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感情官司,外人真的不知如何评判才好。如果是那个女人愚笨得居然不解风情,那么那个男人的眼泪,又是如何地显现他的不真实,而招致无情的嘲笑呢。
但从此那个男人的憎恨居然就长留心间。据我所知,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平复过的。而那个女人,在我偶尔地旁敲侧击绕了几道弯询问之后,她回想起当时的现场,仍是乐不可支地大笑。她说,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眼泪,也不要以为男人的眼泪就比我们女人的眼泪金贵。
她的第一个男人,告别她和女儿远去美国的前夜,哭了。她被他的眼泪感动,三年中没有与任何男人有过约会。但有一天他写信回来说,我们离婚吧。
第二个男人是有妇之夫,在一个月明星稀的两人相拥的夜晚,也哭了,说你要等我两年。等我的孩子考上大学后我就会离开她们到你这里来。女人又一次相信了男人的眼泪。但没有等到两年,被弃的是她自己。
第三个男人比她小好多,两人相亲相爱了很久。当女人说,我们结婚吧,男孩子哭了。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走了,再没有回头。
所以,当有第四个男人在她面前哭着要表达什么的时候,她忍不住大笑不已。
男人轻易不流泪。所以,当他们偶尔流出眼泪的时候,就像轻易不笑,一旦笑起来就要有大事发生一样,让人心惊肉跳。比如三国里的曹操,他的眼泪除了让人心惊,还虚伪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而诸葛孔明的眼泪就是一种政治策略。他到周瑜的棺材前大哭特哭,哭得吴国上上下下的人,都被感动得涕泗横流,私底下甚至也开始怀疑周瑜的心胸狭窄。就连周瑜的夫人小乔,也在那里连连叹气呢。
不过我倒是很相信宝玉眼泪的含金量的。曹雪芹是这样写的:宝玉唤袭人到跟前,拉着手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这时候,宝钗走过来狠着心告诉他,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如果林妹妹能听到这样的肺腑之言,听到这样震撼魂魄的哭声,她一定会从九泉下破土而出的。可惜,不能。于是,没有几天,多情公子宝玉就又与宝钗圆房了。
前不久采访一个“飘一代”女子,十分美丽的一个女孩。她谈到了她曾经最最喜欢的一个男子的眼泪。那时,她是飘来飘去的记者,他呢,是红透半边天的歌手。相遇了,相恋了,两人频频幽会。是幽会而不是约会。属于地下恋情那一种。一天,那个歌手突然遭遇意外住进了医院,女孩哭着冲进病房,倚在他的床头,问他,你对我是真的吗。男人也哭了,说,是真的。
但是,当女孩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没有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不爱她,而她也已经不再依恋他了。一切都被肆虐的北风捋去了。因为,她从男人的眼泪里感受到的,是空旷原野的荒凉。
昨天出去买豆浆的时候,抬头看到一座明黄色的小楼,想起有个女友住在里面。因为曾在小区曲径上不期而遇,知道她也搬到我同一个住宅小区,而且我还收到了邀请。
她是一个奇女子呢,若干年以前,她有一个亲密爱人。可惜遇人不淑。她执意要离开,男人不放手,施展各种手段,包括眼泪,很多的眼泪。女孩没有办法,就把满头的青丝连根割去,到寺庙里住了很久。
出来后,很淡泊地生活着。但机遇仍是很好,在朋友的实验性先锋电影里主演了一个角色。她现在与一个女友住在一起,是同居。面对我的问题,她清癯而美丽的脸上微微发出红晕,但她的眼睛仍是宁静安详的。她没有回答。再问,仍是微笑而不语。
有一种眼泪流在心里(2)
如果再问,我就是暴力了。所以,我也只好笑而不语。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词,有一种眼泪流在心里。
就我个人而言,对任何男人女人的眼泪我都怀有敬畏之意。因为无论他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流泪也是对对方的最高级表现或者手段,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最高级的待遇,心领之,心受之。
但最深刻的眼泪是流在心间的。就好像最知心的人之间不需要语言,但我们却能很深刻地感知交流的存在。
浪漫女友(1)
世上的男子千千万,谁能够满足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全部的想象呢。没有。
反之,世间的女子多多少,又有谁能够满足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全部的渴望呢,也没有。
阿彗是我的闺中密友。我知道阿彗对自己新婚后的生活,很失望。甚至,有时是绝望。
虽然她不说。她也不动离婚的念头。她只是叹息,嫁给谁,结果都是一样的。世上的男子千千万,谁能够满足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全部的想象呢。没有。
反之,世间的女子多多少,又有谁能够满足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全部的渴望呢,也没有。
她和青梅竹马的老公,智商和情商都很接近,所以,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都在小心谨慎地游戏与测量着,在对方的势力范围之外,营造着艳遇的世外桃源。
我是阿彗艳遇的倾听者。因为我的存在,阿彗的每次艳遇就有了欣赏者。每次她情感的高潮退去之后,我就又成了她发泄的垃圾桶。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乐意做她的垃圾桶,虽然嘴里总说,烦啊烦的。简直是病态心理呢。
她却看得很明白。她说,我太明白你了,你自己太精明太小心,就怕吃男人亏。所以,你就喜欢坐在一旁,看我在那里死去活来。就像你爱看的话剧。每次女主角的喜怒哀乐,你都把她当作自己了,在那里感同身受,很享受呢。是吧。
我惊悸地说,我有这么病态这么坏吗。但心里却打鼓,真不敢想,好像真是这样的,有点卑鄙呢。也许,在心里我一直是嫉妒她的。我经常当着阿彗的面说,好女人比如我,总要嫉妒坏女人的,比如她。因为她活得那样朝气蓬勃,欣欣向荣,好像她的胸腔里永远装满了激情火药,一有机缘就把自己发烧个够。阿彗自己也说,别的女人一辈子只吃一个馒头,不管这个馒头好不好吃,都只吃一个。她可不行。感觉口味不对,就去寻找新的馒头。馒头不够,哪怕是把别人手里的馒头夺过来。
不过,阿彗却乐得有人鞍前马后地照顾她。而且,因为我的存在,她的每一次心痛也好像有了真实存在过的质感。要不是我帮她记忆与间接体验,她那么多的情感故事就像看过的美国大片一样,过了就过了,留不下一丝云彩。
而每次,她那里一失火,我立马放下一切奔到她那里。一路上,还不会忘了给她买巧克力,花,或者水果什么的。心里面都已经在兴奋了,这次又是为了谁呢。又是怎样一个泣鬼神惊天地的故事情节在那里等着我呢。
这次的男主角从上次的it界的风云人物,换成了一个欧洲小国的驻京使馆的文化参赞。一个盛产水晶与美男的地方。只可惜,这个美男有点老了。但是,风度翩翩。长了一只货真价实的大鼻子,一双眼睛绿荧荧的。一看就是情场老手。与阿彗合影的照片上,他细长苍白的手指紧紧握着的高脚杯里,都不知盛过多少女人的哀乐了。
不过,阿彗的爱欲之火才刚刚燃烧起来。她看到我进门,立即兴奋地打开手机让我看她刚接到的一则短信:你的眼睛眨一下,我就死去,你的眼睛再眨一下,我就活过来,你的眼睛不停地眨来眨去,于是我便死去活来!
这个老参赞以他已经十分中国化的伎俩,深得阿彗的心。他居然像个新新人类的毛孩子,每天给阿彗发几条香酥甜软的短信,把阿彗迷得昏头晕脑。
阿彗这次着急把我招来,是想跟我商量一件大事。她说,参赞就要调到尼泊尔升任副领事了,他想让我一起去。你说,我咋办?天哪,这次,看来阿彗要动真格的了。
你确定吗,他难道没有老婆?
阿彗眼睛黯淡了:有啊。不过,留在他的国家了。但他的宗教,教义规定是不能离婚的。再说,你知道我也是不想离婚的人。但是,现在要我跟他分开,我也不能。
那么,只有两条路,一是他放弃升迁的机会留下来陪你。一是你跟他去,还必须是秘密的。你还得辞去你现在的大公司的好职位,到那里去卖茶叶蛋吧。前者,没戏。后者,也没戏。我想,你的智商没有那么低吧。
浪漫女友(2)
这件事的结局有点戏剧性,尤其是让我伤心不已。那天,阿彗带我去见了老参赞,在莫斯科餐厅,三人吃了一顿洋晚餐。味道极好。老参赞也很逗乐。他居心叵测地教了我一句他的母语,反复让我学,直到我学会了为止。然后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
这个玩笑有点大了,当时我感觉阿彗的脸上就挂不住了。没有想到,第二天,老参赞就转而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想要约会我。我好笑之极,根本没动脑子就告诉了阿彗。阿彗什么话也不说,就把电话给挂了。从此,再没有联络我。我给她去信,她也不回。气得我要死。就为了这么一个低级动物的男人?不值。
直到去年岁末,阿彗才写了简单的信回我。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玩够了也不想再玩了。今年5月,我就要做妈妈了。医生说是个女儿。宾(她的老公)是我第一只也是最后一只馒头。我回信说,好啊,恭喜你啦。终于金盆洗手,立地成佛了。不过,你的女儿我是要做教母的,让她跟我学着点,别让你带坏了。
她很快回复我说,没门。你别痴心妄想了。你要眼热我,自己赶紧生一个去呀,现在下了新法令,单身女子也有权利生孩子了。如此斗嘴,一来二去,我和阿彗的亲密友情终于又修复如初了。
我为谁接风
那天,沙尘暴呼啸。远远走来一个穿着一件旧皮衣的男子,竟然是他。更老了,怎么老得那么快。他见了我也很吃惊,发型怎么变了,更卡通了。
别人为我介绍了一位男友,是一个在澳大利亚奋斗了十多年的北京人。
初次见面,我,他,谁也没有看上谁。我觉得他太老,他觉得我太嫩。
我不信任他,因为他有一双儿女,太太却最终与他离婚,嫁给了一个比他更老的老外,一个澳洲土著人。如果一个女人为她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最终却还是选择离开,一定是这个男人太让她失望了。
他也不信任我。一个外省女子独自在北京,凭什么,有房也有了车。在80年代离开北京的他,思维还停留在那个时段上。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但他又很在乎我的账户上究竟有多少银子,话里话外设着套。我告诉他,花的都是银行的钱,按揭。他掩饰不住失望的表情。
但是,我们还是交往着。我们都醉翁之意在其他。我在意的是他的身份,我一直想混个外籍身份。一来可以进修英语,二来周游世界时方便。
他在意的是什么,我不好说。但交往的第二个回合,他就说,你看,你住得这么远,如果你在家里为我搭一张床的话——就方便了很多。这在国外很流行的啊。他竟然想欺负我。
我敢怒不敢言,毕竟他还没有把我怎么样。直接的交往就戛然而止,他回澳洲去了。那边,离婚的财产分割的官司还没有打完。
他还是有电话给我。是因为寂寞,还是对我有一份怀念?我想都有。我也同样。半年里,他的电话不断,我也打空了几张电话卡。因为时差的关系,有时候,午夜梦回,接到了他的电话,温言细语里,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几分真情。
有一次,我脱口就说,其实我很想你的。话一出口,两人都吓了一跳。
他沉默了半晌说,我也是。
有时候,我就想,我与他,是否有点像张爱玲小说《倾城》里的人物,如果有一场适时的大灾难,或战争,或疫情,也许就成全了我们。我们也就相依为命,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但是,世界大小战争不断,烽火硝烟却一点也没有波及到我,也没有伤害到他。
圣诞节前夕,突然他给我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地电话。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回来啦,怎么没有告诉我。他说,状态不好,休息了几天。然后,我们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那天,沙尘暴呼啸。远远走来一个穿着一件旧皮衣的男子,竟然是他。更老了,怎么老得那么快。他见了我也很吃惊,发型怎么变了,更卡通了。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电话里培养起来的温情,在沙尘暴里一点一点冷却。我驱车陪他转了大半天,补牙,修手表什么的。末了,暮色苍茫。他说,吃饭去吧。
他领我到一家涮肉馆坐下。热气蒸腾,胃暖了,心情也爽了。交流又渐渐回暖了起来。
但要买单了。他竟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