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据说是雨季的尾巴,不时的降雨,本地人并不恼,只是打乱了我一安顿下来就想躺在白色的沙滩上晒太阳的计划。算了,听天由命吧。
歌舞升平百乐门(4)
希尔顿,全世界一样的灿烂笑容。
安顿下来,拿出从成都的朋友那里辗转打听到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电话。
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操着并不流利的英文,问我找谁。找雅琴。那女声警惕地盘问我是谁,说是老朋友。不一会儿,雅琴来了,依然是甜蜜温柔的声音,“请问是哪一位成都的老朋友?”
我脑筋一转,先操着上海普通话天南海北地胡诌一阵子,估计雅琴有些失去了耐性,又转回了平日里说话的调子,“雅琴姐姐真是多忘事,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当初可是天天都要找我做传话筒的哦?”我笑着。
“丫头?”雅琴的声音喜出望外,“臭丫头,小妖女,竟然拿上海话的调子来蒙我,看我见了面怎么收拾你!”
约好了晚饭去驳船码头吃饭,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有一些曾经,可以回忆。
傍晚时分抵达驳船码头上的那家著名的泰国餐厅,据说是以七百年前泰国的古都来命的名。以前来过,轻车熟路。
是雅琴吗?坐在对面那个纤细精致的女人,和五年前的丰腴美丽大相径庭,让我又不由自主地恍惚起来。雅琴原本凝脂般的肌肤不复往日的雪白细腻,也不知是这热带岛国常年明媚的炎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皮肤的光泽比五年前差多了,额头上还隐隐冒出些坑坑包包的东西,不再光滑清丽;原本乌黑油亮的头发,也有些微微地泛黄的迹象,不知是不是染了颜色,光泽是不复从前了;脸上努力地搽些厚厚的香粉,来遮盖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唇边也已经有了小细纹;还有那双眼睛,曾经是多么的清澈动人,此时却有些浑浊的迹象。被爱情背叛的女人,怎么落得如此的憔悴沧桑?好一朵鲜花,就这样……
“丫头长大了,也出落成个美人儿了。”雅琴笑岑岑地看着我,“我刚从上海回来,要是早知道你在那里两三年了,一定要拉着你好好逛逛。”
“琴姐姐过得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傻丫头,有什么不好的?衣食无忧,又不用出去打工养家糊口,有什么不好的?”雅琴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放在瓷碟中的一片青柠檬,对着面前的冰水挤了挤,放下挤干的柠檬片,拿起长柄的勺子,轻轻地搅了搅冰水,抬起头,目光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我相逢,扑哧一笑,“小丫头,想什么呢?”
“在想琴姐姐当年的美丽。”我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不过现在是少妇的成熟风韵,不一样了,却依然是迷人的。”
“还是那么贫,嘴里跟抹了蜂蜜似的。这么多的蜂蜜,怎么没有粘住你自己的嘴巴?”雅琴手中,没有曾经柔软的丝绸手巾,只有一杯凉凉的冰水,她习惯性地伸出细长的手指,又有些犹豫地收了回去。雅琴快速地掩盖着曾经习惯的小动作,一如当初的优雅,轻轻地端起面前的冰水,呷了一口,娓娓地聊起了婚后的幸福生活。做太太的日子,从她的口中听起来,好像很悠闲轻松,成天跟着老公新加坡,台湾,香港,上海……到处飞,也算是万水千山走遍吧。提起亚洲各地的美景,雅琴兴奋起来,反倒是她现在的家人,很少提及。一个已婚的女人,在多年不见的好友面前只兴趣盎然地讲那些绕着地球跑的种种经历,却小心地回避着现在的家人,想必是不太幸福的,起码我是这么幼稚地认为。
“什么时候去上海?我带你到处走走。”我不识趣地打断雅琴,若换作是旁人,即便听得出对方话语中的蹊跷,冲着过去的情谊,也耐着性子听下去。我是不够圆滑的,尤其是在熟识的朋友面前,真真假假间藏不下一粒沙子。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何况我的肚子里,还有一些东西要证实。
“我经常在上海呆着,房子刚刚在静安区那边买好了。这不,过完年要赶过去装修,弄好了请你来玩。”雅琴淡淡地回应着我,显然被我打断了兴趣有些悻悻的。
歌舞升平百乐门(5)
“那好,我一定去。只怕不是一个人去。”我的肚子里,就是闷不得东西。
“有男朋友了?”雅琴好奇地睁大了美丽的眼睛。
“不仅仅是男朋友。”我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雅琴,“有人现在常驻上海,怕是很愿意见到你。”
雅琴一愣,细细地琢磨着我脸上的表情。那一刻好像很长很长,沉默悄悄地蔓延着,难熬。雅琴似乎也感觉到这难堪,贝齿轻启,“我没有兴趣再见到他,就算他死了,也跟我没有关系。”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谁?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心里要是没有一个人,就不会在乎什么死活。没有,就是没有了,他的现在和将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慢慢地从那辣海鲜的火锅里,夹起了一只红色的虾,很好看的红色,放进面前的盘子里,“如果心里还是放不下,就不要骗自己。人生最大的罪过就是自欺欺人。短短几十年的红尘一梦,一个地球又隔得那么远,能经得起几次悲欢离合,缘聚缘散?”
雅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我都有些怀疑她的眼光是否真的停留在我的脸上,只听她轻声地长叹,“小马,我曾那么接近幸福,我们都曾那么接近幸福……”
“琴姐姐,如果过去的不能过去,那么就面对好了。不管什么样的过去曾经,总得有个了断。难道要放在心里一辈子,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看看,想想,落泪不成?我不愿意让过去常驻在将来。”我停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雅琴,“我要好好经营我自己,不让那些曾经囚住我,毁了我的将来?”
雅琴放下了筷子,娇弱地扶了扶额头,喃喃道,“丫头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说着,轻声地叹息,“只是那些过去曾经,动了情,伤了心,哪里放得下?”
我茫然地看着雅琴,就算时间能改变一切,也要被改变的人心甘情愿地面对,只是雅琴……我懒得在这个问题上再浪费什么精力,再温柔的女人若是钻进了牛角尖,纵然有九牛二虎的力量,也未必能拉得出来,何况眼前这曾经失婚的美少妇,那些青春的浪漫和梦想,那些怨恨和伤害,一旦钻了出来,又哪里能轻松地举起手来,挥一挥,不带走一片云彩?
先是销售部的培训,比较轻松开心。来自亚洲各地分公司的销售精英们聚集在一起,轻松诙谐的气氛,惬意。上课时插科打诨地配合着培训的进度做分组练习,做销售的人特别有默契,一聊起来就天南海北的,在不知不觉中给对方下套,脱逃,有趣的智力游戏,连绵不断的笑声和掌声。好在主讲的人早已习惯了销售队伍的工作特质,和这帮一直在利润前沿打拼的人在一起,书本上的理论联系日常工作中变幻莫测的实际,倒也受益匪浅。圣淘沙结伴看过落日,照完“毕业照”,吃完了生猛海鲜的散伙饭,大家都走了,只有我留下来,收拾好行装,搬迁到另一个酒店,准备参加整合营运的培训。
从游泳池回来,八点整,电话铃响,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阿勇的每日一电,他总是这么准时,不是向他汇报培训时的趣事,就是课后巩固的讨论,习惯了。
拿起电话,轻笑着,“又是上班时间泡妞啊,给自己打工就是好,不用看老板的脸色。”
“玛琪?”一个陌生的男中音,中文里还夹杂着外国口音。
“我是。”我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后悔刚才的冒失,同时暗自庆幸着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我扮的鬼脸,不过这声音还真不熟悉。
“卢克·斯本赛,总部整合培训的负责人,能不能和你一起喝杯咖啡,听听上海那边的情况?” 富有活力的声音,明明是在邀请,听起来却有点儿命令的口气,也不知是不是我有点太过敏感。
“没有问题。我在等一个电话。一个小时后行不行?” 虽然心里有些隐隐的不舒服,想到明天和后面的培训还是要跟卢克照面,我还是应下来。
“不行,一个小时后我有别的约会。你现在没有空的话我们就只好明天见了。” 卢克的调子立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口气,冷冰冰地听起来有点儿别扭。
歌舞升平百乐门(6)
“那好,明天见。” 我依然是简洁着,挂断了电话。
邵强的秘密(1)
“是小马吗?” 刚走进培训用的会议室,一个高大帅气的法兰西男人向我走来,浅亚麻色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大大的蓝灰色眼睛,长长的睫毛,模样和我当年的一位旧同事倒有几分像。他热情地伸出右手,和脸上暖暖的笑意映衬着。从声音里听得出来,是卢克。
“不好意思,卢克,昨天有事情,不能和你一块儿聊聊。”我大方地把手伸过去握了握,歉意地微笑着。
“没有关系,”卢克笑笑,“是我看中了你。”
我不动声色,老外说中文就是这样,难免有词不达意的时候,何况我又不会讲卢克的语言,不知道在他的文化中,“看中”二字的具体含义。倒是同行的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又很快地镇定下来,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卢克把弯曲的右臂伸向我,我自然地将左手搭了上去,心中无私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想你是有备而来的。” 卢克一边带着我走向放着茶点的桌子,一边和周围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着,那种从容应酬的表情,让我想起在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里读到的情节,那些法国的达官贵人在社交场合的礼节。
“何以见得?” 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不放糖,不放奶,培训的时候需要集中注意力,所以我总是用黑咖啡来提神。
“大部分人来参加这个培训都很兴奋,跃跃欲试的架势,仿佛自己就要升任副总经理似的,只有你,自信却不张扬,沉静中又有些犹豫。你若不是有备而来,就是被爱德华和艾马什骗来的。艾马什这个老狐狸,我昨天晚上才跟他通过电话,他说送给我个专业背景很强的种子选手,不好对付,不过很有潜力。” 法国的男人,天生是水做的,恭维女人的技巧,巧妙得丝毫不露痕迹。我知道凭着我和艾马什的工作关系,卢克一定以为我会追问艾马什还说了些什么。
可是我并没有问下去,只顺手又拿起瓶矿泉水,就这样两只手都占着了,就不会再伸向他微弯示意的右臂。
“果然厉害。” 卢克故作诡秘地冲我笑笑,巧妙地将咖啡杯换到了右手。
“我的外号叫水缸,一天要喝两升水。” 我仰起脸,冲卢克笑笑,故意岔开话题。“没办法,培训的时候走来走去的不礼貌,我就先拿些战略储备吧。”
卢克飞速地吞下他口中的咖啡,显然被烫着了,脸上又绽开了开心的笑容,“水缸?这么不雅的绰号也用在女性身上吗?”
“是大学里同学们给起的外号。中学的一节课上四十五分钟,大学是九十分钟,不习惯。我常常是拣靠近门的前排位子坐。教授一往后面移动,我立刻冲出去找水喝,后来男生们开玩笑就叫我水缸了。反正女人是水做的,每天两升水有利于排毒,不是吗?” 卢克似乎并不恼人,恰恰相反,还给人一种同窗的亲切感,我也有些口无遮拦的率真起来,忘了防备。
“是吗?” 卢克将手上的空咖啡杯放了回去,紧走几步赶上我,指给我看那张放着我的名字牌儿的桌子,“那是我们的桌子。”
我轻轻地扬了扬眉毛,不动声色。卢克显然猜到了,“没错,我们坐一张桌子,全程,两个星期。我看中了你。”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这老外的中文跟谁学的,如此经不起推敲?
接下来的培训,相当紧张。出来做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紧张的培训。但也许是因为远离校园的日子太久了,那种迎考的状态又一次身临其境,时时刻刻。
每天上午要吃进大量全新的概念和案例,下午做实战演习,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所在企业的现状,提出与早上所学到的内容紧密相关的三个实例, 然后在小组内部讨论,分析,寻找解决方案,最后再放到三四十人面前去做演示和讲解,任凭大家做血淋淋的剖析。晚上也不得清闲,七点到九点,是每个小组的总结点评时间。虽然不再继续使用酒店的会议室,而是将战场转移到附近的餐馆里,订几张桌子,气氛轻松了,大家的思维也更加活跃。都是高级别的管理人员,饭桌上认真的探讨和幽默的引申,有趣得很,再加上培训的讲师总是不时地插进每一个小组,恰到好处的点评,开卷有益。等回到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天的连轴转,的确有些疲惫不堪,还得整理一下笔记备战明天。
邵强的秘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