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下去了,日子没法过了!”浣娘说得气喘,低头咕嘟咕嘟灌下几口茶。
“是、是……做不下去了就关门,我早就发财了,你别担心会饿肚子!”三和在旁边捏肩捶腿作孝顺女儿状,考虑要不要向浣娘秀一秀她的小金库。
“关门?!”浣娘炸了,“决不!”
三和不清楚浣娘的良人梦,见好端端的马屁拍到马脚,不由得莫名其妙:“不关就不关嘛,干嘛这样大呼小叫的。”
浣娘的脸难得地浮上一抹嫣红,守着这天香楼,不过是因为“他”说过以后有空会回来看她。没有了天香楼,他怎么能找得到她。这种近乎花痴的行为断断不可被第二个人知道。
“妈,你吃了我给你的仙药后真的是越来越年轻了,看,你脸上不但皮肤更细腻光滑,而且居然都有红晕了……”三和哪壶不开揭哪壶,气得浣娘,怒喝:“出去!”
三和见势不对,一溜烟消失无踪。浣娘见她的狼狈相,不由得噗哧一笑,这个“母亲大人”做的还是比较威风,真有成就感呐。
浣娘款款来到梳妆台前坐定,揭开菱花银镜蒙着的红绸,定定看着镜中人入了神。三和说得没错,这些日子她是越来越年轻了,皮肤光滑紧致,细纹暗斑消失无踪,再加上岁月历练的风韵,竟比当年最红时更盛上几分。怪不得最近那些来这里的客人眼睛里象是藏了两团鬼火,盯得她全身不自在。还好手下训练了几个出色的妈妈做场面上功夫,自己只象征性地向身份矜贵的熟客打打招呼,就这也脱不开麻烦。
镜中人嫣然一笑,明眸皓齿风情无限,“他如果还回来,应该不会嫌我老吧?”浣娘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窗外,清风拂烟柳,正是一年初春时节,繁花似锦。
千岁府后院,魏宗跪在柳树下,汗出如浆。
在魏宗前面,一个青衣人背对着他在赏鱼,他只是静静地负手站着,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唯我独尊王者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魏宗受封九千岁,不可谓没见过龙颜天威,但他觉得,那号称天子的木匠就算是给这人提鞋也不配。
“这么说,自从传音石毁了之后,你就什么也没做是吗?”青衣人闲闲地问。
“小的一直在暗中打探……”
青衣人缓缓地回过身,他有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打探什么?”
魏宗忽然觉得四周空气压力大增,肩头如有千钧重,自己简直就快要窒息了,编好的假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情知不妙,赶紧如捣蒜般磕头:“小的错了,小的这段日子只知享乐,什么也没做,大君饶命!大君……”
大君淡淡地说:“你以为我就真的出不来么?以前我是不想和那些老鼠一样的名门大派纠缠才懒得出来。我把你从一个地痞抬举到九千岁,也可以让你回去做地痞。”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但魏宗知道他说的绝对是真的,在他眼里,他简直比一只蚂蚁还不如。虽然这只蚂蚁可以调动很多蚂蚁,但蚂蚁就是蚂蚁。
这么多年,费尽那么多周折,让魏宗网罗那么多人做实验,也没有半点进展,好不容易出了个红叶,不但解开了噬心术,还功力大进,解药在这时与他仅有一步之遥,但在这紧要关头,因元宝打破传音石而失去与魏宗的联络,害他躲在虚拟空间中心似猫抓,最终甘冒奇险,亲自出马,寻找解药秘方。
“天香楼是吗?我倒一直很有兴趣知道红叶是怎么解开噬心术的!”大君脸上浮出一个微笑。
现在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时候。一阵带着桃花芳香的春风,正吹过大地,温柔得仿佛象情人的呼吸。绿水在春风中荡起了一圈圈涟猗,一双燕子刚刚从桃花林中飞出来,落在临街楼台的朱红栏杆上,呢喃私语,也不知在说些甚么。
好久了,他记得最后一次到人间是十八年前,那一次是为了赴一次不见不散的死约会,仅仅只在人间待了一夜,而且还不得不东躲西藏,好久没有这样在太阳底下轻轻松松地走路了。大君慢慢地踱过常乐坊的青石长街,两旁的门脸大都朱漆描金,显得富丽堂皇。招牌上的名字也都很绮丽,“倚红院”、“绿珠楼”、“贪欢阁”……入口软绵,妩媚香艳,引人遐思。带着淡淡脂粉味与酒菜香暖风迎面吹过来,吹起了他的薄绸青衫。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轻松得像这燕子一样,轻松得简直就象要飞起来。
白天不是逛妓院的好时候,这是绝大多数寻芳客的常识。越是红牌的姑娘,起来的越是晚,如果你硬要早早地来催起,让姑娘来不及彻底清洗,苦的可就是自己。浣娘照例早起,站在二楼,巡视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外面已是艳阳高照,天香楼诺大的花厅却幽深清静,零星的阳光从门口摇曳的珍珠帘中溅了进来,落在清雅的花梨木桌椅上,更显得仿若犹在清晨。
珠帘盈盈一晃,进来个青衣人,当值的妈妈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大爷请早,今天有兴趣是打茶围还是喝花酒呀?我这里的姑娘个个花容月貌知情识趣,包君满意!”顺溜的销售说词,不卑不亢的笑容,归功于平常的训练有素。浣娘满意地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忽然一僵,急急地扑到栏杆前,看了又看,看得眼前一片模糊水汽:“是他,真的是他,居然一点也没老!”
浣娘举着手绢张开嘴,想喊,但又怔怔地放下:喊什么?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人口几何?喊?难道喊三和她爹么?人家未必就记得起来,也未必就愿意当这个便宜爸爸。
一念至此,浣娘双腿忽然发软,软得几乎支撑不起身子,她捏着手绢,撑着栏杆,狠狠地看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仓惶中只恨眼泪模糊双眼,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栏杆上的木头棱子硌着手心,心中仿佛也有一根木头棱子硌着,不疼,只是木木的发麻。
第六十章旧事
作者:三和
大君坐在天香楼的客房中,敛了所有的气息,唯恐昆仑派的水镜能窥视到他的形迹。他哪里知道,昆仑派早在三十年前就放弃监视水镜了。每天什么事都不做盯着个空无一物的水盆发呆,一发就是几百年,任谁都受不了。所以水镜监管者早就把那个破盆子扔到储物间,自己去修炼逍遥去了。什么时候了,落后就要挨打的道理谁不懂呀,凭什么牺牲我的学习时间呀!
大君不知道名门正派分派的工作全靠自觉,很容易产生怠工情况,所以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收起一切气息,噬心术发作的痛苦他还记忆犹新。
是大开杀戒呢?还是掳了就走?还是看看再说?大君有点犹疑。
隔壁房里忽然传来有人用大壶倒水的声音,一阵如兰似麝的香味伴着温暖的水汽隔着门隙飘过来,大君全身都痒了。他至少已经有十八年没有舒舒服服地享受过沐浴的滋味,虚无空间里只是一片虚无。醇酒、美食、妇人、很多美好的他感觉已经忘记了。
隔房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他就看到了这一大盆洗澡水。没有人,只有洗澡水。不但有洗澡水,还有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一张椅子上。
莫非现在妓院的规矩变了?进门先洗澡?大君觉得有点懵。
衣服是崭新的,肥瘦长短大小都刚刚好,就好像是照着他身材定做的一样。
——这是谁为他准备的?
大君之所以被人称为无面魔君,是因为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大君还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清楚地知道他的身材。不过所有曾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包括侍女、宫人都被魅影天后屠杀得一干二净,魅影天后也被狂怒的他施以重刑,现在是否活着都还成问题,那个伤心之地被他加封了结界,魅影天后就算没死也绝无脱困的可能,她没道理出现在这种地方!
有人说过,世界上最熟悉自己的人,除了身边的女人,就是敌人。
是否准备衣服的这个人是敌人?
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柔软合身的新衣服,大君心里的想法又改变了。
不可能是以前的老相识,如果是,她们早就直接催动噬心术了。毕竟当年魅影天后因妒生恨,联手昆仑设计他身中噬心术陷入昆仑为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他逃出来后,十大长老一起编纂了一本名为《谁动了我的昆仑》的小册子,上面对他的长相特征、行为方式以及所中的噬心术催动密法进行了详尽的解说,小册子正版盗版满天飞,到最后,连第九流的门派的最新入门的小弟子都能对催动密法朗朗上口。更何况那些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大君冷冷一笑,不管是谁,我就看你们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足音,有人轻轻地叩门,不疾不徐,斯文有礼。
“进来!”大君头也不抬地端起桌上的香茗,用盖盏缓缓地拨开盏中如烟的雾气,欣赏那碧沉沉的汤色。
一位穿着曳地长裙的美妇人,用一种非凡优雅的风姿走了过来。她的年华虽已逝去,但那股专属于绝色的风韵更见成熟。她脸上未着半点脂粉,整个人就像是一株雨后的青青翠竹,清丽典雅,使人见之忘俗。
她带着微笑看着他,眼中柔情似水。
朝思暮想的人,当他真正站在你面前时,你会发现他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就像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也不一定是天使,有可能是鸟人的道理一样。
浣娘完全没想到,这个让她铭记在心的男人,十八年后初次相见,居然会是这样。
大君将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再从脚看到头,才慢吞吞地说:“同样的菜我不吃两次。”
“什么?!”浣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见过你!”对于空无一物的虚无空间来说,由于渴望和时常回忆,呆在里面的人会对外面的多彩世界记得非常清晰。蹲过监狱的人也会有这样的体会,由于日复一日的单调乏味,记忆会自动选择有意义的事情来刻录,对于乏味的重复,它会自动删除,这样就使得假释的日子印象特别的鲜明。
大君在十八年前假释过一天。假释的原因是为了赴一个约会。结果没有等来老友,只等来了一干过路的昆仑弟子,其中有一位恰好在n年前看过《谁动了我昆仑》,堂堂无面魔君无奈之下只得扮作好色不良修士,于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青楼厮混,成功地消除他们的怀疑逃过一劫。毕竟,谁也不会将逛人间妓院的好色修士与在传闻中对女人的挑剔程度可排三界第一的魔君画上等号。
一想此事,魔君就恨得牙痒:要不是因为身中噬心术,也不会受此奇耻大辱!
浣娘哪知道其中的曲折,她设想过如果相见可能会有的所有情况,却独独忘了这一种,他是记得她,但也记得她的身份。在他心目中,妓女就是妓女,她和所有的妓女一样,哪怕称号是花魁,也是妓女。“同样的菜我不吃两次”?!冷酷又绝情,连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都没有。
十八年情愫,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浣娘只觉得嘴里发苦,但不愧在风月场中打混多年,她很快就定了定心神,不卑不亢地道:“这位爷恐怕弄错了,我今天只是来问问大爷您喜欢我这里的哪一位姑娘?若要吃浣娘这道菜,您可是晚了十八年。”
“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元宝的?”魔君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浣娘立刻象护崽的母鸡:“花名册里没有这个人,大爷你来错地方了!”
“是么?”魔君没有时间和耐心来循循诱导,他喜欢用最直接的方法。所以浣娘在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就落到了水里。洗澡水,魔君洗剩下的那桶。
魔君冷冷地看着浣娘在水中狼狈不堪地挣扎着探出头来:“你还有一次机会!
浣娘本已伤心欲绝,经此一折腾更是万念俱灰,将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
魔君微笑:“好久没有看到你这种不怕死的女人了!”
随着他的话音,木桶里微温的水迅速开始冷却,水面浮起一颗颗冰凌,浣娘的脸上也逐渐挂满霜花,她只觉得奇寒彻骨,犹如有万千根冰针扎入体内。此刻,活比死更需要勇气!
“很多人说我是个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