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结尾部分写道:“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次相逢。”
我将她回复于我的、这些粉红色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能与脑海深处某些关联的记忆和印象逐渐联系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发觉自己内心深处,依旧残留着一种朦胧有如空气一般的结块。而我不能给这个结块以准确的定义,也没法给它以合适的名分,只知它宛若一朵带刺的玫瑰,挨着碰着总给人以刺痛,不轻不重,却教人过而不忘。
我料定这个名叫“绝后重生”的网友就是小惠。对于她的隐晦和含蓄,我很能理解。我知道她敲下这样的文字给我,是极需要勇气的。我甚至能想象的到她敲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和感受。
想到这里,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欣喜和慰籍。
但是,对于她的问题,我心若止水。今天的她,并非早先的她。今天的我,也已不是原来的我。今天的我们,早已不是原本的我们。我们之间,早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于是,我当即敲动键盘给她回了过去:
你好,小惠。能看到你的回复,我真的很高兴,甚至感动。谢谢你还这样信任我,当我是你真正的好朋友。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就要结婚了,婚期预定在新年的1月27日。到时,真的很希望你也能参加,那样我将不胜感激。
人们常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相信我们会相逢的。我很期待我们的相逢。但愿我们重逢时,我能看到一个全新的小惠,一个小妮子一样顽皮可爱的小惠,一个成熟知性的小惠。
新年将至,提前预祝你新年快乐,呵呵。
寻梨花白第70章(1)
夜里,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雨。雨滴被风吹着,东一下西一下地掠过窗户的玻璃,残留下了不深不浅、东一撇西一捺的水迹。水迹越来越密,越来越杂,最后杂密得成了一帘水幕。
起先,水幕里还依稀可见我的光影,慢慢漫漫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终究挂上了一窗厚实的水帘。很快,这水帘便将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了起来,我被悄然隐藏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寒气凌驾着湿气,砭人肌肤,教人觉得到处都湿漉漉的,冷冷清清的。尽管倦意袭身,恹恹犯困,可我始终不愿钻进棉棉暖暖的被窝。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些什么,也不知还在想些什么,更不清楚还要等什么,只是默然不动,动好象也动不了。看似麻木,却意识分明。我为自己这样的状态感到错愕和不解,却无能为力,也找不到实在的理由,只是任由其一再地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我竟趴在电脑桌前昏昏浊浊地掩面晕睡了起来。星眼微朦,似睡似晕,我辨别不清,感觉自己好象还在书房里做着什么,又觉得自己已置身到了睡梦的临界处。到了最后,便什么也浑然不觉,或许已完全进入了休眠的状态。
梦寐中,起先,我一人无缘无故地在一条大河的边上不停地踱着步,可不管怎么努力地走动,眼前只是那一片地,地上也不见脚印。我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划地为牢吧,或许我是被困在了自己的心牢里。我为自己走不出去而感到迷茫、紧张和着急。
后来,情况突然又有了新的变化。大河的岸边变戏法似地浮来了一叶竹筏。看到竹筏,我竟能走出先前的那片困地。我喜出望外,兴奋得手舞足蹈,就那么一动,便蜻蜓点水般地站在了竹筏上。
竹筏逆水而上,举目四望,沿途美不堪言。一时间,我慷慨激昂,只想吟诗做词,可即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句子。正在困惑的间隙,前方的河面一年轻女子领着一群孩子踏水迩来。我倏地记起自己好象见到过此情此景,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可实在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惶恐失措。
就在这时,梦中的场景再次变化。只见一身素净的新萍飘然而来,走动的时候似乎不想搅起周围的空气。她兀然站身我的面前,幽幽静静地看着我。我抬头仰视,尽管心里兴奋得达到了某种极尽沸腾的境地,却无论如何也呼喊不出她的名字。
我极力直起身子要站立起来时,她伸手阻止了我,朝我做了个肃静的暗示。我想伸手拉她,双手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动也不能动一下。然后,只见她轻轻地俯下身来,柔柔地在我的额头吻了一下。她要拾起身子时,我用尽浑身的气力挣脱压在双手上的东西、预抱住她,可脑袋嘭地一声磕在了坚硬的木板上,疼痛的感觉瞬时传遍了全身,便猛地惊醒了过来。
我睁开眼,书房荧光灯的光亮刺激得双眼生疼。我一手挡住光线揉护眼睛,一手抚摩磕痛的头部,感觉脑袋肿涨得就像被灌满了水,身体麻木得仿若没了知觉,意识混沌模糊得就好象突然闯进了水雾弥漫的森林深处。
我跌跌撞撞地站立起来,差点摔倒在地,却全然不顾。我喊着新萍的名字,回转脖子寻遍书房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却无影无踪。我心急如焚,想着新萍的模样,急切地冲出书房,打开客厅的灯,找遍所有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期望能从中看到她,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疑窦丛生,固执地坚信:新萍方才一定来过,她一定是回来了。于此,我重又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仔细察看了一遍,不觉得后怕,一点儿也不觉怪异,只是想着新萍,念着她的名字,忆着她的音容笑貌。
实在无果,我重又返回书房。看到书房的窗户,我奔过去猛地将它推了开来。随之,一阵猛烈的狂风夹杂着雨点潮水一般将我推着倒退了好几步。这时,我才彻底地清醒了过来,感觉到了浸骨入髓的寒冷,不觉战战栗栗地打了一个寒颤。
我强顶着从窗户灌进书房的风雨,站身窗前,看到窗外的风雨在灯光的照耀下,猛烈而狰狞。灯光以外的黑暗处,惟有风雨的声音和车轮碾过公路的沉闷回响,其余便被仿若缥缈的雾霭一般的黑暗笼罩,好象一切全无,好象置身到了宇宙的黑洞深处。看着这窗外的世界,我的脑子里激起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我想顺着这光亮纵身从窗口跳出去,跳到这黑暗里,一探究竟。
我凭窗而立,任凭风雨浇淋吹打,呼吸困难得要被憋闷窒息时,才本能地倒退了回来。我颤抖得厉害,却没有关掉窗户。
寻梨花白第70章(2)
我怕关掉窗户,从此就失去与世界的联系,新萍归来时无处入身。
我冷得上下牙颌喀喀碰响,双手环抱胸前愈抱愈紧,双腿发抖,几乎丧失了站立的机能和勇气。我始终没有关上窗户,也没有关掉书房的灯与门,更不去管客厅的灯和房间的灯。凭着知觉,跟着感觉,像只落水的狗一般寻到卧室,和着雨水滴答的衣服裹进了被窝。什么时候、怎么睡着的,我全然不知……
窗外的天开始大白,能听到街上大范围的车辆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时,我醒了过来。被窝里的湿热,让我浑身发烫,全身止不住地出汗,汗水甚至将头发淋湿,眼睛腻痛得几乎睁不开来。我想自己定是生病了,又想无论如何都不能生病。我咬着牙关,支撑起身子下了床,蹒跚着摸向了洗手间。我想冲个热水澡,冲去身上的寒意和热气,好让今天有个象样的开始。
冲洗完毕,热气腾腾地换了身暖和的衣服,将房间的灯全关,泡了一杯热茶,我正准备站到书房的窗前将白天的世界看个究竟时,忘记关掉的手机在书桌上急切地响了起来。我身心紧缩,什么都没想便赶了过去,看到的号码却是新萍家的。我一时紧张得浑身发抖,脑子空白得就好象一张没有书写的纸。
我本能地拿过手机,打开翻盖,听筒里旋即传来了新苹父亲颤弱的声音:“宏伟……我是……我是于伯伯,新萍的学校刚才……刚才打过……打过电话来……说新萍……。”电话那边早已泣不成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只见前身,不见后句。
“新萍”二字如同春雷惊天在我耳边滚滚而过。我差点栽倒,脚底心直冒冷汗,道道虚汗沁出前额,一时连握住手机的气力都没有。
我急于想知道新萍到底出了什么事,却又害怕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我知道我的爱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可又不相信她会出事。新萍的名字一次次在我的心中响起,她跑着、笑着、跳跃着的样子在我海深处横冲直撞。我甚至分明看到她毫发无损地活跃在眼前。
新萍爸调整了下情绪,继续结结巴巴道:“新萍……昨晚为了抢救……抢救倒塌在宿舍下的学生……被倒下的屋梁……被倒下的屋梁……砸伤了……送到县医院抢救……”电话那边的声音中的无奈和苍凉,让人心悸得发慌若狂。
听到“砸伤”二字,我在心里和脑里满怀希望地幻想,新萍仅仅只是被砸伤了而已;听到“送到县医院抢救”时,我又充满希望地幻想,新萍她仅仅只是重伤需要医疗而已。
“抢救无效……离开……新萍离开了我们。”说到这最后,新萍爸孩子一般哇哇地失声痛哭。
我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松开手,手机随即便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天旋地转里,我分明看到另一个自己离开了现在的自己,分明飘飘欲仙地漂浮了起来。短暂地漂浮之后,那另一个我重回自己的躯体时,我只觉得突然地失去了全世界,只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轻得仿若没了重心。我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新萍,眼泪顿时模糊了视线。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从此长眠不醒。
寻梨花白第71章(1)
我是怎么告诉爸爸新萍遇难的消息的,我一点儿想不起来;又是如何告诉魏欣的,也全然不知。直到今天,我只记得,看到爸爸第一眼时,我几乎晕摊在了他的怀里,爸爸僵直了身体浑身发抖;我记得,看到魏欣时,我拥着他的肩头几乎站立不住;我还记得,看到新萍的爸妈时,我们拥作一团哭得天昏地暗。
被爸爸和魏欣掺扶着塞进车子,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我们是要出发了,我是要去看新萍了。我在心底里对自己和新萍笑说:“萍,你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你要好好的,你等着我,我来看你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要把你带回我的身边。”
魏欣驾驶他那辆现代suv,爸爸坐后排,守护着我。他不住地抚摩着我的额头,不住地安慰我。而我,蜷曲在车子的后排,脑袋死死地顶着车门,圆睁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知不觉中,我晕睡了过去。由于车子剧烈的震动而突然地惊醒时,痛苦就像万恶的虫子慢慢侵袭我的痛觉神经。泪水就像六月的雨,说来就来,猛烈得如同狂风暴雨。我呼喊着新萍的名字,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胸膛,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
我恶心得只想呕吐,喊停了车子,不分东南西北地冲出去,趴在路边的埃崖边,淋着冷冷的雨,吐得稀里哗啦。爸爸和魏欣站在我的左右,眼睁睁地看着,却都无能为力、不知所措。
我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重又爬进车子的后排,躺下身子,闭上眼睛时,新萍撑着黑色的雨伞被一群孩子簇拥的场景,像只受了惊吓拍着翅膀逃生的小鸟一般,在我的脑袋里寻找出路。
不知受尽了多少的煎熬和等待,终于策马千里地赶到了救护新萍的这座县城的医院。
车子驶进医院的大门时,我坐起身子,真想立即就跳出车门,直奔新萍的身旁。简陋空旷的医院的不大的院子里,站满了衣衫破旧的人群,其中还有许多满脸泪痕的孩子。看到车子,他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待到车子停稳,他们又自发地蜂拥了上来。
我们打开车门下车时,新萍支教中学的老校长、老师们以及医院的医生站在前排首先地围了过来,人群随之挤压了上来。老校长羞愧地伸手欲与我握手,我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他——我想着,他就是杀死新萍的侩子手,新萍的死是他的无能和无所作为一手造成。
爸爸见状,赶紧替我握了老校长的手。
老校长这才向我们述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因为年久失修,因为这半个多月的连绵阴雨,新萍支教的这所中学的学生宿舍半夜里突然出现了坍塌。就在全校师生奋力抢救掩埋在废墟下的学生时,一个似乎从天而降的屋梁,不偏不正地砸在了新萍的身上,就此夺走了她的生命。时间是12月25日凌晨2点多钟。
听着老校长的诉说,我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栗,眼泪哗哗哗地流。魏欣在一旁不断地用纸巾帮我搽拭。我想完了,这下真完了,新萍果真是死了。又想这不可能,这里的医疗条件差,新萍她一定还没死,她一定还在坚持,她一定还在等着我,她是那么的坚强,她的生命一定没那么脆弱。于此,我当即喝断老校长的诉说,几乎怒斥道:“告诉我,新萍在哪里,新萍在哪里?我要见她,我现在马上就要看到她,现在,马上……”我的呼喊让人群一时肃静得没了声息,那阵阵回响在医院院子的上空呼啸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