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一个已婚的女人,和丈夫的堂弟一起在异地他乡过圣诞节,何况阿成当年还追求过她?至于我和她之间的曾经,永远没有将来的可能。我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说着,阿勇将我拉得很近,双手温柔地环住我的腰,慢慢地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鼻子,“做个好梦。”
歌舞升平百乐门(1)
“是八点半吗?”猫儿坐在梳妆台前,激动又兴奋,拿着眼影刷的手都有些微微地颤抖。
“大上海的猫儿小姐,这可是您家门口的百乐门啊。我是二十多年才有机会过把瘾,您可是随时可以买张票子进去白相白相的,至于吗?” 我停下手上的针线活儿,开心地打趣着猫儿。
“上海人也不是个个都去百乐门的呀,上海这么大,又不是三四十年代的辰光,哪里人人都去百乐门消遣的呀?”猫儿小心地保护着脆弱的自尊心。
我忙着对付手里的裙子,不响。估计猫儿意识到自己敏感过度,坐了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三两下收了线,举起连衣裙抖了抖,顺手递给猫儿,“赶快试试你的战衣,不然一会儿真的来不及了。”
猫儿开心地接过裙子。那是一条玉绿色的雪纺长袖连衣裙,我当初好像是因为那柔和渐变的色彩和巧妙的腰线设计而看中它的。柔软飘逸的雪纺,最适合上海滩的微风,尤其是初秋华灯初上时,穿着这条美丽的连衣裙在外滩尽情地享受微风的轻抚,那种美妙的自信,有种飘飘欲仙的恍惚;灯笼长袖从肩膀到手腕处刻意地开了一道口子,正好优雅地托出猫儿纤细的手臂;裙腰的公主线收得很好看,经我近半个小时的努力,终于恰到好处地扣住猫儿的柳腰,难怪她大呼小叫地说我手巧呢;裙摆很大,很飘逸,两层的轻纱重叠着,舞动起来如临仙境;同色的雪纺纱巾在尾部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几朵小花,紧接着软软的流苏,若是我穿起来,那纱巾定是要散淡地拴在腰间,跳华尔兹的时候流苏飞舞的感觉会很好,猫儿却情愿将纱巾留在颈上,说那样的话“不经意地”滑落在手臂上也很大方。我笑笑,衣服穿在你身上就你自己做主,猫儿迫不及待地赶快换上,在大衣柜的镜子前不停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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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看你的战衣哦。”隔着洗手间的门,猫儿冲着正在淋浴的我高声说。
我没有反对。
那是一套薄天鹅绒质地的无袖连衣裙,最新的面料,非常轻,却又不失厚重的华贵感。深深的蓝色在藏蓝和漆黑间游离,挂在那里,冷傲得让人有些不敢靠近。一字领浅浅地张开着,只能露出锁骨的保守,银色的小星星,从领口到胃部由大渐小。裙长刚刚过膝,裙摆不小,上面由小到大地也织着银色的小星星,大约有四五厘米的宽度,和上半身的星星们呼应着。深桃红色缎质的长披肩挂在旁边,和同样质地银白色的手套斜斜地挂在一起,难怪猫儿发出长长的叹息。
等我做好了出发的准备,猫儿的眼里充满了惊喜。怕麻烦的我终于肯坐下来,花三十分钟的时间好好地给自己化化妆,一扫平日里全靠口红当正妆的习惯。等到用乳液和粉底霜做好了准备,我轻轻地搽了些跟皮肤颜色相近的蜜粉,面颊处浅浅地上了些胭脂;眉角修成好看的尖状,弯弯地向上挑;这是来上海后第一次用这么闪亮的银色眼影,不多,配着浅珠光的水蓝色,让眼睑一下子亮起来,难怪猫儿会有些不适应呢;还是艳丽的桃红色唇彩,我的最爱,上完后在唇彩上小心翼翼地补了些粉,以防一会儿喝东西时将唇彩留在杯子上的尴尬。为着今夜的狂欢,吃过中饭后不久就找个借口,拉着猫儿早早下班,一支箭冲向港汇下面的美容院里,那发型师还在说幸好我们两点钟就去了,不然有的等。盘起的长发用一条简单的蓝色和无色透明水晶相缠绕的手链老老实实地扣在脖颈上方,稍稍地向左倾斜,发型师说有五十年代的风情。
等穿好裙子,猫儿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丽质天成。”猫儿由衷地赞美道。
“错,人靠衣裳马靠鞍,十八无丑女哦。”我伸出右手,刮了一下猫儿的鼻子,顺手拿起挂在门边的大衣,拉着猫儿冲到镜子前,冲着里面的她说,“每一个女孩子都是美丽的。”
虽然猫儿三步并作两步地抢着下楼去通风报信,阿勇看见我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还是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站在他背后的文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戏谑的口气,“别说我没提醒你,美女都是魔女,尤其是你面前这个小妖女。” 说完,一只手伸向猫儿,转过身去为猫儿开了车门,看着猫儿小心翼翼地把大衣脚放好,才关上门,自己绕到车的另一侧,上车。
歌舞升平百乐门(2)
阿勇脸上幸福的喜悦,如同春天的花儿绽放,当我慢慢地走近,他夸张地眨了眨眼睛,好像还不能相信面前的人就是那个散淡的我。
“请问芳名?” 我冲呆愣在那里的阿勇拌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抢了他的台词。走过去,空着的右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用广东话打趣他,“大佬,係唔係唔识我嗟?”
阿勇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为我打开车门,自己绕过去坐在司机的位子上,问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广东话?”
“不是跟你学的,自学成才。” 从反光镜里,我见坐在后排的文渊笑着摇了摇头,反攻倒算战斗队又要开始行动了。
“这个小妖女啊,最不能去的地方就是香港。”文渊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九一年的圣诞节前后,我们去香港开年会。办事处就我们三个丁,老板心一软,都去,都去。过了罗湖的关口,普通话就不顶用了。丫头一张口,总是遭人白眼。害得她走到哪里都得靠英文跟人沟通,虽然她那时的英文未必有现在的流利,可也只有这样才勉强不遭人白眼。回来前我们去一家金店给国内的朋友买金饰,可能是因为快要离开了,丫头在店里忍不住冒出了普通话,结果那家店铺里的伙计当即就把首饰收了回去,还轻蔑地看着丫头,说大陆妹买不起就不要猛挑,耽误他们做生意,你们没有看见当场的丫头……”
文渊说到兴起,是不会顾及开车的阿勇的心情的,“广东话里所有骂人的话顷刻间冒了出来,我们都诧异短短的两个星期的时间里,这丫头是怎么学会的?那么多骂人的话,她竟然站在那里十分钟,一句都不带重复的,何止是祖宗十八代,她简直是把人家那家店骂衰得不用开门了。”文渊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后来才知道,原来丫头的广东话,全是跟酒店里的电视节目学来的,也就只是骂人的话,其他的一句都不会讲。”
“典型的防守反击型选手,重磅炸弹。” 阿勇从后视镜里瞄了一下文渊,笑着总结道,“小马就是这样的,受不得委屈。不过香港现在好多了,普通话在香港也可以到处用啊,没有人给你白眼的。”
“那是他们看中我们手里的皮夹子。” 有了文渊在一旁抛砖引玉,猫儿的直率有些不合时宜。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比外面还冷,大家都沉默着。
“好了。”我有些不耐烦地岔开话题,“去年就回归了,什么我们他们的,香港是祖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要在这里分裂祖国了。”
文渊握了握猫儿的手,使了个眼色,猫儿的话不得不咽回到肚子里。
大上海,不夜城,歌舞升平百乐门。
在我年幼无知的印象中,百乐门舞厅就是上海的象征。我甚至从来没有到过上海,却从无数的电影和文学作品中,恍惚地觉得这衣香鬓影,舞影婆娑的旧梦,就是上海人的生活,以至于一提起上海,总是不由自主地迷失在那种灯红酒绿的歌舞升平,淡淡的怀旧情绪中。等到了上海,才发现那不过都是些斑驳的海上旧梦罢了,现在的上海人,不是钻到钱柜里唱k,就是在仙踪林里聚会,哪里还会不时地跑到这六十年前的远东第一乐府里,来寻欢拾梦?
“丫头,看这架势你前世在这儿呆过啊?”看着我的恍惚,文渊在一旁打趣。阿勇泊车去了。
我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好好地温习一下您老人家的超人舞技,拜托,少提我的陈年往事。”
文渊识趣地点点头,没有作声。
阿勇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阿成和菲奥娜同行,显然是停车时遇到的,阿成和菲奥娜也很守时。阿勇简短地介绍了一下,赶快进去找位子。
一行人进去落座,文渊的眼光没有离开菲奥娜。今夜的菲奥娜还是那么冷傲,铁灰色的雪纺长袖连衣裙衬出她皮肤的白皙;高领上用同样的面料系了个精致的蝴蝶结,让原本美丽颀长的脖子更加动人;胸前的珍珠项链饱满圆润,长长地垂落到了胃部;纤腰细琐,同样面料的腰带长长地拖曳着,舞动起来,该是怎样的飘逸潇洒;裙摆不小,裙子的设计正符合纤细高挑的菲奥娜,只是她有些敌视的冷傲,从进门起就没有放过我。
歌舞升平百乐门(3)
文渊看了看菲奥娜, 又看了看我,正要开口,熟悉的《田纳西华尔兹》响起,阿勇拉着我,滑入了舞池,转动的瞬间,我瞥见文渊牵着菲奥娜的手,也滑了进来。不愧是女人杀手,文渊的确是有一手。
“说起ball room dance, ”阿勇比较直接,“我跳不好探戈。”
“没关系。”我笑笑,“文渊是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机会跟我跳探戈的,从来不会。”
“好霸道的男人。”阿勇带着我优雅地旋转着,侧过头去瞥了一眼不远处风流倜傥的文渊和洒脱自如的菲奥娜,由衷地称赞道。“不过他的舞的确跳得很好。”
“情场浪子,玩的都是讨女人欢心的东西。也难怪没人肯收留他呢,放在家里不安全。”我没有看渐渐靠近的文渊,只淡淡地看着阿勇,“这世界上有一种男人,表面上看来贪玩得要死,给人的感觉好像是酷爱自由似的,傻女人才会觉得这种男人有型够酷,心里突发奇想地要去征服他们。我没兴趣,觉得这样的男人心里不愿意面对成年的现实和责任,拒绝成长。这种心理上还没有断奶的男人我是不会收留的,麻烦。”
阿勇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冲不远处的文渊扬了扬下巴,客气地打了个舞场上的招呼,又带着我转开了。
“有没有发现菲奥娜对我的敌意啊?” 我肚子里面,不喜欢藏太多的问题。
“不用理她,” 阿勇回答得简单,干脆,“是她戴上别人的戒指在先,拍拖一场,连告诉我一声的客气都没有。现在算什么?风度?性格?不要跟她计较。”
探戈舞曲一响,文渊丝毫不顾及众人的目光,利索地拉着我的手,第一个走进舞池。我歉意地回头看了看阿勇,他点点头,大方地笑了笑。
“丫头,这格陵兰来者不善,你要小心一点。”文渊善意地提醒着,私下里他对印象比较深的女性总是立刻给人家冠以绰号,我当然明白他说的格陵兰,直指菲奥娜。
“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女人,和老公的堂弟一起在外地过圣诞节,傻子都看出来怎么回事了。” 我懒得多费唇舌。
“不那么简单。”文渊带着我,紧跟着舞曲的节奏。探戈,高难度的挑战,我最喜欢跟文渊一起跳探戈,他带人的舞技高超,我的舞步也跟着洒脱,珠联璧合的感觉。“那女人的眼光从见面起,就没有离开过你。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阿勇的前女友。”
好眼力。透过文渊时起时落的手臂间隙,我瞥见座位上,只剩下菲奥娜和阿勇。两个人的目光都跟着我和文渊,和我的目光交接的时候,阿勇鼓励地笑笑,而菲奥娜, 却将目光巧妙地转向不远处的阿成和猫儿身上。
“你不是教过我不战而战的技巧吗?”我笑着打趣着文渊,依然紧跟着探戈复杂的节奏,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文渊愣了愣,脚下的舞步却没有错乱,“是吗?”
“不是吗?” 我看着文渊,除了他还会有谁?
“不是我。不战而战不是我的风格,是……”文渊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慢地要说出来,却被我瞪大的双眼活生生地憋了回去,我的眼里,也有比冰还寒冷的东西。
“你不用提醒我是谁,说出来我会让你很难看的。” 我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看着文渊,“小心你的脚指头。”
探戈,配上这种严肃的表情好像也理所当然。
“丫头,” 见我的神思不知又跑到爪哇国的哪个角落里去了,文渊的调子,又要开始给我上课,刚才的尴尬,稍纵即逝。那曾经淡忘的熟悉,我洗耳恭听,“经营好人生和跳好一场舞没有什么区别。生活是华尔兹,流畅;工作是布鲁斯,节奏;情场如探戈,戒备。两三个小时跳下来,不要只浑浑噩噩地当是锻炼身体了,动动脑筋。”
我点点头,舞继续跳下去。
抵达新加坡樟宜机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