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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举棋不定,新萍或许就不会做出下乡的选择。新萍的父亲生日那天,如若我给她肯定的答复,或许她就不会痛下支教的决心。现在想来,新萍在父亲的生日之前一定早有了下乡支教的想法,她当时定是在犹豫,期待着我能给她以答案,可我没能做到。如若在第一次探望她时,我能斩钉截铁地将她带回,或许事情的结局也不会是今天的结果。我相信了她的话,却欺骗了自己的幸福。我与她生的惟一最后的一次机会失之交臂。我没能挽救新萍危在旦夕的生命。我甚至当时就有某种预感,却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我想,我是有罪的,甚至于罪大恶极。我没能挽救新萍的生命,还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我没能忠诚于我们的爱情,还在爱情的眼皮底下玩物危险的游戏。我扼杀了新萍的生命,亵渎了我们的爱情。

我面朝黑暗之中的审判之神,交代了自己的罪过。我面对黑暗之中的正义之神,常跪不起。我举起双手屏息期待黑暗之中的惩罚之神,将我绳之以法。黑暗之中的诸神商议后宣判说,你活着吧,活着就是对你的惩罚……

整整一周的时日,我关掉手机,拔掉电源,关上房门,足不出户。我吃不下哪怕一点的东西,每天都只是饮水充饥,却从没感到过饥饿。爸爸即便舌灿金莲,也没法让我开口说哪怕一句话。魏欣屈膝长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惘然未闻。新萍的父母连连探望,交替劝说,我充耳不闻。直至接到魏欣结婚的喜贴,直至他将喜糖迎面摔来,甩手而说:你爱来不来,然后摔门而出。

我这才决定出去走走。

站身洗手间的镜片前,我满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我仿若撒旦重生,双眼深陷,额古暴突,胡须长得深得仿若四月的杂草,眼神空洞飘渺得不能聚焦,感觉脆弱虚空得命若悬丝。

我将自己好好地拾掇了一番,低眉顺眼地站到爸爸的面前时,他喜极而泣,边笑边泣道:“孩子,你想吃什么,爸爸马上就给你弄。你想吃什么?”

我半天竟然不会说话,哑哑了好半天,才挤出声来:“爸,我……我要吃……魏欣的喜糖!”

爸爸半天反应不过,好一会儿才幡然醒悟,拍着脑门笑说:“哦,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新年的1月28日,魏欣与许凡在市五星级酒店喜力酒店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本来魏欣坚持要我当他的伴郎,只因新萍过世不久,而且我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半点人样,所以,我只是以好友的身份参加了他的婚礼。

这天,我打车来到酒店的门口时,魏欣看到我,丢下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新娘许凡,老远就朝我奔了过来。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分开后重又拥抱了一回。

魏欣热泪盈眶,几近啜泣道:“宏伟,你知道吗?能看到你来,我真的太高兴了。太好了,宏伟!”

我拍着他的肩,牵强地笑了笑,“欣欣,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祝福你,我祝你和许凡幸福。”

我们说话的间隙,许凡自己滑动轮椅赶了过来。她坐在轮椅上,不住地掉着眼泪,“宏伟,对不起。我没能去送送新萍,我很内疚。没能去看你,我真的很难过。新萍去了,你要好好的,这样她在天之灵看着才高兴。”说着连忙拭去流出的泪水,破涕而笑道:“你看,今天是我和魏欣大喜的日子。我们怎么能哭了?宏伟,抱抱我,好吗?”说着展开了双臂。

寻梨花白第73章(2)

我礼节性地抱了抱许凡,松开手时,她又说:“宏伟,答应我,你和魏欣,都要好好的,好吗?”

站在一旁的魏欣曲下身来,蹲在许凡的面前,握了她的手,轻轻在她的额前吻了一下,然后一并握过我的手,赌咒发誓道:“小凡,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再跌倒了,我们已经长大了。”我应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12点整,当全场灯光突然被关,现场的蜡烛燃起,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彻。魏欣和坐在轮椅上的许凡,踏着撒满花瓣的红地毯被伴郎伴娘和花童们簇拥着出场时,现场的所有来宾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长久地向他们鼓掌,为他们喝彩,为他们祝福。

我一边努力地鼓掌,一边不由泪流满面。我想着魏欣和许凡他们两人真的太不容易了,在经历了那么大的挫折和遭遇之后,两人还能喜结连俪,真的让人感动。尤其是魏欣,对于身体残疾的许凡不舍不弃,真的让人肃然起敬。

我想,他们是不幸的,却又是幸运的。至少他们还有机会,相互补偿,相互给予,相互爱怜。即便是残缺的爱情,可至少是货真价实的,是经历了考验了的,是开了花结了果的。

我想,他们会有一个真正坚实牢固的婚姻。婚姻或许只有在残缺的爱情里才能夯实起铜墙铁壁般的根基。婚姻或许就是围城,是用残缺的爱情的砖块堆砌起的围城。

我不觉又想起了新萍,想起了她对我说过的“当雪花飘舞的时候我们就结婚”那句话,想起了我们曾经新婚的约定。我失控地绕出婚礼的现场,冲到酒店的洗手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浇面。我想着如若新萍不遇难的话,今天,在这里,举行婚礼的应该还有我们。而她的离去,将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我一切的一切碾得支离破碎。

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彻骨寒冷和凄凉,尤其是在魏欣和许凡举行婚礼的这喜庆吉祥日子里。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将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究竟会在哪里。

我任由命运的横流将我带向未知的区域,不再疼痛,不再难过,不再彷徨,不再挣扎,没有奢求,就像这根掉入洗手盆中的短发,被水冲入管道后,或许连它自己也不知未来的去向。

寻梨花白第74章(1)

第二天,阴雨低沉的天空飘飘然地下起了雪。起先,随着忽忽的北风飘来荡去的是没有半点形状的雪沫儿,就像婚礼上喷洒在新人身上的泡沫。悄悄的,泡沫就生成了棉絮的模样,宛若阳春三月里随风游离的柳絮。眨眼的工夫,又成了像模像样的花瓣儿,借着有些减弱的风儿飘舞着落下来,铺天盖地,仿若天女散花一般。后来,不知怎地,就成了漫天的鹅毛,梭梭的,茸茸的,教人怜惜。

不久,天地就被染成了白茫茫的一色,整座城市被铺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洁白无暇的棉被,教人看着恨不能当即里就躺身上去,好好地睡上一觉,即便从此长睡不再醒,也无所谓了。

我顶着这鹅毛的大雪,直奔街区的店铺买了一束火艳的红玫瑰、一瓶顶好的白酒和两只小巧的高脚杯,只身一人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雪层,直往灵台山墓地。

雪色迷茫的灵台山墓地,站身山脚,便一眼尽收。我敲响守墓人的房门,向这位道骨凛然的老人说明来意。老人法眼微迷地打量了我一番,口齿清新地确认道:“你要看的墓主是于新萍吗?”

老人的问话,仿若天诏皇谕,透过耳鼓,叩击心灵。我就此疑心新萍她一定没有死,只是一时兴起隐居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喜出望外,心海深处情谰暗涌,我连连点头称是。

老人立即起身为我开门。他边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的链锁,边对我说:“这个孩子的事情,我全都听说了。她来这里那天的场面,几十年了,我头次见识。小伙子,你放心好了,我会照看好她的。”

听了老人的话,泪水不期而至,感激与伤触交替融合着,犹如这鹅毛的大雪一般纷踏迩来。我的喉结喏喏蠕动,却说不出哪怕那么一个字来。幸亏有鼻子挡着,这失态晕厥的感觉才没有砸到我的脸上。老人见状,自觉地收住话匣,默然站立原地,注视着我一步一个脚印地从他身边走过,直往新萍的墓地。

风雪之中,新萍的墓碑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在雪色的映照下,她墓碑的遗像好似饱含奕奕神采,或许是看到这漫天的飞雪和这白雪皑皑的天地,一时高兴,一时显灵。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几声乌鸦的啼叫传进耳里。

白晃晃的雪花刺痛我的眼睛。我没有急于清理新萍墓碑上和墓碑前后的积雪,而是将这满束开得正好的红玫瑰一支一支地抽取出来,一支一支地平放在她的墓前,双膝并曲跪下身来,跪坐在她的墓前,打开酒瓶,先给她满盛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对着她的遗像说道:“萍,我来看你了。你对我说过的话,我没有忘记。当雪花飘舞的时候,我们就结婚。萍,今天,现在,你看到了,雪花在飘舞。我们结婚吧!”

“萍,现在,就在这里,我们举行婚礼吧?你做我永远的新娘,我是你永远的新郎。没人可以取代你,我将在我的心中,为你保留一片永不染指的田地。”

“萍,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爸爸妈妈的。我会常去看望他们的。萍,无论生老病死,我永远爱你,就像你从前爱我一样,就像你从前、从不计较、不离不弃地爱我一样。”

“萍,我的新娘,你是这世界上最特别的新娘,也是全世界最最漂亮的新娘,更是全世界最最最幸福的新娘。”

“萍,你听到,看到了么?萍,新萍,我爱你,我想你……”

我一遍接一遍地尽情诉说,不时从杯中小啜一口,直至将满瓶的白酒喝下大半。雪花飘在脸上,粘上眉稍,盖满肩膀,将我从头到脚地装扮成一个雪人,将我与新萍、与墓地、与天地、与自然融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守墓的老人找了过来。他步伐稳健地走过来,赶忙替我拭去满身的积雪,将我扶了起来,然后指着新萍的墓碑说:“孩子,现在你可以闭上眼好好上路了,朝着西方的方向走吧,那里是极乐的世界。去极乐的世界享受天伦之乐吧,活着的人将继续受苦受难。”说着侧身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睛,“小伙子,我们都是生息在这个不完全的世界上的不完全的人,凡事凡人尽心尽力就够了。回去吧,没有过不了的坎。走吧,我送你出去。”

我什么也没有说,走过去,将新萍墓碑以及墓地前后的积雪一手一手地清理彻底,然后尾随老人踏着厚厚的雪层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了灵台山墓地。

临别前,我向老人道谢。老人却说:“自从知道了这个孩子事情,自从这个孩子来了墓地,我不再随便接受任何人的致谢,哪怕就只是谢谢二字。”我听着,一时只觉得豁然开朗。我想新萍是死了,可她死得超值。对于一个平凡而普通的生命,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寻梨花白第74章(2)

返回的途中,我将老人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我要出去走走,去大西北。我要亲自送心爱的人儿一程。我要在与新萍的送别中,为自己洗礼和超度。

春节前,我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向爸爸以及新萍的父母说明去向,带着新萍的遗像,只身驱车去了大西北……

当我孤身一人站在万里冰封的青海湖畔,面对这梦幻般的神奇湖面,看着那一群群的天鹅腾空翱翔,听着它们一生一次的惊鸣。我拿出新萍的遗像,对她说,新萍,这里就是青海湖,是鸟类的天堂。漫长的冬季,最为严寒的时日里,天鹅一般都会选择在这里栖息。天鹅是鸟类的公主。公主的选择,代表的是时尚,当然也是法则,就如同你一生的选择一样。

当我徒步踏上新疆戈壁滩干硬的沙化土地,满眼黄土,扑面风沙,看着低矮的天宇下,光秃秃的树木与昏黄的天空对峙。我对新萍说,萍,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新疆戈壁滩,是所谓的生命的禁区,却是灵魂向往和憧憬的天堂。穿越生命的禁区,超越生命的极限,灵魂必将得到最为淋漓的升华。

当我身处万物归寂的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看到枯草连天,蓝天白云下一个马拉爬犁从白雪皑皑的远处悠悠驶过。我对新萍说,萍,这一站是呼伦贝尔大草原,是北国碧玉的绿色净土,最适合掩埋尘世的风流。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之后,发会雪白,土会掩埋。我们来自自然,终会回归自然……

当万马齐暗的夜空,突然可见喷薄而出的光彩奇异的烟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由远至近,即要作别大自然,回归人群,回归城市,仿若回归人间时,我犹豫不决。

我将车子停在西北某座小镇边缘的某条大道上,走出车子,拿着新萍的遗像,站在星火廖弱的黑暗中,对着遥不可及的夜空,大喊:“新萍,永别了!你走吧,你走吧,新萍,你一路走好。新萍……我爱你……我爱你!”

尽管我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可那喊声却始终嘹亮不起来。不但嘹亮不起,而且就像竭力抛向空中的石块,很快便坠落在地。不但坠落在地,而且就像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扔了一块石头,连声回响都没有。我沮丧不已。

我重又坐回车子,寄身黑暗,融心寂静,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小镇,看着喷天漫灭的烟花,趴身方向盘,再次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寻梨花白第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