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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心里就……很不舒服。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们一样,已经是上海小姑娘了,而他蛮怪。”

连猫儿都看出来了,我和周之恒,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中间,若想要再连接起来,需要跨越多大的障碍?还是我和他,原本就呆在各自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想过,一起走到一个中间的地带去。五年前我不了解他,那时候我太年轻,在知识,阅历方面,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在很遥远,很高的地方,我若是努力去追,势必会追得很辛苦,很累;这次回来,看得出来,他有一些变化,究竟是什么变化,我还来不及去细想。

帮忙还是帮倒忙?(2)

看我有些走神,猫儿又换了话题,“最后是我的事情,我都要烦死了。”

这就是猫儿,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放在最后,也不怕我刚才被扰乱了的心绪,难以再集中起来。“还有什么能烦死你的,又是邵强?”

“还能有谁啊,”猫儿噘了噘嘴,“他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三个月前才交的首付,都已经从彼此的工资里扣按揭了,他突然要移民,好像是去新西兰。他家里人都在那边,你知道的,这次他好像都已经去找移民公司咨询过了,我三天前才知道的。”

说着,晶莹的泪水已经从猫儿的大眼睛里滚落了下来。她拿起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大眼睛里有些无助的彷徨,“我所有的存款都压到房子上去了,怎么办啊?”

我也一下子愣住了,买房子的事情,猫儿最终还是听了邵强的意见,看得出来她这次真的是动了心。邵强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首付加上一段时间的按揭,就算是分手的费用吧,起码我是这么胡乱猜测的。我不禁暗悔自己的私心,不该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陷越深,而只是站在一边旁敲侧击的。同性恋,这个话题真的是很难让人开口,尤其是两个小姑娘之间。

“没关系的,”这个时候,已经不能责怪猫儿没有听我的话去买房子了,只能想办法安慰她,“也许邵强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吧。我的朋友珍也是做移民的,我去帮你问问申请流程,时间长短什么的。邵强那边,你也要好好地跟他谈谈,毕竟相识一场。”

“他现在根本不接我的电话,”猫儿哭得更伤心了,“连续三天了……在公司……在……住处,不是不接,就是……不在服务区……简直就是……人间蒸发了。”

我顺手把整盒的面巾纸递了过去,自己起身,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臂去环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摩挲着,在她的耳边,小声地,“没关系,天塌不下来。”

猫儿抽泣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稳定了下来,直起身子,拢了拢额前的乱发,“小马,他若是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移民的事情,他都没有跟我商量,好像我的想法跟他的决定不搭轧,我真的是没有了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谈,他的脾气,侬看到过的呀。”

我笑了,伸出手指去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了,要不然我先帮你探探他的口气?来吧,把邵强的电话给我吧,看看我能不能把他约出来,你们俩好好聊聊。”

猫儿顺手拿起我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了我。看来我们是想到一起去了。

我接过来,心里清楚这一次是逃不掉了,猫儿和邵强的问题,我迟早是要面对的。唉,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折腾清楚呢,又卷入了另一个泥潭,难道这世纪末的一年,对于我,竟是如此的不能安宁吗?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最爱的人,得失,聚散,这就是生活,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百转千回的,将你带到不可预知的彼岸。

猫儿走了,心细地顺手带上了门。我坐回办公桌前,双手捂住脸,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生活,原本是阳光明媚的高速公路行车,简单,笔直。工作中的烦心事,不过是高速路上需要变幻的速度,只要开车的时候注意力集中一些,开在高速路上本是件快乐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车子竟然开到了满山浓雾的山间小路上,越朝前开,雾气越是浓厚,仿佛已经看不见前面的路,不知道哪里是溪涧,哪里是沟壑,只能凭着感觉向前开,好像随时都有坠入山崖的危险,不禁毛骨悚然起来。真不知道我是怎样从阳光明媚的高速公路,开到这没有退路的山间小径来的,前后左右,什么都无法看清,却又不敢停下来,怕被这越来越浓的雾霭吞没。这雾霭,厚重,阴冷,潮湿,挡住了我的太阳,遮住了我的方向,从什么时候开始,迷失了我的生活?是坐在哈根达斯看见阿勇和菲奥娜的那一刻?还是在虹桥机场接到渊?我不知道,也不明白,在这片刻的黑暗中,我努力地寻找,极力地思考,却不能找到一个答案。

帮忙还是帮倒忙?(3)

难道幸福,真的是若即若离的水月镜花吗?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在港汇广场的喷水池边和邵强会合,他迎着我的目光,坦率,淡定,“猫儿一直拿你做姐姐,很佩服你,你都快成她的精神支柱了。一个有原则的单身女人,在上海滩混到今天的成就,不简单啊。”

我正琢磨着该怎样开口,邵强却将话题引到了我的身上,不简单的是他。我抬起头,笑笑,“哪里,运气好罢了。全靠猫儿和大家的帮忙。对了,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为了猫儿的事情。”

我的直截了当,显然也出乎邵强的意料,他愣了愣,“进去慢慢说吧。”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寒舍,拣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

邵强环顾四周,见没有什么人,压低了声音,“没错,我是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

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觉得吃惊吗?”对于我的冷静,邵强有些好奇。

“为什么要吃惊?” 年初在香港,阿勇提醒我邵强是同性恋者时,我的确是大吃一惊,还因此烫到了舌头。吃惊,不是因为邵强与众不同的性取向,而是为猫儿即将落空的幸福理想。我们这一代人成长的岁月,是一个变革的时期,新生事物层出不穷。打开国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涌进来的东西很精彩,也很无奈,不善于分辨的话,很容易迷失。我不是保守的人,既然那个哲学家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对于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正视其存在就是了,不需要主观地加上什么评论,毕竟每一种现象的背后,都有因果的存在,不知因果,我是不会将片面的观点强加在别人身上的,这不公平。我只是担心善良的猫儿爱情理想落空时的万念俱灰,难道这就是命运?

“不知道,”邵强摇了摇头,直截了当,“你不是一般的女人。”

饮料端上来,邵强和我暂时停止谈话,看着侍应生摆好饮料,转身走开。

“这个城市里没有我们自由呼吸的空气,”邵强的话语中,极力压制着愤怒,“我们是都市里备受压抑的人群。我们也受过高等教育,创造着社会财富,可是在精神上,我们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我们不过是在某方面的选择和传统的伦理道德不同罢了,却被大家当异类看待。连正大光明地在阳光下携手都被人指指戳戳,唉……”

一声叹息,无比沉重。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邵强,实话实说,只会伤害他已经十分脆弱的自尊心。沉默了一会儿, “‘行出于众,众必非之。’既然不能和大众的道德观相契合,受到众人的排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何况这种选择,本来就是对几千年来约定俗成的伦理道德观发起挑战,传统势力不能大度地接受,也无可厚非。”

邵强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要不是为了猫儿,我是不愿意将自己的感受平白地抛出来。这么敏感的话题,我还没有新潮到举双手赞成的地步,却也不至于保守到如过街老鼠般的嫌恶。

“只是每个人都有被尊重的权利,” 我接着说下去,“道理我们都懂,做起来却未必那么容易。做出这样与众不同的选择,需要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果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岂不是庸人自扰?凡事不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罢了。”

邵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不寻常。”

我没有出声,吸了口面前的冰饮。要将自己是同性恋的现实,坦荡地说给并不熟识的我来听,对于邵强,是需要一番勇气的。将话题偶尔引到我的身上,是他下意识的心理防备吧。只是今天受了猫儿的嘱托,没有时间研究他的防御工事, “我只担心猫儿,担心她的幸福。表面上看来她是那种精明的上海小姑娘,对情感的付出也总有所保留,但我知道她骨子里是很传统的,这来源于她家里的教育。和你之间的关系她是真的动了心,女孩子若是动了心,未必能轻轻松松地放下。我头疼的是怎样才能将无谓的伤害降低到最小限度?”

帮忙还是帮倒忙?(4)

“我也不知道,”邵强的坦率有些恼人,“猫儿是个好姑娘。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两三年了。拍拖也就是这半年多的事情。她不是那种虚荣的女孩子,不缠人,也不浮躁,好奇心也很少。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有好的归宿,我本来以为我可以给她,但是我不行。我不能牺牲她后半生的幸福,维持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和虚假的婚姻,这样对她不公平。”

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好耳熟的字眼。

邵强坦率地一直说下去,“我做不到,我不想骗自己,也不忍心骗猫儿。”

那么邵强还是理智的。我理解他的苦楚,却又担心猫儿的命运,一时间左右为难,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她,只好建议她买房子。后来才发现这是个错误,我们认识了那么久才开始拍拖,她以为是水到渠成的恋爱,买房子的提议就是我求婚的表现,带我去了她家里见父母,还拿出所有的积蓄和公积金,加上我的钱,我们付了百分之六十的房款。”邵强的声音,很苦,“我是想一下买下来,用她的名字,然后悄悄离开,这样也算对得起她在我这里损失的青春。可她是做财务的,算来算去,非要背上五年的按揭。就算我生意上有了什么闪失,这房子她一个人也背的起。我真的是……”

邵强痛苦地摇了摇头,我熟悉猫儿的倔强,所以此时能充分体谅他的难处,心痛,又不能说出来,真的是好无奈。

“我是打算出国的,去澳大利亚,不是新西兰,所有的资料都准备好了。”邵强摇了摇头,“我走,是因为他。我们在一起好几年了,分分合合的。在这里,同性恋就像是洪水猛兽,道德,伦常,周围的压力能让你窒息。我们试图分开过,彼此去找女朋友,过旁人眼里正常人的生活,我就是这样和猫儿开始的。但是做不到,我和他都做不到,欺骗自己的感觉很痛苦。”

我明白了。邵强的家人都在新西兰,他是没有必要去让家人难堪的,“上海应该好一些吧,毕竟是最早开埠的城市,年轻又充满了活力,应该有更强的包容力。”

“未必,”邵强摇了摇头,“我从广东到上海,也是这么想的,来了才发现错了。好几次我和朋友回家,在开门之前,都听见两边邻居在厨房里的指指点点,他们的好奇心,真的是丝毫都不肯隐藏。我鼓起勇气和猫儿拍拖,本来是为了摆脱这种状况。但是我做不到,我喜欢猫儿,但不能爱她,像阿勇爱你那样。”

阿勇? 我以为我可以平静面对,听邵强提起阿勇对我曾经的爱,心里却还是隐隐地作痛。

邵强说完,长长地出了口气,那负累,从他的心里卸了下来,却又不知不觉地爬上我的心头。唉,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真的会很累的。

“能不能不要告诉猫儿真相?” 相对无言良久,我终于开口了,“找个借口吧,我这里倒是有一个现成的,前女友怀了你的孩子,当年因为误解分手,现在她一个人在国外过得不如意,你要去承担男人的责任什么的。总之把谎撒圆一点,编一个‘三个人的幸福不如一个人开心’的谎言,再加上什么抚养下一代的责任,猫儿不放手也得放手了。好在她还年轻,对于过去时的东西,女人只有放手的无奈,不会有太多的怨恨。”

还好,菲奥娜的谎言我没有告诉猫儿,这时候正好用上。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人生,就是这样,什么风雨都得面对,但愿猫儿能挺过这一关。

“谢谢,小马。”邵强的苦脸上绽开了笑容,“你帮我解决了这些天最头疼的问题,我也怕猫儿不能接受真相,走极端,她的倔脾气,你比我了解。”

告别邵强,走出寒舍,外面阳光灿烂,夏天正慢慢地靠近,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对我,对猫儿,幸福到底有多遥远?

“好了,您大小姐也该消消气了。”雅琴来了,不用猜就知道,文渊玩的夫人战术,“我们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情人还是老的好。”

帮忙还是帮倒忙?(5)

我哼了一声,想起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