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我16岁了,小时候无数次想像过自己到了16岁会是个什么样子,因为师父说过16岁就算是大人了,可我从来没想过,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不过看看身边的小麻子,我就不好意思感慨了,他出了门先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大叹了一声,然后就笑嘻嘻地拎起个破篮子,对我道:“走,我带你去挖野菜,晚上咱们熬汤喝。”
我也笑了,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告诉他我其实很会挖野菜——小麻子已经听惯了我说话,只要讲慢一点,他基本能听懂七八成的意思——这个季节会有些什么野菜、如何分辨、如何做法……听得小麻子眉开眼笑,连连说要是早点遇到我就好了,他就不会老是因为吃错了野菜而拉肚子了。
我们从院子的缺口——原来有两扇门,现在已经被小麻子卸下来劈开,堵了前后几个窗户了——走出去,就看到了白杨村,不,老实说,只能模糊看出村庄的轮廓了,基本上就是一大片荒地,原先的土房大半都坍塌了,废墟上又长出了许多荒草和树丛,多半都在抽条长叶,看上去鹅黄嫩绿的一片,倒也并不觉得太凄凉。
小麻子却很骄傲地为我指点着,这里原先是谁谁家,住着什么什么人,那里从前是个场院,旁边还有个磨坊,石磨还能看见呢……仿佛白杨村依旧热闹非凡,生机勃发似的。我听着,实在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该佩服他,不过我能肯定,如果换了是我,即使没饿死或吓死,也早就发疯了。小麻子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不是看起来实在没多大,我是不会相信以他的计算方式得出的他还比我小2岁的结论的。
小麻子却总说他很佩服我,这样都能活下来,四个月零三十二天呢。我知道他不会数数,他也从不承认,但总坚持这么形容来表达我昏迷的时间之长。他还说我命真大!真硬!然后高兴地说我们都是命硬的人,注定了就该在这地方碰上,往往一边说还一边试探地看着我,看我有没有反驳的意思。而我总是频频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命硬是什么意思。以及自己的命到底硬不硬,但我确实也不想离开这里,更不想再看到外面的人和世界。每当我这么说,他就会很高兴,而现在惟一能让我觉得高兴的事情就是能让他高兴,我们就这么高兴地一起大笑着,我觉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活。
走出了村子,就是所谓的乱葬岗,据小麻子说,因为村子里当时病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死的人多半也生病了,没有什么力气,所以后来就把大多数的人都草草葬在了这里,还有些人干脆就一个人或者全家人死在了家里,房子塌了,就成了他们的坟墓,所以整个村子算是个小乱葬岗,而村外就是个大乱葬岗。后来瘟疫过去,村庄也破败了,附近的村庄城镇有些穷苦人或者不明不白的人死了,也会偷偷地扔到这里来,就成了公开的乱葬岗,所以一不小心也许会踩到或者看到骨头啦、尸体啦,习惯了就好了……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寻找野菜,老实说,虽然听小麻子讲了无数次上述的故事,真的站在了这里,头皮还是有点发麻,惟一能让我镇定一点的是想想自己也曾经被埋在这里过,嗯,就会觉得有点滑稽了,心头也会松快一点。
我开始用心地寻找野菜,还真找到了一些,就开始给小麻子讲解着,阳光暖暖的,风也很温和,而且幸运地完全没看到什么骨头或者尸首,我的心情越来越好,动作也越来越轻快,可惜小麻子的破篮子实在破得太厉害,很快就无法再多装东西了,不然就会从大洞小洞里掉出去,我于是建议我们拽些柳条下来,把破洞好歹修补一下。
小麻子简直用崇拜的眼光看着我。其实我也不会补篮子,不过随便来那么几下让洞洞们至少暂时缩小些我觉得应该也不难,然后小麻子让我等着,自己朝东边那棵大柳树跑了过去。我虽然很想跟他一起去,但因为不想听他的唠叨,所以就老老实实蹲在那儿等着,一边东看看西看看,揪几根草玩玩什么的。
忽然东边传来了小麻子的尖叫声。我立刻站了起来,发现小麻子正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条,不,两条,不,好几条野狗,我的心也咚咚跳了起来,愣了一愣,立刻低头寻找石块,却一时找不到,急中生智,抓住两大丛野草用力一拔,连根拔起了两大块土,哇哇大叫着冲了过去。
小麻子却朝我拼命地挥着手,指着村庄的方向。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然肯定会叫我赶紧回去,可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自己逃跑呢,就不说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我也挥着手叫他快往回跑,然后看准了一只跑在前面的野狗,抡起手臂就把土块甩了过去。
那头野狗吓了一跳,立住了脚,后面的几条狗也随着站住了,我这才发现它确实比较高大壮硕,好像还是个首领,不过那也没什么,当年那么多一流杀手什么的我都没怕过,难道会怕一条,嗯,三五条野狗?我呸!三五条野狗也是野狗!
小麻子这时已经跑到了我的身边,一下子软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我向前走了几步,护在他身前,瞪大了眼睛看着野狗们,慢慢地对小麻子说:“你快回家去,我来对付它们。”
领头的野狗仿佛也听懂了,抬起头盯着我,目光锐利而凶狠,我心里忽然毛了一下。
毛管毛,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快速打量了一下对手的阵容:领头的野狗大概有我半个人高,不过并不肥壮,毛皮也干枯蓬乱,看来好长时间没有怎么吃饱了,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看着它兴奋得发亮的眼神,我倒情愿它看上去油光水滑,已经吃得发撑。另外几条块头比它要小些,样子也都差不多,但看上去有些缩头缩脑,犹豫不定……看来我只要打败领头的这条,它们也许就会自己落荒而逃……但不管这猜测对不对,也只有试试看了。
这时小麻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仍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小声对我说:“咱们还是一起跑吧。”
我简直拿他没办法,正想跟他说让他快跑,头刚侧了一侧,那条领头的野狗便抓住机会,一声不出地扑了上来。我听到风声,心说不妙,只好转身扑在小麻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只听“彭”的一声,那该死的野狗实实在在地砸在我背上,好重好疼,我差点一口气被闷在胸口里,好在它也站不稳脚跟,一纵身又跃了起来,我赶紧抱住小麻子往旁边一滚,感觉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才放下他,迅速爬起来。
起身一看,原来我们滚到了一个已经颓倒的土坟边,虽然只剩下个低矮的土包,但也勉强可以掩护一下瘦弱的小麻子了,我护在他面前,盯着渐渐逼近过来的野狗们,尽量慢而清楚地对他说:“趴在那里不要动,把头抱起来。”
话刚说完,那领头的野狗又已到了我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前爪也一下下刨动着地面,不,应该说是轻微地变动与调整着身形,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我也不能示弱,想了想只好利用自己惟一的优势,双手叉腰,做高大勇猛状,忽然摸到了腰里的麻绳——为了把七零八碎的“衣服”系紧,小麻子用了条最好的麻绳,虽然看上去也很残破,但却为结实。我立刻将麻绳解下来,试着抡动了一下,果然感觉有些分量,不由得意地笑了,还向前迈了一步。
那野狗看到我手中的绳子,稍微有些犹豫,大概它从没见过人的身上会变出一条像尾巴一样的东西,而且还甩来甩去,觉得有点奇怪吧。我趁机又向前一步,手里的绳子也用力甩得虎虎生风,几次险些抡到自己。
那野狗竟有些被我的气势压住了,差点就要后退一步,身形刚动,仿佛又后悔了,而且有些被激怒的样子,也难怪,还没打就撤退,好像是有点没面子,它又站定了脚步,摆出了迎战的姿态,但好像并不打算主动出击。
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了,时间越耗下去,对我越不利,不趁它有点害怕和畏缩的时候赶紧下手,只怕就没机会了,我将手移到绳子末端,两手齐握,大叫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它头上抽去。
野狗虽然敏捷地闪开了身子,但绳子的末端还是扫到了它身上不知哪一部分,让它轻叫了一声,怒气冲冲地朝我呲出牙齿,但我能看出它的气势已经不如刚才了,立刻反手又抽了过去,它再闪,我再抽……每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有几次还真的抽中了,它便“嗷”地大叫一声,我也更添一分信心与勇气,而其他的野狗们居然完全采取观战的姿态,没有一只上前声援,也让我放心不少。
不过抽了十下八下后,信心和勇气也补充不了力气,我只得停下来,一手握住绳子的一段,尽量维持站着的姿势,这样我就比它高一倍,总算显得有些威慑,但实在累得呼呼直喘,忍不住还是弯了弯身子,就在这一瞬间,那野狗居然猛地扑了上来,我本能地抬起双手想要阻住它,却没想到这一下来势好不凶猛,我竟被扑倒在地,眼前一阵发黑。
黑管黑,我仍清楚地感觉到那散发着腥味和热气的嘴已离我的脸非常近了,还好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挡在了前面,嗯,是呀,我的手挡住了它,而且手里还有绳子哪——我来不及睁开眼,便双手将绳子一绷,两手一起向上一抛,天,这一下居然真的成功了,两只手又都接住了对方抛来的绳头,哈哈哈,我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一勒,那野狗的脑袋立刻仰了起来,奋力挣扎着,搭在我胸口的爪子也使劲抓挠,虽然隔着好几层衣服,我也觉得一下下沉重而生疼,但心里对自己说撑住,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松手,一松手就完了……
就这样不知道撑了多久。其实按常理来说,也不需要多久,但当时的感觉真的仿佛比一生一世还漫长,胸口仿佛已经被狗爪刨穿了,有几下还挠到了脸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最后简直已经不知道绳子还在不在手里,只是生硬地撑着,撑着……直到小麻子把我的手掰开,再把野狗的尸体推开,然后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小麻子的眼泪渍得我胸前生疼,倒把我弄醒了,动了动,他立刻止住了哭,一边大叫着“小秃子小秃子”一边扶着我坐起来。我晕头晕脑地到处看了看,又听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诉,这才知道那野狗居然真的被我勒死了,其他的也吓得四处逃散去了,不过我胸口的衣服是真的被挠穿了,胸前血肉模糊,看起来非常吓人,再摸摸脸上的伤口,好像也很深,血淌得到处都是,难怪小麻子要以为我也死掉了,不过他现在可开心坏了,抱着我又笑了起来。
后来我们把勒死的野狗拖回了家,用一把破镰刀东一块、西一块地剥下了狗皮,然后把狗肉一块块割下来煮了一大锅。这些都是小麻子一个人干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许我再动手,自己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虽然那锅很久不用了,有不少刷不干净的铁锈,狗肉也弄得不大干净,还粘着不少皮毛,而且没有葱姜油盐,等等等等,我们却吃得无比香甜,哎呀,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可惜狗皮我们不会处理,后来只好丢掉了,小麻子还心疼了很久,不过狗肉倒是没有浪费,不仅被我们省着算着一天天完全吃光,连每次带着铁锈味的汤也被喝得干干净净,而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本来也不过是些皮肉伤,小麻子细心地替我洗干净了伤口,敷上了嚼碎的草药,还逼着我天天换药,除了躺着看他煮狗肉什么都不许干,所以很快就结痂愈合了。天气更是好得出奇,于是我坚决地要求再出去走走,小麻子拗不过,只好又给我“穿”上了无数的“衣服”,然后说这次不去村外了,只带我去后面看看他种的红薯。
那也不错,我实在闷得已经发傻了,再说就我吃到的小麻子种的红薯而言,实在是和他自己一样瘦小枯干,实在想不出他是怎么种的,没准还可以指点他一下……正想着,小麻子忽然骄傲地告诉我这就是他的红薯地了。
我……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原来所谓的“红薯地”,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点的、大概四五十步见方的土地,从稀疏干黄的红薯藤叶间露出来的地面看来,好像从来没有松过土,只是刨了若干个坑就把红薯块埋下去了,后来经证实果然是如此;水倒是浇得很勤快,可惜这块原本是某户人家私人场院的一部分的土地,已经被碾得十分坚实,能刨出坑来已经是奇迹,嗯,当然坑刨得也很浅,要让水渗下去可就不容易了,所以收成很糟糕也是理所应当的,或者说,还能收成点东西,也算是奇迹了。
虽然我很佩服小麻子在这块地上付出的努力,但也不得不严肃地告诉他,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除了红薯会越种越不像样外,还要加上现在多了一个个子和胃口都比他大的人,嗯,就是我,而且我们还吃了五六天的狗肉,难道还能吃得下?嗯,或者说,用更加瘦小枯干的红薯难道还能喂得饱?
小麻子很不高兴,虽然他同意我的看法,却认真地指出了他本是农家孩子这一问题的根本点,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红薯应该怎么种?但关键在于只有村子里相对安全些,可以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