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
修小罗微笑仰天,悠然道:“一搂。那恶魔,当然只能是我。我便是那武林恐怖预言之中,到了最终才有的最大恐惧:导致了‘千里无人烟、万里俱孤魂’的活阎罗。”柳一搂哑然失笑,泪水却缓缓滑落,突然紧抓修小罗,悄声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杀了楮大夫吧?——然后咱们远走高飞,江湖何处不留人,天下何处无基业?反正你我这横刀镖局,本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既然是突然得到的一切,又突然全部失去,有什么可惜?”
修小罗道:“然后呢?”柳一搂道:“然后咱们也可仿效阴阳二魔,被天下追杀。至少咱们有心躲避下,冷冰冰、心月狐、程万斗之类可能得获噬骨蚁魔、化石老邪功法的超级巨邪,已经无法奈何咱们了。”修小罗失笑流泪,问道:“再然后呢?”柳一搂笑得直打跌道:“再然后你我两兄弟已是天下无敌,百无聊赖下,只好斗个你死我活的。最终才发现,原来虽杀了楮大夫,却有比楮大夫更高明的纵横派人问世了,咱们又上了当。哈哈……”
笑了两声的同时,已经呆住。
修小罗也呆呆地凝望着柳一搂。
恐怖与诡异,再度生出。
***
道观之内,仿佛正有种异常古怪的气息,悄然生发。一种遥远的声音,蚕食桑叶般在遥远至永世也无法到达的彼岸所在的彼岸所在,静静响起。沼泽内万千的金色王蚊盘旋而起的身姿,似乎又无比清晰地出现于两人眼前。
一种比两人便当真是那做下了采红丸大案邪魔身份、当真是导致千万里最终浩劫的活阎罗身份,还要可怕诡异,不堪忍受的某种念头,突然生发而出。
两人呆呆而望,也不知望了多久,修小罗才怕吓住了谁般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谁无法奈何咱们?”柳一搂惊吓道:“我什么也没说。”修小罗认真道:“你说了!”柳一搂固执地摇头道:“我没说。”修小罗一把抓住柳一搂肩膀道:“你说了!”柳一搂打开修小罗的手,惊吓地后退一步道:“横刀你别吓我!我什么也没说!”
两人转眼手来手去,劈挡撩打,身上衣物,片片碎裂翻飞。转眼之间,两人都被对方所发的蓬勃真气,刺得衣物上尽是密密麻麻雨点针尖般的小洞。那衣物也片片剥离了身体,两人成了赤身裸体。而两人交手时所造成的后果,任谁看了,也会断定,制造出假山密室内打斗痕迹的,便是他们两个。对噬骨蚁魔真气特点熟悉之人,也会立刻断定,掌握了噬骨蚁魔气息真传的,非他们莫属。
在此交手万针般爆炸的真气蓬勃之刻,修小罗怀内的五娘脂粉木盒,也炸裂开去,散出了一室的脂粉清香。终于喀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的声音微微一响。
“喀!”修小罗终于抓住了柳一搂的手腕,说道:“你说了!”
内气探入柳一搂经脉,不觉一奇道:“一搂,你的内气似乎与以前不同了。气息之间……”突然呆怔,那始终模糊不敢相信的意念,终于再没那么真切地浮现出来。
柳一搂奇道:“横刀,现在便是你说咱们不是师兄弟,我也不信啦,咱们的……”也是一呆。
***
原来他内气与修小罗相联,两人过往的真气运行,本可只在轻身气息上融汇无间,真正内力融合上依然大为艰难。现下虽也有很大区别,却有一种奇特的联系,似乎内气的底蕴,竟都成为一种类型,仅仅是由于修为的方式不同而大为改变。不过假以时日,当那内气底蕴牢固奠定,便会殊途同归,成为同样的真气特征。
两人的内力与真气,在两人发呆中,都相联相合,互相融汇,逐渐转速越来越快。
烟尘自言三姑塑像那保存贞节蛊的竹筒内,犹如沙漏中的沙子般悄然漏下,悄然扩散;而后与脂粉的烟尘融合,悄然浮升;又与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融合,再悄然与光雾中的飞扬的更为细微的烟尘融为一体。在不被察觉的同时,已经笼罩了两人的身体。而后渐渐借着两人的呼吸,两人的汗孔,融入了两人体内。
两人那种体内相同的真气底蕴,也似久旱逢甘霖的荒漠之草,一旦有了机会,就会立刻飞速成长起来般,竟是融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刹那便功行六周天,而后扩散到奇经八脉、三环五心,接着在身体各处,驻扎下来,成为融遍全身的真气底蕴。过往两人的真气运行方式,和提炼出的内息真气,竟都似成为那种真气底蕴所散出的气象形态:精纯固是精纯,却比那莫名相同的真气底蕴之凝固,差别之大,何尝相距千里?
(所谓真气与内力之别,可做简单解释即:内力为静修所得,真气为内力提炼出的相对精华成分,可随提炼方式不同有不同的作用。而真气底蕴,则又成为发散内力的固态成分。成为结取的内丹。一旦有了内丹,内力将从此踏上永无干枯之绝顶高手之途。)
剩余的烟尘,却又飞飞扬扬着悄然离开了道观。被风一吹,被光一照,更是任谁再仔细观察,也休想发觉。
气息缓缓回归各人体内,两人的真气联系,就此中断。但两人无不知晓,便是七大派掌门也梦寐以求修炼数十年也未必能得到的内丹,只这片刻,竟被他们结取。自此以后,武林不世高手榜上,将名副其实地必然要增添上他们两个。现下再与天罡硬硬相碰,也绝对不会一掌之下,便被震飞而毫无抗拒能力。两人同时出手,怕那天罡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有了这身武学在身,眼下的生死之局,便被当下打破,两人至少都有了一逃之力。待到日后功成,说不得真能成为比十三隐世还要可怕的至尊高手。
可是两人却毫无半分兴奋。
修小罗吃惊道:“一搂!原来是它!”刹那意会,体内的那种真气底蕴,竟是沼泽内金色蚊呐风卷残云般涌来,两人被当下炮弹出膛般送出后,无数的金色蚊呐血肉浇遍全身而使两人无形中拥有的一种特殊内丹。只是这内丹不知怎么始终竟未出现,直到此刻两人真气连接之后,才陡然出生般显现而出。
柳一搂失声叫道:“横刀!不知怎么,我近来或许是阴阳交汇之故,内气修为逐日飞涨,便是你的七个弟妹,当今内力也大为长进。我本是要告诉你的,岂料心月狐突然就召唤了!”修小罗同时呆呆说道:“一搂,原来我们竟无意中,与心月狐有了相同的真气!”想及自己查探柳一搂时所觉的“似毒非毒、似蛊非蛊”,赵甲天所说的“不像是中毒,倒像是中了某种蛊物——却是未经培育的蛊。”不觉更是脑海一片空白,简直承受不住地直想昏厥过去。
***
柳一搂简直要哭了出来:“横刀!我方才说话的时候,还不知道!相信我!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番话来!”修小罗同时喃喃道:“难怪当日你被心月狐那万针般的气体刺入,竟能不似楮大夫等形容的一样,化做肉泥!——纵然身在泥土之下,也十分奇怪。——原来咱们体内和他的真气竟有了同一渊源,这样看来,你便是未受救治,也会自行复原……”
柳一搂急切叫道:“横刀!我不要这内丹!我不想要它!”突然望向修小罗,道:“你哭什么?你又哭什么?”眼泪,也不禁簌簌而落,急叫道:“横刀!你别哭!你哭什么!你别哭横刀!我怕你哭!”
修小罗裂嘴而笑,自言自语:“我哭什么?我哭了么?我怎么不知?兄弟。你能好转过来,做哥哥的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哭呢?哈哈。哈哈。哈哈。你看我不是这就在笑么?哈哈。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哈哈……”
哈哈大笑之中,站了起来,拍拍柳一搂的肩膀,笑道:“兄弟。哥哥实在是太高兴了。我出去走走。”再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倏然间飞身而起,冲破纯木道观之顶。迎面袭来一股锐风,修小罗身形一晃,便已让开。
在空中划出漫长的弧线,点了点地,又一道漫长的弧线,“嗖嗖”声起,像是有两人追来,却毫不在意。在空中盘旋无休之中,也不知都到过那里,只知进了镖局,又出了镖局,再然后又飞向镖局,又飞向远方。不知飞到了何处,又见了镖局,又出了镖局,刹那又接近纯木道观,再刹那又身形晃动,避过几十股力道袭击,便又回到了那座纯木道观内。
***
修小罗飞身而出,柳一搂追出一步,茫然停下。而后缓缓转身,拾起地上的戒指,打开,将药粉吞下。热流刹那涌遍全身,他茫然地撕裂地上小塌那人的衣物,而后裂嘴一笑,望着砰然而入的心月狐、天罡大师,破落先生,嗬嗬笑道:“你们想看?好。我这就做给你们看!”伏下身去。
道观之外,不停地传出大呼小叫,传出仿佛远在天边的砰然巨震,柳一搂不停地动着,而后嘎然歇止。他漠然起身,将身下的女子,抛了出去,心月狐、天罡大师、破落先生同时接过,楮大夫缓步而入,伸手察看。
~第九章 兄弟走好~
世间的一切,都是空白。柳一搂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怪了,给心月狐送封信,有何可怕?冷冰冰和心月狐联手后灭除了阴阳二魔,不是正好?这又有何可怕?……”
“我再问你,……我后来的穴道,当真是你点的吗?除了你点我的穴道,还有谁的气息袭来,我不会做出本能反应?假如真是你点的我的穴道,那时你的姿势是什么你可记得?你的手当时在哪里?”
“横刀,你想想。若是武林高人,那也倒没什么严重的。但若是鬼怪的话……,我问你,遇到了鬼怪,我们有没有应付的方法?凭借武功,是否能杀了鬼怪?”
“试想,倘若当真有鬼魂的出没,那显然便当真有另一个世界。而若是人在死亡后化身为鬼,既然已经死亡,又怎么能再度杀灭?那鬼魂又如何能从另一个世界到来?”
“横刀,你怎么还没想到:那沼泽中的黑碑,竟丝毫没有给你一种奇怪的压迫之感吗?”
往昔的句句问答,清晰呈现,——是什么,是什么力量,竟使自己无意预言了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实?
“体内经脉已经开始僵化,的确是案主。”楮大夫模糊的最终断定,像是响在前生往事之前。
柳一搂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楮大夫抬起头来,目光静静地望向柳一搂。平淡的声音中,却蕴涵出无上的威势:“柳局主。当今观内,虽是只有心月狐、冷冰冰、破落先生三个,想必对付你也已足够。只想问上一句:你是愿落发为僧,从此远离俗世,还是甘愿继续沉沦,等待复生?”
他的声音,随着字字清晰起来,也仿佛离得前生往事,近了许多。
“横刀,我却是越想越觉恐惧,又简直觉得,我们去送的这趟信镖,并非是求出了一个武林中的隐世高人心月狐,而是……而是……,而是——横刀,你知道么!那种奇怪的感觉!那种像是打开了一道另一世界的门户,带出了一个地狱的使者般奇怪感觉!横刀!相信我!我不知这感觉由何而生,却是越来越觉得,待到阴阳二魔丧命的那一天,这世界……这世界……横刀!你感觉到了没有?——好像正有个恶魔:就要出世了!’”
现在,阴阳二魔已经丧命。那个恶魔,是否便要问世了?
柳一搂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楮大夫转望那书生装束、背缝小袋仿佛只到中年的破落先生,淡淡道:“破落先生,尚要请教,冷寒为何至死也不肯再在江湖露面。”破落先生沉吟片刻,说道:“仿佛是因掌握了预测之秘,能知前后百年变故吧。”楮大夫道:“既是如此,他何以又在放弃独眼教教尊之位后,又留下这重重劫难,不惜连连制造天龙庄、丐帮、阴阳二魔祸患?更借传人之手,欲使活阎罗浩劫问世?”破落先生沉吟片刻,道:“此事冷冰冰是否更好解释?”
那些声音,都像是穿过了重重的浓雾,来自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兄——弟——”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之外,隐隐传来了一声痛彻心肺的嚎叫与哭喊。
假若自己当真有了预言的能力,那是否表示,下一个场景,便是横刀在哭喊。但他为何要哭喊?他为何要叫兄弟。为何要叫兄弟。为何要叫兄弟。
冷冰冰森然道:“独眼教独眼大神已失,预测之秘,便从此断去。万蛊圣女成为化石,死活共在之局便再度重生。活阎罗问世之后,生死之秘,或许便会被重新揭开。世人无不想长生不老,我那弟弟,也不例外。既能以独眼大神之名,让天下走上改朝换代之局,想来无数死尸当中,便会更易不被发觉地查勘生死之秘。”
柳一搂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所有的声音,都在进一步地清晰着,前生往事,也都在进一步地逼近着。
兄弟。我们是兄弟。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耳朵是不会骗人的。能欺骗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心灵。兄弟。我们是兄弟。我若嚎哭,我若怒号,兄弟,失去兄弟的,是我。
楮大夫静静转注柳一搂,淡淡问道:“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