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着,等待着我开口。
“我曾经很自负地认为我了解你,”我缓缓地开口,不带一丝感情,“但我发现我错了……”
阿勇急忙抬起眼睛看着我,却被我伸出手指,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我想我是高估了你,你一直那么冷静,睿智,天塌下来,都不会扰乱你的心似的。没有想到有一天你的天真的塌了,你的心也因此乱了。但我想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文渊说得很对,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读懂过一个男人,任何男人。”
想要辩白的话语不得不暂时放回了肚子里,阿勇不解地看着我。
“我也曾经很自负地认为我了解女人。”我的不紧不慢,让阿勇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这么自负是因为我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呆在女人成堆的环境里,文科班,大学,财务部,近十年的岁月,我一直在悄悄地揣摩女人,揣摩我自己。有了文渊,我更加地了解女人的心思了。”
阿勇皱了皱眉头,我知道文渊的名字让他不舒服,但我心里没有什么,提起文渊也无妨。“你可能不喜欢文渊,没有关系,他跟你之间没有任何的过往,你有理由不喜欢他。何况你也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对我的好感去喜欢我的朋友,这对你也不公平。”
阿勇叹了口气,轻轻地,我知道,他可能觉得我有点跑题。在他的故事中,文渊是一个将局面搅得越来越不可收拾的人,难怪他心存芥蒂。
“我喜欢文渊。”坦荡,提起文渊来我没有什么可以隐藏,“我喜欢文渊是因为在我二十出头,刚开始工作,对一切都还是怯生生的时候,文渊是唯一一个肯真心帮助我,调教我的人。虽然一开始我们的合作并不愉快,我也曾拿打孔器袭击过他,虽然没有打着他,但在那两三年的时间里,因为他不时地调教,我学会了世故人情,学会了为人处世,学会了进退举止,即使文渊对我的调教中难免有想要满足他的自尊心和成就感的私心,而且总是亦庄亦谐的,心底里,我很感激他,很依赖他,他教会我怎样通过外表一针见血地看到问题的本质,我获益匪浅。”
阿勇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文渊教我的东西很有用,尤其是看女人,我从来没有看走眼过。只不过我的性子是这些年磨得安静了许多,不似当初的青春年少,看到了,不舒服,就一定要一吐为快。没有他的日子,在生活的磨砺中,我学会宽容,大度。”我的话题,还在文渊身上。
阿勇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能体会你对他的感激。”
“你不能,”我笑了,很轻,“你如果能,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就不会有那样的误解。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
阿勇的眼睛又抬了起来。我慢条斯理地,“以你的经验,阅历和智慧,菲奥娜给你的孩子,一下子就打乱了你的生活。你这一生,什么时候那么走运过?”
阿勇的眼里,有一丝光明,一闪,并以很快的速度,扩张开来。
菲奥娜的谎言(1)
“你是说……”阿勇的眼中,有星星点点的火苗在闪动,“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我没有作声。
一时间,阿勇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你是说菲奥娜根本就没有我的孩子,这一切是骗局?”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端起了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任那清淡的香气在口中蔓延,“真话也好,假话也罢,都是你的过去曾经,看不出来整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刚被点燃的热情,又遭遇了一瓢冷水,阿勇却并没有觉得扫兴,依然是很认真,很执著,“我也是最近才想到这一点上的。小马,是我错了。如果当初我没有头脑发热,一开始就和你一起,用男人的理智和女人的经验,也许不会落到今天……”
我冷冷地回敬了阿勇一眼,已经过去的事情,时光怎么可能倒流?已然发生了,只有勇敢地面对,人,都是自己学会长大的。不是我冷漠,只是不愿意从头开始回顾。脑子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喊,“不要回首,不要回首。”
我将眼光转向右边,阳台外面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杉树,夜色中的影子,很好看,很坚毅。
阿勇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澈,清得几乎可以一眼看到他的心。过去他常常拿“古人贵朝闻夕死”的调子来安慰我年轻易怒的急脾气,现在的他,当然更清楚该怎么对待我这几近厌弃的冷若冰霜,“应该说以你的聪明,从每一个好为人师的‘老师’那里,你都学到了最有用的东西。只是这些好为人师,为你师的人,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问题,你这种学生太可怕了。你对男人没有想法,男人对你也不会设防。往往在无意之间,给你授业的男人就会爱上你,不由自主,又不能自拔,而你自己,还以为这就是异性间的友谊。那些传授给你的东西,转眼间又变成了攻击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异性间的友谊,不存在吗?我看着阿勇,似懂非懂地笑笑,没有出声,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好,文渊也好,都是这样被你套牢的。我和文渊不同,我认定的,就会坚持下去;他是三高的男人,总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不知道珍惜。”阿勇的调子,充满了自信。
“拜托,好好地,说文渊做什么?”我皱了皱眉头,刚刚有些好转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说文渊,是因为在我和你的故事里,始终都有他。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可能没有他那样的三高,遇到你也没有他早,但我对你的爱比他坚定,执著,……”
“好了,好了,说正经事。”我不耐烦地打断阿勇,“不是在说你和菲奥娜的事情吗?怎么扯到文渊和我身上去了。我和他之间一清二白,能有什么?我又没有跑到爪哇国去给他生什么根本不合逻辑的孩子,还等多年后嫁了人再跳出来跟他说,‘你是我孩子的爹啊,我把你的孩子给别人了。’帮帮忙,傻子都看得出来根本就是谎言。”
阿勇看着我,眼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转移。我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得到了他想要证实的东西。唉,就算我学到了皮毛,毕竟是年轻气盛,道行尚浅,比不上阿勇的老谋深算。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阿勇看着我,笑了,那一刻他笑得是那么轻松,那么有朝气。
他顺手拎起旁边小茶桌上正沸腾着的玻璃小水壶,伸出手来,轻轻地掀开我面前茶碗的盖子,缓缓地把开水注进去,手很轻,尽量不让开水溅出来。给我添完水后,又轻轻地把盖子盖上,然后给自己添水。
我看着他把水壶放在一边的竹垫子上,示意门外的侍应生来加了些水,把水壶继续放在一旁精巧的炭炉上,屋内又只剩下我们俩。我没有出声,阿勇似乎也不着急。
“老虎从猫那里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没有学会上树这一招。”许久,我幽幽地,却又是恨恨地说道,嗔怒的双眼,瞄了一下坐在对面的阿勇。
阿勇立刻轻声地笑了出来,该死,这男人笑起来不仅仅是那么阳光,而且好似看清楚了一切,包括我脑子里到底绕了几个弯,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该说的都说了,留一半儿在肚子里发酵只怕自己也未必会好受。唉,我这心里怕藏事情怕麻烦的性情,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他们能上树的伎俩啊。
菲奥娜的谎言(2)
“两个多月来,我终于可以开心地笑了。”阿勇不无感慨,见我佯怒,收住了笑意。从鼻梁上取下眼镜,掏出手巾,擦了擦眼角泪水,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感动。又把眼镜戴了回去,认真地看着我,“每个人都因为是她自己而可爱,什么猫呀,虎呀,你是小马,马若诗,男人不由自主爱上的女人,为什么要像文渊,要像我一样呢?”见我心中的冰封有些融化的迹象,阿勇似乎还想知道更多的答案。
“刚出来的时候谁知道外面的世界会有多少狼,尤其是有文渊那样的同事,三天两头说我没有城府,将来势必要吃亏的。”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老实交代。奇怪,在阿勇面前从来不需要掩饰什么,“不练好打狗棒法,怎么敢闯荡江湖啊!”
阿勇又笑了起来,估计这两个多月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我不能没有你,小马。”见我快要失去耐性了,阿勇才艰难地收住笑意,看着我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进来,“知不知道你点亮了我的生活,让阳光照进我的每一个空间,给我幸福,温暖了我全部的人生。”
我笑不出来,冰山虽然不再冷,有些东西,不能改变,“我想我跟你说过,‘一世不忠,一生不用’,不管现实的生活怎样,不管周围的世界风行什么样的潮流,什么样前卫的价值观,有一些东西,在我心里,是永远不能改变的。我不明白如果爱情不再忠诚,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永恒?”
阿勇看着我,严肃又认真,“小马,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背叛过我们的爱情,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我跟你守着同样的戒律,在心里守着同样的承诺,和你的爱情是我一生最宝贵的东西。我承认,所谓孩子的事情让我对菲奥娜产生了很强的负罪感,但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心里已经有了你,放不下第二个人;我也承认,这些日子我和她,和阿成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我这么做,是因为既然阿成是唯一的证人,我要弄清楚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着我没有出声,阿勇继续说下去,“这段时间冷落了你,我知道,是我不好。你一个人会胡思乱想的。我当时听见孩子的事情,的确是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关于这个孩子是否存在的猜测,也只是这个星期才开始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一直不太了解女人心,了解女人的思维方式,所以才可能会给菲奥娜戏弄了,才会忽略了你的感受,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伤害,我会弥补的,用我的后半生。”
我抬起眼睛,默默地看着阿勇,沉思着。
阿勇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等着我,像以往那么有耐心。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给我这两个月的时间清清静静地想个明白。” 想好了,我看着阿勇,“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发现,原来没有你,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工作得很好。”
我没有顾及阿勇想要打断我的企图,继续说了下去,“这一年多来太多地依赖你,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情感上。发生那件事,我以为我会被失恋打垮,我以为我会被工作压垮,可是我没有。我要感谢以前你在工作方面对我的提点和指引,事实证明,现在没有你在旁边,我一样能够处理任何复杂的状况,无论是销量的压力,还是公司整合期间所产生的各种不可调和的内部矛盾;在感情方面,我曾经对爱情充满了幻想和依赖,认为女人就是感情动物,有了爱情才美丽,现在发现没有爱情的支撑,我的生活依然很精彩。所以我要谢谢你教育了我,爱情不是我的天,不是我的地,我的生活中,是不会再有天塌地陷的一天的。我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学会保护自己,认清生活中什么对我最重要……”
阿勇看着我,听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谢谢他,没有出声,脸上的线条又慢慢地硬朗了起来。他轻轻地举起了茶杯。
阿勇慢慢地品了一口碧螺春,将茶杯缓缓地放回茶几上,静静地等我说完。
菲奥娜的谎言(3)
想要说的话,说给该听到的人,是一种解脱,说完后,竟真的体会到那种三伏天喝冰水的爽快。
听我说完,阿勇的情绪丝毫没有受影响,还是像以往那样的沉着冷静,“是不是觉得我很笨,竟然被菲奥娜给愚弄了?”
我轻笑了一声,嗤之以鼻,不与评论。
阿勇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的逃避,“每个人都是残缺的,没有人可以幸免。幸福的人受多些老天的眷顾,不幸的人花多些时间寻找。我用了比你多十年的时间,才找到你。我成长的环境没有太多的女性来帮忙我了解女孩子的心思,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研究人,我喜欢研究书,就像我当初跟文渊说过的那样,爱你,就要包容你,哪怕是你现在受伤的心对爱情不再能信任,我有信心,将冰山融化。我们的幸福,就像这碧螺春,先苦后甜,而且将会是无穷尽的甜,悠远绵长。”
难道这就是法雨寺的禅师说的,三世修来的姻缘,历经坎坷,却有一颗坚忍执著的心在那里等待我,感动我?不解。他们说女人是感情的动物,很容易因为一丝微弱的光亮而暗示自己阳光灿烂,而这样敏感的反应,往往是无奈的自怜,女人最可怕的,就是陷入自怜的境地。
我懒得再争辩什么,只听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个浪漫的情人,我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菲奥娜的事情,我会去查,不管有没有那个孩子,我对你的感情都不会变。”
孩子?我脆弱的神经又被挑动起来,彻骨的寒意从背脊向上蔓延,“谢谢你的厚爱,如果真的有孩子,再深沉的爱你也只能放弃,因为我会彻底放弃的。我没有那么崇高,也没有那么博爱。”
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