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的背叛(3)
“不要以为看了两本弗洛伊德就知道什么是心理学,你连入门的资格都不够。人性的阴暗面?偷窥欲?就你这贪玩的脾性,顶多是个无知孩子任性的游戏罢了。”也只有我,听了文渊毫不留情的刻薄后,还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师徒情义。我和文渊之间,永远保持在最适当的距离。毕竟,在我年少的成长中,文渊亦师亦友的忠告和劝导,帮我巧妙地绕过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对文渊的情感中,更多的是依赖和感激,对于他平日里在别人面前藏得巧妙的刻薄和愤世,我早已习以为常,物以类聚,我也是这样的人,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表露出肆无忌惮的真实。
友谊间,有一种东西叫包容。
只是在文渊面前真实惯了,竟忘了文渊的双学士学位中,有一个心理学的本儿。而且去了美国后,除了谋生的那个什么大众传媒的硕士外,他对心理学的求索也没有放弃过,好像也就是一两年前,刚刚拿下了心理学的什么学位。我这般的迷糊,竟然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医生,”我贪玩的天性又蹿了上来,伸出右手放在桌子上,装出病恹恹的样子不是很难,“那您给号号脉,看看这无知孩子得吃点啥药才能从玻璃窗前的张扬挪到屋里的角落去?”
文渊皱着眉头,古怪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来上海前我真的担心过你嫁不出去,不过看到阿勇,我放心了。”
“得了吧,” 我不屑地冲文渊笑笑,夸张地皱起眉头,“你好像才是老大难问题吧?有一本什么管理的书上说过了三十而没有成家的男人,表面上打着独身主义的大旗,骨子里是缺乏责任心和面对家庭/人生承诺的能力,是一种缺陷。”
我巧妙地回避了“心理”二字,得意地盯着文渊的脸,等着看他的反应。
文渊懒得答理我的针锋相对,只将目光移向窗外的细雨,举起了杯子,缓缓地喝着冰水。我猜想他的思绪,一定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关于我嫁不出去的担心上面去了,这么伶牙俐齿的女人,男人若是敢娶回家的话,的确需要一番超人的勇气和毅力。估计这会儿文渊已经开始后悔当初给我的“培训”已经成为我今天嫁人的障碍了。我才不担心这个问题呢,好像在欧美,女人绽放的时节是从三十岁才开始,据说到了那个时候的女人,经历了一些人生,总累积了些睿智,所以才从里到外绽放出诱人的气息。我对嫁人的态度始终都是顺其自然,不要委屈自己。既然是后半生的携手,让自己心里舒服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方面,结了婚的朋友给的建议是“抓大放小”,不无道理。
透过无声的春雨,文渊游离的目光,被街对面的什么东西锁住,“从伊式丹里出来的那个男的,好像是阿勇。”
“怎么可能?阿勇今天在加班。”我笑着,顺着文渊的目光看过去。细雨迷蒙,看不清文渊所指的那男人的脸,他刚刚撑开了伞,身材跟阿勇倒是有几分相似,风衣的颜色和款式也很像。没有举着伞的左手,正挽着个女人,身材不错。那男人很体贴地将伞向女人一边倾斜,自己的右肩一半儿已经露出了伞外。他们慢慢地走向路边,显然在等出租车。
我全身的血液,开始往脸上迅速地聚集。文渊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我缓缓地从提包中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利索地拨打着一个熟悉的号码。
“也许我们看错了。” 文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没有作答。电话通了,下面打伞的男人果然松开了挽着的女人,从兜里掏出了手机。那女人识趣地把伞接了过去,体贴地替他撑着。
“我和文渊在外面吃饭,离你不远,你要过来吗?”我依然是温情款款的语气,压住的,是火山快要喷发的怒火,火山岩浆的温度迅速蔓延。
“不了,我刚刚跟客户吃过饭,正准备打车回去。” 很沉着的调子,熟悉的不紧不慢。
阿勇的背叛(4)
就在这时,打伞的女人将伞面朝上扬了起来,我看清楚了那张充满幸福的笑脸,菲奥娜。
“伊式丹到香港广场,这潇潇的春雨中撑着伞慢慢地走过去岂不是更浪漫?打车多煞风景啊?!”我的调子从春天一下子跌回到寒冬,一字一句又冷又慢,似这早春二月的春雨,丝毫不顾及坐在对面的文渊担心的目光和他伸出来摁住我手臂的右手。我的左手,在桌子上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紧得,似乎要捏碎什么。
阿勇沉默着,抬起头到处找我。很快,发现了哈根达斯。就在我们的目光对接的刹那,我想阿勇一定看见了我面上的冰霜,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我听见菲奥娜嗲嗲的声音,暖暖的,“勇,taxi来嘬,係咪一起返嗟?”
愣在那里的阿勇缓过神来,对着电话里的我急急地说道,“我马上过来。”
“不必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不用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了。”我不等阿勇反应,果断地挂掉电话,冲着文渊果断地,“买单,走人。”
“阿勇正在打发菲奥娜, 给他个说话的机会。拜托大小姐,现在不是五年前了。就算要让人家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不要再制造冤假错案了。”文渊此时,完全变成苦口婆心,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楼下雨中的动态,“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一错再错。你就消消气,听完人家的解释,要杀要剐随你便。”
“杀?剐?” 我哼了一声,不屑,“没那闲工夫,这双鞋不合适,扔了就是,有什么好可惜的?”
“丫头,气话都是废话。就算你真的不缺鞋子,也要让阿勇死得明明白白啊!”文渊还是不依不饶地说,“公平一点。”
“该看的你都看到了,该听的我都听见了。你告诉我,哪里不清楚?哪里不明白?”刚刚跑上楼的阿勇,一字不漏地听见了我的话。
文渊见阿勇走了过来,站起身子想要走。
“你跑什么?你跑了我岂不是连个证人都没有了?”我冲着文渊说话的口气十分不客气。冲着我在气头上,文渊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朝阿勇歉意地做了个鬼脸儿。阿勇叹了口气,默默地冲他颔首。
阿勇站在那里,身上有点湿,雨伞显然是被菲奥娜带走了,好体贴的绅士,“小马,能不能冷静地听我解释。”
“不能。”我急急地打断阿勇,冷冷地,“我现在没有耐性,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听你解释。”
“那么我可以等,等你冷静下来,我再来解释。”阿勇也和我一样,抢着说话。缓缓的调子里,藏着莫大的痛苦。认识阿勇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和我抢话说。
“不必了,我的原则很简单,‘一次不忠,一世不用’。”我抬起头,看了看文渊,又看着阿勇,斩钉截铁,“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是‘宁可错杀三千,决不放过一个’。爱情是很脆弱的东西,脆弱而且狭隘,容不下欺骗和背叛。”
“小马,生活有时候不像原则那么简单,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样。” 阿勇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我说什么都没有用。给我点时间,给我些信心好吗?”
我看着阿勇,面无表情,“我想我们之间完了。你自由了,可以去找回你的幸福了。”
说完,我拿起包,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我想那是我的心碎。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潇潇的春雨中,一个人,任凭雨水洗刷我的伤心,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的,全都是我的泪水。
无声的春雨夹杂着彻骨的寒意,急速地浇淋在我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虽不能如倾盆的大雨,顷刻间扑灭我的幻想,却恰到好处地一丝丝地冲淡近半年来我深信不疑的爱情。爱情?不过是水月镜花,骗人的东西。连阿勇这样的男人,都给自己张罗着另一条路,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但也许我才是第三者?第三者,我激灵地打了个冷战。认识阿勇一年多来,我真的了解他吗?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事实上我并不了解阿勇,那些过去曾经,那些现在将来,无论谈论什么事情,阿勇总是淡淡的,沉着冷静着,很难看出丝毫喜怒哀乐。而我在阿勇的面前,若不是被文渊撕下了淑女画皮,想必还是那个善解人意聪明伶俐的小马。对那些过去曾经彼此不在乎,难道真的修炼到了宽容大度?抑或是另有隐情?
阿勇的背叛(5)
不去想,不要去想。一年多,足够的时间来看,来听,来想,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何必再去猜?我甩了甩头,继续沿着淮海路西行,漫无目的。偌大的上海滩,熟悉的都市,此时竟给我凄风苦雨,无处可归的感觉,原本一个人漂着,有心就有家;心里装下了另一个人,家里就会充满了阳光,充满幸福。现在要将心里的这个人请出去,梦碎了,家何在?……我就这样在雨里,一步一步,脑子里时而愤怒,时而冷静;时而张狂,时而悲伤;受伤害的心,就这样浮浮沉沉,也不知走了多久,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站稳,站稳,不能倒下,梦已碎,家还在!”独自漂泊在外的我,真的是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收拾眼泪,细数伤悲,生存的压力,工作的压力,理智不允许我被情感的失意摧毁。不能,绝对不能,我伤心,就会让爱我的人伤心,不能让远方的父母担心,也不能让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毁于一旦。阿勇的爱情,不过是和事业一起分享我的人生罢了,没有了爱情,我还有事业可以依靠,可以信赖,起码在那份土地上,每一分耕耘都有收获的希望。刹那间,醍醐灌顶的我好像抓住根救命的稻草。脸上的泪已经干了,我不是个容易落泪的女人,尤其不为自己落泪。成长的代价,既然不可避免地要付出,就要坦然面对,犯不着满大街地“炫耀”自己的失意,给那些言情小说增添新的创意空间。
我想我一定不是深爱阿勇的,否则心碎了怎么会没有疼痛的感觉?难道是当初的防疫针注射了如此长久的免疫力?还是这免疫力根本就没有保质期,一针下去,获益终身。来上海之前,父亲只送我《伊索寓言》里的一个故事,猪和狗的区别在于,猪是接二连三地犯同一个错误,而狗是遇到了同样的困难就会绕道而行。我想我是猪,同样的错误已经犯了第二次,虽然两次之间间隔了五年的光阴;但也许我是狗,因为这次感觉不再心痛,心碎了无痕,除了被浇灭的怒火,竟不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皮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懒得接。心情好些了,步履也轻松起来,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笑话,我走在人行道上,有本事你就开上来。我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
好像快到襄阳南路了,我停住脚步,这才发觉跟文渊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换了双高跟鞋,从哈根达斯一直走到襄阳南路,脚踝早已是钻心的疼痛,腰也开始觉得不舒服起来。
我停住了脚步,长长地出了口气,“tomorrow is another day。”打车,回家,冲个热水澡,喝包感冒药,星期一,我还要和销售经理们开会,趁卢克来之前好好部署一下我冲击销量的计划。
轻风细雨中,出租车并不好打。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我面前,空车灯没有亮。车窗慢慢地摇下来,是阿勇。
“小马,上车吧。这么冷的天,会生病的。”阿勇关切地望着我。
我冷冷地看了阿勇一眼,掷地有声的寒意,“不必了,不同路。”
出租车停在那里,没有动。我也继续朝着后面张望着空车,没有挪步的打算,丝毫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阿勇朝前倾了倾身子,递过去五十块钱,让司机稍等一下。然后拉开车门,钻了出来。“你上车吧,我在这里等车。”
我斜了阿勇一眼,冷笑着钻进车里,顺手立刻关上车门,冲着司机,“衡山路,汇金广场后面。” 绝尘而去,留下阿勇独自在那里发呆。
“小两口吵架了?” 上海的出租车司机,总是很多话,“小姐,那个男人很不错的。从时代电影院跟过来,一路上一直叫我慢慢开,怕给你知道。还不停地打你的手机,不停地打。老关心你的,到哪里找这么好的男人啊?”
“拜托您好好开车,下雨天路滑,我还不想死呢。”我的火气上来,俨然顾不得淑女画皮了。估计司机从反光镜里已经看到了我的脸色,不再出声。
到了小区门口,遇到了从出租车里跳下来的猫儿和文渊,两人关切地看着我,“你怎么样了?”
阿勇的背叛(6)
“好好的,没事啊!”我轻松地看着猫儿,笑着。朝前猛走两步,一阵晕眩,瘫在文渊赶上来搀扶的怀里。失去知觉的刹那,恍惚地听见猫儿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谁说心碎了无痕?
醒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睁开眼就看见猫儿关切的目光,说已经是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