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真想念每天有阿卡来找她,帮他们传纸条,用粗粗的嗓门喊熊妮妮,给她抢着在食堂排队打饭,她还真想念她矫情地感叹着阳光之下无新事,流水落花又一天。
熊妮妮正望着骄阳下的人行道发呆,一声粗粗的嗓门打断了她。
“妮妮!”阿卡矫情得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跑上来就给了熊妮妮一个熊抱。她要一杯摩卡,要一个香蕉船,林耀辉要一杯柠檬水之后,熊妮妮们三个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阿卡每次都是小偷,每次差不多都被林耀辉抓到。第五盘,林耀辉又要抓阿卡。阿卡耍赖,“讨厌的林耀辉,你怎么都不肯抓妮妮。我是无辜的啊。哼哼,你抓妮妮啊。”第六盘,林耀辉又要抓阿卡。阿卡猛一甩头,大声说:“哼,我做为一个女人!而且,而且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连服务生都笑起来了。熊妮妮和林耀辉更是乐不可支。林耀辉笑到抓耳挠腮,“嗯,你是女人,你是美丽的女人,你是湖南之花……”
熊妮妮笑得肚子疼。阿卡拿冰淇淋去涂林耀辉,却被林耀辉抓住手自己倒抹了自己一脸。她追着林耀辉出去了。
熊妮妮笑着看他们打闹。
该怎么形容这个热得有点奇异的7月呢?草莓在发呆,老鼠很安静,像马路上的人群一样安静。榕树的叶子可以掐出水来,柏油发出香味,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心里飞沙走石。该怎么形容这个冷得有点奇异的下午呢。用乐极生悲或者山雨欲来风满楼都不为过吧。
投李报桃(2)
只是只有三天就要高考了。或者熊妮妮和林耀辉就要分别了。或者熊妮妮和阿卡,也没有好姐们儿一起相依为命的好光景了。
只有三天了。三天。
高考那天拼了命地热。知了扯破了喉咙没了命地叫。啊啊。知鸟。知鸟。啊啊。知鸟。熊妮妮也知鸟熊妮妮数学考得糟透鸟。知了知了,请你不要叫鸟。
从考场出来好多家长在校门口等,多少人望子成龙,多少人望眼欲穿,多少人望破秋水。熊妮妮看到林耀辉和阿卡。他们很独立,他们很坚强,他们三人行。
他们约好不谈这一场已经过去即将忘却的离骚。他们很快乐。
他们在小餐馆喝酒,和林耀辉的一大帮朋友,和阿卡的一大帮同学。他们三个人的同学,他们三个人的好朋友。
有多少诗词是关于形容喝酒的?白居易《问刘十九》,李白《将进酒》,陶渊明李贺《饮酒》,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再来一杯否?阿卡喝得有点大,帮熊妮妮挡了好多杯酒,又和一帮男生瞎起哄,玩成语接龙,老输老输,输了便扯着林耀辉帮她喝。
熊妮妮也很想喝,但是林耀辉不让。
闹到黄昏,学校门口的蔷薇开得好漂亮,散发阵阵香气。走上校园小湖泊的小拱桥,阿卡开始唱歌:我可以一杯接着一杯,只为了你想要喝醉。就算只是一时气氛美,也足够我反复地回味。
真难听。这是阿卡第一次唱歌,可是唱着唱着,熊妮妮满身像爬满了虱子,毛骨悚然。熊妮妮发现阿卡唱得真让人动容。有男生哈哈笑,也有男生小声感叹,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认真的女人最美丽。晚上的告别晚会,肯定是阿卡的睡美人会。
晚会都是些老旧的节目,情歌对唱,小品表演,大合唱,最后是老师致辞。熊妮妮受不了,想出去透透风,才发现阿卡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在最后关键时刻苏醒了过来。
“哪位王子吻醒了睡美人啊。”熊妮妮打趣她。
阿卡的脸刷地红了,在看到林耀辉也站在栏杆外之后。晚风吻脸轻轻,花香浓。钴蓝的天幕上,月亮是妈妈,星星是女儿。最亮的那几个女儿是有爱情的,最黯淡的那几颗一定是丢失了爱情最初的模样。
阿卡急匆匆,“我们回去吧,今天有点事儿。”
夜未央,熊妮妮却也意兴阑珊,早走早好。
他们在车棚拿好单车,阿卡却不等熊妮妮和林耀辉先跑出去了。等林耀辉拿好车,熊妮妮有点奇怪。林耀辉很恹闷地说,“这个夜晚月黑风高呀!”
熊妮妮隐隐预感到什么,却不说话。熊妮妮相信林耀辉。走出校门口,熊妮妮就明白了事情由来的大部分。阿卡和一大帮她认识的、不认识的男孩子站在门口。林耀辉也跟其中几个点头示意。他们三个人蹲在校门口对面的花坛上。熊妮妮有点紧张,有点兴奋,有点血脉膨胀。刀光剑影,喋血江湖。有人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还有人说,退出江湖,人心就是江湖,怎么退出呢。熊妮妮想过去这么久,陈予琪应该早不会提防他们的报复了。就像过去那么久,他们都已经疏于防范了她的报复一样。
果然,陈予琪和小p小c谈笑风生地走出来看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迟了。陈予琪的脸色变了一变,知道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她亦不愿意在熊妮妮面前做个胆小鬼。
她走上来。阿卡迎上去。阿卡真是有做太妹的潜质啊。她叼一根烟,扯着陈予琪到了路边,说,“陈予琪,有种我们到一边去解决。”
在相同黑暗的巷子里,林耀辉一直握着熊妮妮的手。阿卡说,“你这个阴险的家伙,给妮妮道歉!”
陈予琪真柔弱啊。她的眼睛真大,真让人不忍心伤害。
她倔强地看着熊妮妮和林耀辉,熊妮妮有点不忍看她的眼神。
熊妮妮别过头去。
阿卡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你不道歉是吧。那熊妮妮那边的朋友不会放过你那两个狐朋狗党的!”阿卡狠狠地推了陈予琪一把。
投李报桃(3)
“要不算了。”熊妮妮跟林耀辉说,也跟阿卡说。
阿卡恶狠狠,“哪能就这么算了!”话还没说完,阿卡突然一脚踹向了陈予琪。熊妮妮真没有想到阿卡会有那么凶,小小的身体里会有那么大力气。陈予琪打了个踉跄,腿软一软,跪到在地上。
“让你不道歉!”阿卡转过来。熊妮妮突然觉得不忍心极了,她有点想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卡已经过来挽住她的手背向外走了。熊妮妮的耳边隐约开始听到陈予琪哀怨的哭声。林耀辉的手心满满都是汗。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熊妮妮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喊:
“林耀辉!我恨你!”
“林耀辉!我恨你!”
那声哭喊,熊妮妮一直不敢相信是从小娇生惯养被当作千金小姐的陈予琪发出的。那么绝望,那么悲伤,那么凄凉。毕业那天,她肯定经历过一个比曾经的熊妮妮更加伤心的夜晚,因为她那么孤单,那么绝望,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的男生,在她最惊惧最恐慌的夜里,一直对她冰冷相向,未曾施舍丁点慰籍哪怕只字半语。
人生的战场上,比死亡更让人绝望和惊惧的事,必定是爱情里的势单力孤。
如果把熊妮妮换成现在的陈予琪,肯定也会想到去死。但是这黑夜,不管多漫长,天总是要亮的。
阿卡招呼了她那帮朋友后,三个人很沉默地走在路灯昏黄的马路上。
熊妮妮左手被林耀辉握着,右手握住阿卡。熊妮妮突然和林耀辉一起说,“你说,我们会不会过分了一点儿?”
熊妮妮的心里很不舒坦,像不安和有愧。她本来想就这么算了。她本来想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本来都忘记了。可是……
她不想让人伤害自己,但她也不愿意去伤害任何人。
阿卡又变成了花仙子美少女。“其实人家不是故意的啦。我没用多大力气啊,谁知道她一下子就那么跪下去了。我也好害怕呢。第一次做坏人,我抽烟的时候都差点呛到了!呜呜,人家是无辜的啦。”
“好啦好啦。又没怪你。”熊妮妮晃着阿卡的手哄她。她知道阿卡内心如自己一般也是良善的。事情到这样,她也未必开心。
“妮妮,这可能是我们三个人最后一起走在这条马路了。2000年7月9日的晚上10点半。让我们一直记得这个日子吧。”
熊妮妮突然有一点伤感。“阿卡,知道吗?今天第一次听到你唱歌了喔。我们来一起唱首歌吧。”
先是熊妮妮,然后是林耀辉,最后是阿卡,一起小声唱起小时候的那首歌。
老师窗前有一颗米兰,小小的黄花开在绿叶间。它不是为了争春才开花,默默地把芳香洒满人心田。啊,米兰,啊,米兰,像我们敬爱的老师,像我们敬爱的老师。我爱,我爱,老师,老师,就像爱米兰。
“阿卡,我爱你,就像爱米兰。”熊妮妮笑着说。
“妮妮你好做作啊!”阿卡笑她,然后也说,“妮妮我爱你,也像爱米兰。”
林耀辉扑哧笑了。
快到家了。熊妮妮说,“林耀辉,你先走啊。今天我和阿卡一起回家。”
“啊?”林耀辉用不解的眼神看熊妮妮。阿卡也很奇怪。熊妮妮转过来,大步走,“你先回去啊。不然我会生气的。”
林耀辉看了一眼,骑着车慢悠悠地走了。
不要你的崇拜,给我一个礼拜,静静谈一次恋爱。不要你的明白,不用对我的虔诚喝采,不用无关痛痒的关怀。我想爱,对你脸庞和眼睛都宠爱。对你一秒钟一寸依赖,却对你的背影没有期待。想爱,只想有个人让我去宠爱,你的感情比谁都慷慨,答应我用最慢的速度离开。
灯光太刺眼,可以关起来。伤害太划算,我可以忍耐。泪水太便宜,就把它乱甩。只要你愿意,浪费我的爱。我的眼泪比谁都慷慨,够我把追求过的一切掩盖。
“阿卡,想拜托你件事。”
“你说啊。”阿卡边走边踢路上的石子。
投李报桃(4)
“如果我不能去北京,帮我好好照顾林耀辉。有什么情况要向我汇报,不准帮着他骗我……”熊妮妮话还没有说完,阿卡就打断她。
“妮妮,你考的很糟糕吗?如果不是太糟糕,你去北京应该没问题啊。”
熊妮妮笑,“我是说如果啊。只是说如果。”
阿卡轻轻喔了一下,不再说话。
在转角的路口,熊妮妮说,“阿卡,有你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真感谢上天给了我一个你这么好的朋友。”
阿卡推熊妮妮一下,“瞧你,我都快被你弄哭了。”
阿卡没发现,其实熊妮妮已经哭了。
转过身,轻轻走上一个人回家的路。林耀辉,你到家吗?睡了吗?想念我了吗?
低着头走进小巷子,看到黑暗中的红色小点。红色小点丢到熊妮妮的前面,提示黑暗里有人。人在等她。她知道的。
“妮妮!你怎么了?怎么好好的,要我先走?”林耀辉责备她。
熊妮妮没说话,却似乎又要哭了:“林耀辉,我考得不好。怎么办。我考得糟糕透了。”
他抱住她。“没关系的。相信我。没关系的。”
他吻他额头,熨烫熊妮妮兵荒马乱的心。他突然说,“如果你去不了北京,我也不去了。”
熊妮妮捂住他的嘴唇。“你几次模拟考都那么棒,你肯定可以去北京的。不要因为我放弃自己的理想。如果我不能去,你答应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每天想你一百遍。”他坏坏地笑。塞给熊妮妮一张纸条。“我以后每天给你写一封信。”
熊妮妮没有说话。其实胜负还未分,她还有希望。即使早知道结局,熊妮妮还是会一注万金地赌大。
“其实陈予琪很爱你。”熊妮妮打笑他。车的链条转动声在夜里听起来很舒服。
林耀辉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你今天不忍。其实我也不忍。”
“你们早预谋好的。我怎么不知道。你和阿卡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没多久啊。就是那天在九龙冰室。”
“喔。”熊妮妮点点头。“以后不准骗我!”熊妮妮把声音提高八度。
“我哪有骗你啊。”林耀辉是做错事的孩子。
“那,不准有任何事瞒着我!”熊妮妮有点气鼓鼓。
“好。听老婆的话!”
熊妮妮笑了,戳他的脸,“谁是你老婆啊。”
天上月亮的女儿又笑了。最亮的那几个笑得最灿烂。爱情,不就是这个样子。有人丢掉有人去捡,有人爱着亦有人在恨。没有恨哪有爱。没有你哪有熊妮妮。
对不起,陈予琪。
水蛇山神庙(1)
整个奇异的7月,一直平淡无聊。
阿卡飞去了西双版纳,她应该考得不错。因为熊妮妮在家待着,林耀辉也在家待着。他们偶尔出去走走,出去吃吃东西,但没有看电影。熊妮妮一直不喜欢看电影。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因为,林耀辉不喜欢看电影。
因为爸妈也一直在家,跟熊妮妮一起关心地等待结果。时日无多,熊妮妮和林耀辉变成两只小苍蝇,无缝不叮,无机会不逮。他们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