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个慢郎中。待我飞速赶到三十八中,新萍仍没有下班。忧心忡忡地等她出来时,我才发觉自己竟是如此地在乎她。可一时半会儿,又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一份怎样的感觉。
凌乱恍然中,我想起,这是自己屈指可数地第三次站在三十八中的校门口。三年的时间,总共就这么三次:第一次是她刚到这里上班;第二次是她生病;然后哪怕她邀请无数,但除此之外,我冷漠着,我无动于衷。我常常忽视她,忽视我们的感情。我总是含糊其辞、避重就轻,总是若即若离,甚至还朝三暮四。我觉得自己对不起新萍。
放学晚走的孩子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从我身边鱼贯而过。我却全然不见。这刻里,我的眼里心里、盼的念的,就只有新萍。
没多久,便见新萍拎着包,如小鹿一般蹦跳而出,老远就挥着手向我招呼。远远地看着她,我愧疚而难过。可对于她的选择,我却琢磨不透,理解不了,这又让我感到十二分的恼火。
新萍一路小跑站定我面前,见我鼓着个腮帮子、一声不吭,便赶紧低眉顺眼地解释说:“小坏蛋,对不起,让你等久了?我刚刚把手上的工作交了。所以耽搁了一会儿,你不高兴吗?”
我没勇气对视她,只顾往前走,边走边说:“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哼,工作都交了……下乡支教!?于新萍老师,我真替你高兴。”
想到新萍即将离去,我的心蝉叫一般开始烦躁不安。
新萍疾步冲上前,果断地拦下我,委曲求全道:“宏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该事先跟你商量一下,可我……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的事分心……我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给我惊喜?呐,我惊喜极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动得就像一头即要发狂的小兽。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想,新萍啊,你怎么就这么蛋白质呢?你的脑袋是被枪打了么?你是因为我没答应你结婚的要求,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吗?如果真是这样,你这不摆明了是在逼我吗?可你知道,我最见不得别人给我压力呀?
新萍见我这般躁动,急得差点没哭出来。我看着不觉一阵心疼,一时对她恨也不是,爱又不能。那感觉复杂得直教人迷茫。我们就这么原地站着,互相看着,彼此间突然陌生得就像隔了遥远的几个世纪。路过的人不无好奇地频频回头打望,我们却全不在意。
良久,我努力按捺住冲动的情绪,试图力挽狂澜,缓声道:“萍,你告诉我,能不去么?”
新萍认真地看着我,拨浪鼓般地摇着头,不留一丝希望给我。
一时,整个世界天昏地暗。我不无讽刺道:“好,好,太好了,真是好青年呀!你真伟大,太了不起了……到时,我得敲锣打鼓为你饯行。你走的时候,应该戴朵大红花,还要放鞭炮,搞个现场直播,再……”我还没解气,新萍的泪已夺眶而出。
她小脸涨得通红,立眉嗔目,向我哭喊道:“程宏伟,我不许你这样侮辱人。你是我什么人呀你?你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印象中,新萍从未在我面前流过泪,也从未这样愤怒的与我说话。我一时有些心软,可又不想给她道歉。我觉得自己没有错,如果说有错,也找不到究竟错在哪里。
寻梨花白第11章(2)
“哼,好了,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我现在很饿!”说完,我扭头就走,也不去理会新萍是否同行,只顾自己扬长而去。
新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终究还是默默无闻地跟了上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太大男子主义,也太自以为是——尽管我也深知,这样不好。可脾气和性格这东西,很多时候,由不得你自己。悲剧却常常由此而来。
也不知一前一后地走了多久,我们才在那家常去的快餐店坐了下来。我先要了份炒米饭,见新萍默不作声,便替她要了个米粉——我知道她平日最喜欢吃这个。等我囫囵吞枣地将炒饭吃个精光,新萍还呆呆地坐着,不动碗筷。我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将米粉推到她的面前,满脸鄙夷,怒气冲冲道:“吃吧,我亲爱的于新萍老师。吃完了才有气力、有精神,有了气力和精神,才飞得高、飞得远!”我觉得自己太过刻薄了,但或许只有把它发泄出来心里才舒服。
新萍隐忍地低下头,啜泣了一声,突地站起身,拔腿就走。我匆匆埋单,手忙脚乱地追出来时,看到新萍边擦着眼泪边招手喊出租。一辆出租车恰巧凑上前去。我离弦的箭一般迅速追了上去。但还是迟了一步,车子已经启动。我拍着车窗喊停,司机见状扭头看新萍。新萍早已泣不成声,可还是让车子停了下来——这让我相信:她是真爱我的。她选择离去,应该不是弃我而去,这多少给了我一些安慰。
车子还没停稳,我便跳进去作势要抱新萍。新萍泪眼婆娑地扑在我怀里,边放声大哭边用手锤打我的背。就连开车的师傅也有所触动,竟自觉地放慢了车速。我们就这样忘乎所以地拥着搂着,直到在她家小区门口下了车。
新萍埋头不语,准备回家。我一把拉住她,嘿嘿地笑着,软声软气道:“萍,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这么走了,好么?萍,先别急着回家,陪陪我,我们好好谈谈吧?”
新萍没做声,于是我又喊了辆出租车,叫去和平酒店。
上车后,新萍顿了小半天,才嗫嚅道:“去哪里不好,非要去酒店……去酒店干什么?”此刻她已恢复了平静。
“大小姐,你得先吃饭呀……然后我们在那里的茶楼,得好好谈谈。我们必须得好好谈谈。”说这话时,我盘算着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得让她改变主意。
新萍摸着脸上的斑斑泪痕,偷偷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师傅,低声反问:“那也用不着去酒店呀,酒店是住宿的地方。”
“是,酒店不但可以住宿,可以吃饭,还可以让我们安安静静的坐下来谈事情,让我们不受任何干扰。没有哪里比那儿更合适。”我正大光明地高声说道。
新萍正要说点什么,手机响了。她快速接通,说:“妈,我不回来吃饭了……恩……和宏伟在一起……”
我注视窗外,可还是隐约听到新萍妈问她:说话怎么怪怪的。新萍看了我一眼,慌说今天讲课讲得多了,声音有些哑。随后又强调道:“妈,你就放心好了,我可是和宏伟在一起。”
新萍妈这才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我召笑着伸过脑袋,赶紧趁热打铁地在她的耳旁说:“新萍,今晚我们在一起吧,好么?”
尽管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可我始终没有冲破最后那道防线——不是我不想,我做梦都想,只是新萍每次都坚决不许,就上一次差点生米煮成熟饭,还让小惠的电话黄了局。
“不行,你太欺负人了……我得早点回去,还得好好准备一下,明天就走!”新萍一时怒目圆睁,说着再次偷偷地看了师傅一眼,却见小脸绯红。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可警惕性始终高持不放。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你去支教,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
新萍柔柔地看了我一眼,眼里蓄满泪水,仿若一汪碧波连连的湖水。她一字一句告诉我说:“刚才没想,现在想通了。这说明……说明你还有点良心,你还在乎我……我在你心里还是有点位置的……看来真的是把手握紧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把手放开,将会得到一切!”
我如释重负,油腔滑调道:“女菩萨,既以得到,那还伤心不?”
新萍听着,一时破涕为笑:“哼,伤心过了,现在高兴还来不及!?”
我得理不饶人,笑说:“于新萍老师,你高兴归高兴,但必须先把思想上和身体上的问题交代清楚。”
新萍听着低头不语,却见小脸红得异常。
寻梨花白第12章(1)
在和平酒店流光异彩的西餐厅,看着新萍平静而乖巧地用餐,我仍深感惶恐不安。相处这么多年,新萍早已成了我生命和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如若就这么突然地割舍剥离,那会教人痛苦而绝望,就像将一只蚌肉体里那沙砾变为珍珠的部分突然地摘去一样。
用完餐,来到酒店的茶楼,我们捡了个靠角的位置坐下。那一刻,我才觉得我们像对热恋中的男女。那种久违了的恋爱的感觉悄然而至,不觉让人心醉。而我,却装模做样摸出一支香烟,点燃后深吸一口,冷声冷气道:“好了,于老师。现在就开始,交代问题吧?”
“呵呵,你这是审判我呀,程宏伟同志?啊,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胆敢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新萍从容拿过烟盒,翻来覆去地端详,似乎并不急于表态。
我抢过烟盒,放在自己面前,又深吸一口烟,吐着淡淡的烟丝,双臂抱怀,尽量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哎,注意一下,请个别同志注意一下,请不要随意偷换别人的话题?”
“凭什么呀,程宏伟?你先说说,你是我什么人?”新萍也将手臂环抱于怀,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驾势,冷若冰霜的样子。
我一时有些怔住——我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是新萍的什么人?是男朋友吧,好像常常玩忽职守;是护花使者吧,又好像得多失少。脑袋急转两圈后,我这才回过神,原来新萍的话里是暗藏了玄机的。
于此,我没个正经地笑道:“我是你的兄长,是朋友,是关心你和爱护你的人。”——如此违心的说法,连我自己都觉好笑。
新萍不急不燥,哼了一声,冷笑道:“宏伟,你既然这么说,那我没法交待……程宏伟同志,你审判我可以,但前提是,必须先说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新萍在我面前,好像还从未有咬文嚼字的伎俩。我憋急道:“哼,你说呢?想想刚才,我是怎么搂的你,你又是如何抱的我?”
新萍听了,几乎拍案而起,愤愤不平道:“对,说得好啊,宏伟!你自己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搂也搂过,抱也抱过,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始终不愿给我们的关系一个定位?为什么总让我感到不安?”
这是我不愿迎对的场景,只能装疯卖傻、玩太极,便语无伦次道:“啊……是……是么,我怎么就不觉得呢?”
“好了,宏伟,你不是要我交代?这就是我去支教的第一个理由,也是让我狠下决心最关键的理由。”新萍声音有点哑,动情道:“我要强迫自己忍痛离开你。我要在离开你的这段时间,想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离开你,我好像没有这样的勇气……我中你的毒太深。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新萍的解释,无疑当头泼了我一盆冷水,让我不觉暗自感叹:女人啊,但凡女人,看来真的就只有魔鬼的祖母才能把她的心琢磨得透。可新萍,如果真以这个为理由而选择离开的话,那大可不必。因为我随时都可以为她挺身而出。
我当即掐灭烟头,正襟危坐,一时有了让她留下来的勇气和信心,坏笑道:“不会吧,大小姐?就这个理由,应该还有其它的想法吧?”
“宏伟,我们都该做点正经的事情了。我们都还年轻,我们的青春和人生就这么舒适安逸地走完吗?十年,二十年,等到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就告诉我们的孩子这样的人生?连点新颖的情节都没有,想想都可悲,多遗憾呀……这个世界一直都渴望精彩,我们要么去发现,要么就自己去创造!”
新萍的话,无意中撩动了我的某根神经,令我若有所思。我便干脆点头不语,期待她能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果然,新萍继续语出惊人道:“宏伟,你知道吗?国家现在是大力提倡科教兴国,可事实上,根本就没落到实处。”说到这儿,她的脸上泛起煌煌灵晕,仿若她的整个生命都凝聚进了那双眼睛。
我却很不以为然,想这关我们什么事?即便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用得着你我杞人忧天?用得着你一个小女子忧国忧民?
“眼下国家科教兴国的计划,是追求尖端技术、追求面子工程和轰动效应的计划,是少数人的计划。我经常想,科教兴国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应该把科学技术和初级教育扎扎实实地普及到祖国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有希望的孩子身上。”新萍浅浅押了口茶水,意犹未尽:“可你知道吗,宏伟?现在的贫困山区留不住老师,有能力有门路的老师,宁愿外出打工也不愿留下来,而留下来的又都不怎么安心或者身兼数职。宏伟,你想想看,孩子们可怎么办了?”
寻梨花白第12章(2)
我不觉眩晕,新萍所说这些,估计即便教育部的部长,也不见能想得到吧?个人觉悟的一小步,却是民族觉悟的一大步呀!我一时真有些被她打动。
我们80后这一代,在大人眼中是孩子,在孩子眼中是大人,可在我们自己的眼中,又是什么呢?是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