个人还是烈焰明吗?那张英俊的脸上布满了艳红色唇印,看起来像猴子屁股,身上穿着被撕裂的红装,简直可以去讨饭了。这扮相也……太……太前卫了吧?还是真被蹂躏到如此惨不忍睹的地步?
许久,我与众人都没缓过神来,嘴巴保持着张大的势态:这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吗?我那十二美人的诱惑功力难道都练到炉火纯青了吗?居然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
“怎么?都到齐了?”他那不屑的声音,凌驾在所有人之上,似乎所有人的表现他都很满意一般。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呀?还笑得那样夸张恐怖?像个没事人一般。
“众卿家知道吗,朕的皇后别提多体贴人了,刚进宫不久,就为朕选了十二个绝色美人,朕昨晚就在这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