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培训,对我而言充满了挑战和刺激,而同屋的罗静,没有两天就有些撑不下去了。不是错过了老公的电话,就是没有及时回复公司发来的邮件引发的混乱,罗静说这样的培训简直就是魔鬼集中营,我没有出声。于是常常在罗静关灯睡下后,拿着从商务中心打印出来的邮件,抱着手提电脑在洗手间里写回复,第二天“上课”前发出去,倒也不觉得混乱。也许是销售队伍中呆久了的我早已习惯于紧急事务的处理,以静制乱,已婚和未婚的差别可能就在于此,一个是万千的牵挂,一个是自由的潇洒。
没有时间再去浏览狮城的美丽,虽然雅琴三番两次留言相约,我只能及时地回电话过去抱歉。雅琴也只是淡淡地叹息,打工真不容易,好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家都在上海,只好到时候再聚了。写邮件告诉文渊我找到了雅琴,他夸张地说一夜没有阖眼,那玩笑的调子里,没有一丝的热情,也没有感激,反倒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白忙活一通,摸不着头脑;猫儿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发来的邮件中都是邵强的名字,看得出来小姑娘心动了;和阿勇的联系,完全依赖电子邮件,断断续续的,只是三言两语,他知道我很忙,我也知道此时远在上海的他,手上有好几个项目的年终结算,不得闲。专业的知识,更多的是和卢克讨论。
卢克说我不愧是做销售的,很有说服力,一些大家都模棱两可的概念,最后都在我刨根问底的逻辑推理下,按照我的思路发展总结出了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我知道这样是危险的,因为总结的时候往往是晚饭时间,身心疲惫的大家在享受了美食和美景后,轻松的状态下很难再有上课时的专注和团队内部取长补短的分析判断能力。我不过是个精力旺盛不依不饶的异类罢了,剥皮去茧抽出来的丝,未必就是最好的。卢克常趁着我和别人激烈讨论问题的时候在一旁大胆地琢磨着我,偶尔被我转过去的眼光碰到了,开心一笑,很得意的样子。我知道他在倾听我们的谈话,无非是为了及时的点播,倒也并不在意,一笑了之。
总算熬过了这两个星期,我心里,对爱德华和艾马什的调整计划,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知道了回去后该怎样行动,从哪里下手。回家,回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错过了陪母亲置办年货的日子。
我急急地冲回房间,七手八脚地收拾着行李,罗静跑进来说怎么还不去照相,卢克到处在找你,就差你一个人了。原来刚才结束的时候我第一个跳上去跟老师握手,跟卢克握手,等到大家一拥而上,我已经溜了,没有听见照相的安排。
照相的时候我跟静站在一起,上海就去了我们两人,这两个星期的朝夕相处,关系不错。卢克却硬是把我拉到了第一排,站在他旁边。后面的人开玩笑起哄,说卢克假公济私。卢克问我什么叫假公济私。我问他知道什么叫走后门吗?卢克说中文老师提到过,说是中国特色。
我皱了皱眉,心里不爽,这时候摄影师叫我们说cheese,中国人照相说茄子,外国人说芝士,不过是为了那种微笑的口型罢了,于是在狮城明媚的阳光下留下一脸的招牌cheese。
过完年,去香港。
猫儿发来邮件问,能不能在香港的金店里给邵强买条手链,要精巧些的花样,邵强喜欢精致的东西。喜欢戴金压惊是南亚的风俗,我笑笑,问清楚猫儿的预算,答应下来。
就在我离开香港前的一个星期,阿勇返港办事,好像不是很忙的样子,我于是顺手把买金手链的任务交给他。阿勇瞄了我一眼,金手链哦,还是男人用的。
“是猫儿托我买给邵强的,我自己都不戴这些东西,哪里懂得什么男款女款的区别。这里是你的地盘,还是你去买的好。不要忘了把发票给我,猫儿的信物,坚持自己要付钱的。”这是我喜欢猫儿的地方,朋友虽然亲近,但在钱财的问题上,猫儿从来不愿意占人家的小便宜,这一点,梅儿就没法比。
梅儿总喜欢上班的时候托外面的销售人员帮她买些东西回来,东西买回来,自然要给钱。而梅儿每次都会发现零钱不够,就敲门过来跟我借。不忙的时候我总是顺手借给她,后来发现她借钱的时候多,还钱的时候少。猫儿建议我用一个月的时间观察一下,做一个清单。我问是不是太小气了,猫儿说上海小姑娘都会保护自己的皮夹子,你要好好学学。于是我给梅儿准备了张月结单,清晰地列出来她上个月借还的记录,梅儿第一时间地清还了欠款,那以后记得带零钱了。不过这件事,小广播的梅儿没有到处声张,只是在还钱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道歉。我说没关系,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梅儿悻悻的,我趁机教育她尽量少拜托外面的销售员在上班时间给她去买东西,有一个成语叫狐假虎威,梅儿不是狡猾的狐狸,我也不是弱智的老虎,只是销售员们多多少少会有些畏惧的心理在那里作祟,投鼠忌器,自然不好意思拒绝她小小的要求。为了我自己的声誉,我也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情况在销售部内出现,至于下了班后他们之间的往来,我没有兴趣。梅儿点点头,出去了。那以后再也没有看见销售员拎着商场的纸袋一进公司就跑到梅儿那里去报到,听说梅儿因此失去了一些公司里的“朋友”,那么我猜得没错。
邵强的秘密(3)
“小马。”阿勇轻轻地搅动着面前的港式奶茶,我也开始喜欢上了这红茶、咖啡和鲜奶的组合,还有新鲜出炉的菠萝包。此刻的我俩,正坐在中环的一个茶餐厅里吃着早餐。阿勇这些年一直在中环上班,找间相熟的茶餐厅不难。茶餐厅是我的选择,我很喜欢这种很香港的饮食方式,平民化的中西合璧,比起酒店里英式早餐的高雅,我倒是更喜欢茶餐厅的真实,很香港。小小茶餐厅里穿流的人群,说的都是我陌生的方言,从他们抑扬顿挫的调子和生动活泼的表情里,可以感受到一种居家的温馨。阿勇说茶餐厅一般做的是街坊生意,大都是熟客,所以和老板伙计之间,熟络的很。我喜欢茶餐厅的原因,是因为它浓缩了普通香港人生活的一角。我和阿勇几乎是同时看了看戴在手上的时间,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有好多话要说,却又担心着没有足够的时间。
“有没有觉得邵强这人有点眼熟?”即使时间紧迫,阿勇还是慢吞吞的调子,顺手把给邵强买好的金手链递给我,看着我放好。
“也不知道是你哪门子的前世今生,你都问我第二次了。想说什么赶快说,我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了,一会儿还得走过去。”茶餐厅离我要去的地方不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的样子,只是阿勇总是这么吞吞吐吐的,考验我的耐性。
“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去静安寺烧香保家宅平安的那次。烧完香我们去静安公园,撞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戴着金色的手链……”阿勇简短的调子,直奔主题。
“什么?”我惊得往口中猛吸一口气,却不料是被滚烫的鸳鸯奶茶烫到,叫不出声来,泪水当即滚落。好在阿勇反应够快,忙要了杯冰水,我抢过来吞下去,压惊,压惊。
“邵强是……”我即将冲口而出的那三个字,被阿勇瞪着眼睛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
阿勇只压低了声音,轻轻地朝前俯了俯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基佬。”
我呆呆地瞪大眼睛,看着阿勇,说不出话来。阿勇很少谈论别人,尤其是这么重大的事情,那么他一定是很有把握喽。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那戴着金手链的男人,难怪上次和邵强一起吃饭的时候,阿勇的眼光总不时地掠过他的手腕;还有那夜邵强对猫儿拒绝,猫儿难言的困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实,怎么又被我撞到了?唉,该怎么同猫儿交代?
回到上海,猫儿兴高采烈地接过我带回来的礼物,第一时间结算。这就是猫儿,做财务的职业病,但也可能是她的原则问题。我笑着把发票递过去,小姑娘今天画了淡淡的妆,问她是不是要跟邵强去约会,猫儿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其实,同时交多几个男朋友挺好的,不用给任何人承诺,慢慢地选择。”我轻描淡写地在一旁敲边鼓,明知道猫儿未必会听得进去,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猫儿这次反倒没有直接的反应,只是凑近了些,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你和阿勇经过那么长的时间才牵手,我才发现幸福也许就在身边,只怕是自己从来没有留心过罢了。你说得对,给他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邵强也许真的就是我的幸福。”
说完,猫儿带着一丝红晕飞快地跑开,约会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犯罪感。真相说出来,立即毁掉猫儿的幸福, 我们之间的友谊也可能因此葬送;不说出来,我憋得不舒服,猫儿得到的,也未必就是幸福。左右为难的我,一时间没了主意。
刚走进公司就遇到艾马什阳光灿烂的笑容,老头儿冲我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样,休息好了吗?卢克这个人不错吧?
我笑笑,又被你们给骗上贼船了,哪里是什么休息,分明就是被一脚踹回校园,强化复习迎考,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回来麻烦想必更大,不过卢克人还不错,做到总部的整合管理项目总监,可以说是年轻有为啊。
“你不也是年纪轻轻吗?”艾马什还是神神秘秘的,“上个星期我去新加坡出差,卢克还跟我提起了你呢,对你的分析判断力和领悟能力赞不绝口,看得出来,他很欣赏你。”
邵强的秘密(4)
法国男人恭维女人的技巧,无论年纪,总是那么得体巧妙,没有一丝造作的痕迹,让人欣然接受。这一点上,艾马什永远是个老江湖。
“说到卢克,公司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做整合?”我和艾马什一直用英语交谈着,上了三楼。在三楼上我们丝毫不避忌接线生,艾马什说她的英语有限,无法听懂我们的话题。但我还是加快了语速,虽然整合是个新兴的名词,但总归是公司管理层的大动作,小心驶得万年船。
“爱德华说等你一回来就开会,就咱们三个,大概是今天早上十点吧。经理例会都因此取消了,去查查你的邮件就知道了。”说着,艾马什拉开了总经理办公区域的玻璃大门,女士先请,我很喜欢也很习惯艾马什的绅士风度。
“呆会儿见。”匆匆地和艾马什告别,我扑进财务经理办公室,要钱。
十点钟,准时开会。
爱德华的简单直接,我早已习惯了。
爱德华和艾马什,截然不同的工作风格。艾马什当年进公司的时候不过是个维修技工,当时年轻英俊的他总有一脸灿烂的微笑来及时舒缓设备运转和销售需求之间的矛盾,再加上勤奋好学和灵活的交际手段,十来年的工夫就从一个小小的技工,升到了车间主任的位子,后来又通过在南北美,亚洲和总部之间来来回回地外派,曲线式地升迁,二十几年的时间内,一跃成为亚太区的生产总监,协调着整个亚太区二十多家工厂间跟生产有关的一切事务。虽然同时管理着二十多家工厂,艾马什却并没有到位于淮海路甲级写字楼的大中国区总部上班,即使那里依然留着他的办公室。大多数的时间,艾马什都在我们公司里呆着,跑上跑下地处理着生产部的事情。艾马什的本末倒置让我有些不解,猫儿提醒说我们公司虽然产量和利润都不算可观,但毕竟是艾马什的根据地,我们的产品,是公司的传统产品,也是集团在亚洲以外地区最大的产品利润中心。艾马什的心里,想必有些怕被架空的危机感,淮海路上的那间办公室,一来充满了官僚气息,艾马什呆不惯;二来远离了生产部,远离了机器,艾马什不舒服;三则在我们公司呆着,级别上不用汇报给爱德华,工作中又永远是在辅佐爱德华,做好了是艾马什配合得利,做差了是爱德华领导无方。我这才恍然大悟。阿勇说这样的组织关系实际上并不利于公司的管理,生产和销售间的矛盾很难调和,总经理总是有些繁琐的协调工作要做,投鼠忌器之嫌,但好在艾马什的圆滑和我的中庸相得益彰,倒也相安无事。
爱德华是欧洲顶尖商学院的高才生,典型的少壮派人物。还没有走出校门,就被市场部的总裁看重,签下了高薪的聘书。爱德华在总部,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到中国来做几年的总经理,只不过是个曲线救国的发展计划,上面的人要看看他战略管理的能力,才能调回去委以更高的责任和权力。爱德华是清高的,而且寡言。跟他在一起工作,很少谈论工作以外的话题,即使有,也是气氛非常轻松的时候,像去年十一月底提前完成销售任务的时候,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无邪轻松的笑容。和爱德华开会大都是很简短的,永远不超过半个小时,可能因为我也是思维简单直接的人,所以和爱德华在一起工作没有什么沟通的问题。私下里猫儿告诉我,向阳花在爱德华那里失势,一来是因为她的语言障碍,二来是因为她总能把半个小时的会折腾到一两个小时,把上海滩的政策法规讲得极其灵活麻烦。爱德华刚来的时候不得不压着性子听她说,三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