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爸爸以及魏欣在医生的带领下,步入医院的太平间时,我觉得双腿沉重得几乎拖挪不动,心跳得砰砰直响,眼前的一切虚幻而飘渺不定。我不厌其烦地对自己说:“萍,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
站身医院的太平间,当年迈的老医生缓缓将盖在新萍身上的白布掀开大半时,我挤身过去扑倒在了她的身旁,爸爸和魏欣受了惊吓一般立即贴身护了过来。我隐忍地看着新萍那瘦弱的身躯,看着她那平静而素净的脸,幻想着她只是累了,只是睡熟了而已。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我从洁白的白布下摸到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而那冰凉冰凉的感觉,让我感到尤其的陌生和不能理解。我将她的手缓缓地捧到脸前,爱抚了一遍又一遍,可那冰凉的感觉始终不散,这让我感到未曾有过的焦急、心慌和惊惶。
我摇着新萍的肩头,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一声高过一声,一遍急过一遍,那声声回响在耳边迂回盘旋,不绝于耳,却不见她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回应。我着急了,心慌了,发疯了,倏地站起身来,欲扶她起来。爸爸和魏欣见状,立即从两边果断地阻止了我。爸爸哭说,孩子,镇静点,新萍死了。
寻梨花白第71章(2)
我竭力挣脱开他们的拉扯,扑倒在新萍的怀里,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我呼喊着新萍的名字,一次次被爸爸和魏欣拉开,一次次又扑身过去,直至哭喊不出,直至感觉自己仿若置身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处……
从医院的太平间挪身出来,爸爸和魏欣在一位医生的指引下去完善带走新萍的各种手续。我像一个被拔掉抽线的木偶一般,呆坐在医院破旧不堪的条椅上,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形同空灵,繁花落尽的空茫感教我憎恨眼前的一切,除了内心的悲痛,一无所有。
这时,一位似曾相识的年轻人瑟瑟地走来,紧挨着我坐了下来。他意兴阑珊地长吁短叹了几声,然后转过脸来,拍着我的肩膀, “程宏伟,请节哀顺便……我是新萍的同事,李老师,你记得吗?”
他第三次做自我介绍时,我这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头没脑地恩了一声,全无印象。
“宏伟,这样喊你,或许冒昧了……请随我返回学校一趟吧,新萍的灵魂,一定还在那里……她的遗物,你得整理了,一起带走……宏伟,去学校一趟吧,我陪你。”说着,搂过了我的肩头。
我稍微地有了些精神,握过他的手,连连问道:“你说什么……新萍遇难的时候,你在现场吗?她是怎么遇难的?她最后都说了些什么?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我内心绞痛。
“从始到终,我没离开过新萍半步,新萍本来不会有事的……当时,现场很混乱,13个学生被埋进了废墟,有10个被及时地抢救了出来,到最后,依然有3个、由于埋得太深,当时宿舍还有继续坍塌的可能,所以,校长临时决定放弃营救……可新萍不干,她自己只身冲了进去,结果拖出1位学生时,屋梁垮了下来……”他从我的手中抽出手,双手合十,搓了几下, “新萍到医院时,我一路陪着她……她起先有意识,一直喊爸爸妈妈,喊你的名字……宏伟,新萍最后是喊着你的名字闭上眼睛的。她爱你,新萍她爱你,直到最后……最后一秒。”说着,只见他泪眼婆娑了起来。
我听着更觉凄怨丛生,不禁念着新萍的名字又一次号啕大哭。我想着我心爱的人儿,觉得对不起她,觉得她不曾离去。
于是,我们在老校长、李老师以及当地政府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学校事故的现场。车子停下来,我看到坍塌的宿舍,就像一艘冲上岸边的破船。我执意走进坍塌的砖瓦堆,蹲下身来,抛开砖瓦,寻到了那根砸在新萍身上的横梁。我拉开横梁,看到瓦砾间有一只紫色的发夹,尽管沾满泥水,却辨认得出那是新萍的遗物。我将发夹紧紧地握住,仿若握住了新萍的手,仿佛握住了一颗年轻纯洁的心。
返回到新萍的宿舍,我将新萍的遗物一件一件、一条一条、一只一只地整理装箱。最后,整个房间只剩下门床、桌椅以及摆在桌面上那张我与她的合影时,我这才真正意识到了新萍回归虚无的事实。我想着,既然新萍的死已是一种深刻的事实,我不能不接受,不能不面对,也不能不承受。
寻梨花白第72章(1)
新萍的灵堂设在市天路殡仪馆。灵堂以白色布置,主花以香水百合和白玫瑰为主。百合象征她娴静典雅而澄澈莹洁的爱,而白玫瑰则寄托我们的忧伤、惋惜和沉重哀思。灵堂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副她生前笑得一脸灿烂的遗像。每每看着她的遗像,我总疑心新萍她依然还活着,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中间。
新萍遗像正中间的横匾上,书着“师德永存”四个苍劲浓黑的墨字,左右两侧分别写着“年轻有为”和“浩气长在”两句褒扬的字句。或许也只有新萍才配得上这般厚重的颂扬。尽管只是区区十二字,却是对她一生的坚决肯定。她那短暂的一生和生命,充满了无限的张力和穿透力,叫我们这些个苟且地活着的生命不觉汗颜。
灵堂反复播放的mv,是我特意为她挑选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剪梅》和《丁香花》三首曲子。响彻灵堂的哀乐,幽婉超然,教人倚窗愁对秋空,感叹韵华一去寂无踪。新萍的在天之灵一定能聆听到这些熟悉的旋律,能从中感受到我的一番心意。
灵堂正中间的位置,摆放的是我送她的以99朵红玫瑰彻成心型的花牌,左右两边放着她的父母、她的学校、她支教的中学以及市教委和她支教的镇政府、县教委赠送的花圈。灵堂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学生的家长们送来的祭帐。
而新萍,被丛花簇拥默然不动地平躺在灵堂的最中央,装扮一新,双目凝闭,气质超然,淡泊如祥云。我原本坚持要给她穿上新娘的旗袍,但新萍爸妈却坚决不肯,毫不让步。新萍妈摇着头,说孩子,新萍是去了,可你依然是我们的孩子,往后里,你的路、你的日子还长着哩,往后你还要寻找自己的幸福。新萍爸则说,宏伟,就让新萍一人这么悄悄地去吧,她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去,也算来去如一。我说,爸妈你们放心,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定替新萍尽这份孝道。说着,我们三人再次地拥做一团哭得死去活来。
前来凭吊的人群,三五成群,络绎不绝。许多的面孔甚至从未照面。有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闻讯赶来,意欲采访,新萍爸却对他们说:“这一切都是我女儿自愿的选择,她生前不为名利所动,死后也要求得一份安宁,你们就不要打扰她了。看在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上,你们放弃吧。我知道你们的用意是好的,但我的女儿不需要什么采访和宣传,我替她谢谢你们……”被回绝后,他们自觉地放下手中的器具,依次围转新萍的遗体默默致哀,久久不愿离去。
凭吊瞻仰新萍遗体的最后时刻,新萍生前执教和支教中学的孩子们赶来了。近乎上千人的学生队伍,井然有序地开到现场时,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被震惊了。只见孩子们一个个紧绷着稚气未脱的脸,排队按秩序依次进入灵堂的现场,饶过新萍的遗体时,禁不住哇哇地失声大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喊的声响从前到后,由里向外,排山倒海,响切天庐,犹如大海的海面突然激起了猛烈的惊涛骇浪,好似一望无际的天空忽地稠云密布。不论大人,还是孩子,几乎所有的人都哭喊得声嘶力竭,毫不掩饰。新萍妈几乎晕厥在地,好半天不省人事。爸爸老泪纵横,眼泪和鼻涕模糊了脸庞。魏欣站立在我的一旁,浑身颤抖。我内心深处的感动和震撼地震一般,山动地摇,天崩地裂。
……
新萍出殡下葬这天,是新年的1月1日。
我永生永世都记得这个日子,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憎恨的日子。这一天,它将新萍和我永远地隔离在了阴阳两重天里,将新萍的死和我的生演变成了毋容质疑的绝对对立;这一天,我心爱的人儿香消玉殒,化做了缕缕青烟,兀然隐身到了一个什么狭小的空间,彻底地回归了虚无;这一天,悲哀化成黑暗包围了我,将我内心世界里的那最后一井光亮彻底地掩盖了起来。从此,我的世界荒芜而孤寂,心田中为新萍保留的那片园地一片苍凉。
这天,尽管阴雨依旧连绵,可偌大的灵台山墓地还是黑压压地站满了送别的师生和人群。我的老板和张总、王副总以及办公室的同事们都无限惋惜地来到了现场。几乎所有的来人,都身着黑色或深色的衣服,撑着黑色或深色的雨伞。人人看上去都沉浸在一片深深的忧伤和悲哀之中。而那雨滴洒落在成片的伞面上,劈劈啪啪,劈啪作响,教人疑心全世界的细雨下在了全世界的伞面上。
而当新萍的骨灰盒按程序被无情地放进坟墓时,我撕心裂肺,失声痛哭,恨不能随她而去。我的心,在那一刻,好象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疼痛而破裂。我接受了新萍死亡的事实,却无法接受她从此只身躺在这里的现实。我心爱的人儿,曾经多么蓬勃、多么顽强的生命,却从此要孤苦伶仃地藏身于此,三星横斜而夜露沾衣。我承受不了,无法接受。我脱缰似地冲了过去,试图阻止,但很快便被几个有力的手臂无情地拖了回来。我哭天喊地,天地浑然不应。
寻梨花白第72章(2)
有那么一会儿,墓地现场俨然成了一片哭声和泪水涟漪的海洋。和着飘洒的细雨,一切都被淋湿,一切都好象浸上了寒意。无论多么热烈的火焰也无法温暖心中的寒冷,不论多么温柔的抚慰也难平心中的创伤。画面在此定格。时间从此停止。世界就此凝固。一切的一切都只显空茫,不再重要。
葬礼完毕,送别的来客纷纷上前向我道别。我的老板紧握了我的双手,无言以对,良久不愿松手。张总搂过我的肩头,拍着我的脊背,一声不吭。王副总将我揽进怀里,抚摩着我的头发,瑟瑟叹气。新萍支教中学的老校长,蹒跚地挪到我的面前,在我的耳边喃喃细雨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新萍支教乡镇的镇长,眼泪汪汪,愧疚得就像个伏罪的罪人。新萍的同事李老师,道了一声珍重又一声。
最后,新萍的父母被强拖着扶进返回的车子。可车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老人将脑袋伸出敞开的车窗,回望了一回又一回,绝望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周遭的一切都回归原样。可没有了新萍,我们的生活还能回归原貌么?
人群渐渐散尽,墓地的现场只剩下我和爸爸以及魏欣时,我瘫坐在新萍的墓碑前,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墓碑上新萍的遗像,久久不愿离去,不忍心离去,舍不得离去,生怕离去。我怕将她一人从此地留在这里,怕她孤独,怕她寂寞,怕她真的永远地离开我,永远再也看不到她。
曾经在那些前途渺茫、无所寄托的日夜,曾经在那些唏嘘感叹、无所作为的岁月,是新萍,陪伴着我,温暖着我,一路走来。是新萍,用情、用心、用时间抚慰了我荒芜的情感和孤寂的灵魂。可就在我们曾经飘渺的憧憬就要变成可以随时前往的近切现实时,她却早早地离开了我,将憧憬粉碎成游离的悲伤,将美梦化成浓浓的哀思,将指日可待的未来变为绵绵不绝的忏悔。
现在看来,其实,我们为之若盼、为之若狂的幸福,不过就是,有一个人,一件事,一种渴望,让人无法自拔,教人心醉其中。
而从此,幸福于我,或许只有望梅止渴。
寻梨花白第73章(1)
葬礼完后的这个夜晚,是我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难熬最漫长的夜晚。这漫长而漆黑的夜里,悲伤将我按倒在地,悔恨骑虎于我的身体。我像只蜗牛一般,背负着悲伤和悔恨的硬壳,朝着浩浩法度的空灵匍匐爬进,没有目的,不见方向。
我蜷窝在床,睁大眼睛,又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闭上眼,想起的是新萍曾经的温柔娴静和款款深情;睁开眼睛,闪现眼前的却是她躺在灵堂中央的场景。她像股风一样,飕飕地灌耳迩来,微笑着,奔跑着,飘荡着。她又像阵雨一般,飒飒地溉面而至,言语着,哭泣着,徘徊着。我一动不动,宛如老年痴呆,身体好象就再也不属于自己。我欲哭无泪,泪水好象再也没那么轻而易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而一秒与一秒之间,似乎隔着永恒。眼前的黑暗逐渐变得灰白,而填满那灰白的空气却沉闷、潮湿,甚至凝固,我呼吸艰难,感觉接近了窒息。
我想象不出生和死的本质区别。生如像我,与死无异。死若像新萍,与生没有差别。但我是活着的,我活在生的死亡里。新萍是死去了的,她却死在了活的生活里。生与死,本是对立的两面,现在却成了生死交合的曲线。生里面,有着死;死里面,包含着活。
其实,新萍的死,或许我才是罪魁祸首。假如没有我当初的朝三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