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么想是对的,但我也没骗你,如今咱们根本没有什么生意,只有扳倒少林,才有望东山再起,所以你这次去只是一个开始,将来咱们会陆续行动,一边各个击破,一边兴风作浪,逐步瓦解少林,明白了吗?”
我有点失望。老实说,我比较希望事实真相是某个跟少林有仇的大豪客一掷千金让我们出手,这样我就可以挣到人生第一笔银子了,多少也能买些衣服什么的,然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没准到了一定的时候还能跟他们谈谈赎身之类的计划。我实在在这里待烦了。当然我必须要感谢杀手同盟和杀手师父们把我养大以及教给我一身本领,让我能打打雄心壮志的主意,但这十六年的生活之枯燥和苦闷也确实罄竹难书……不提了。但经她这么一说,我的希望破灭了,看来我还得卖一段时间的命,才能有挣到银子的希望。
她看我不说话,又换了腔调,笑道:“傻孩子,你这么想,这可是个出头的好机会啊,谁能在你这个年纪,头一回出手就挑少林的招牌呢?将来功成名就了,要什么没有?可这功成名就也得有个开头不是?所以这一回的行动非常重要,不仅关乎同盟的兴衰,更重要的,也关乎你的前程啊。”
我赶紧点头称是,心想自己真糟糕,白装了半天镇定自若,其实想什么都让人看出来了,确实是需要磨炼啊……不过那些问题不问了,其他的总要问问吧,我赶忙道:“您说得是,只是……我至少可以问问,慧清和方丈武学底子如何?善用什么兵器?有何致命本事?有何弱点?如何下手比较妥当……”
她没等我说完,便伸手止住我道:“这些,一概——不知道。”
我心一寒。不会吧,难道杀手同盟已经沦落到了连线人都请不起的地步了?那我不如借机投靠少林好了,不晓得他们收不收女弟子呢……
正在猜疑,又听她缓缓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我哭笑不得,只得道:“这……对晚辈的考验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她却不慌不忙道:“这才是对你真正的考验,连这一关也过不了,还叫什么聂小无呢?”
我却完全没有被她激到,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了,那也叫不了聂小无了。我转而问道:“万一我不幸挂了,岂不是浪费了这十六年来众多师父的心血?”
她也不动声色地道:“你错了,这次行动的成败,才能检验这十六年的心血到底有没有白费。”
厉害,我暗赞了一句,看来是别指望得到什么提示了。没想到杀手生涯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来得这么荒谬和凶险。我父亲说得对,江湖的另一面开始向我展现出来了。不过也好,至少我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日益变得庞大的院子,呵呵,总不成师父们还跟着我去监督吧?那就总有办法可想。
主意打定,我一躬身,道:“前辈说得是,小无接令。”
她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正要推开门,忽然凝住了身形,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我想了想,深吸了口气道:“是谁都不重要,任务才重要,不是吗?”
她笑道:“万一我是那个你一直想见的人呢?”
我也笑了,轻声道:“若是我想见什么人你们就会让我见的话,那我就成不了聂小无了吧?况且你也不是她,我知道。”
她忽然回过头来,黑巾下透出森森的寒气,吓了我一跳,不过我还是勇敢地迎接着她的目光——虽然也看不到那目光在哪里,片刻,她回过头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暗想,还真被我猜对了——他们怎么会让马老大来见我呢?就算来了,也不会告诉我谁是她,她自己更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马老大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我能感觉到,而且我一定有什么地方确实像她,不然方才那个黑粽子也不会这么问——不过我不着急,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的。
她说得对,我完全不像我的父亲。
但我深爱他,也深深地想念他,其实我总觉得,他或许并没有在那夜之后死去——但我从不对人说起。
说来无用的事,不说也罢。
我叹了口气,开始打点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需把脸蒙上,好像就可以出发了,真是个荒诞的任务……我从箱子里翻出常用的黑巾,按照师父的教导,仔细地将头脸一点点裹起来。别小看这一步,其实也很重要,裹得恰到好处、松紧得宜,既不会被对方的武器或暗器挑落或者不小心在什么东西上挂落,又不会妨碍呼吸、视野和行动,还要让对方完全看不出面目轮廓,又不会觉得不舒适而影响发挥……真是不容易。我开始学的时候,不是裹松了一动就掉,就是裹紧了勒得自己透不过气,足足练了一个月,才让师父点了头。
刚裹好,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我大吃一惊:十六年里从来没有人敲过我的门。
杀手无论去哪里都是不打招呼也不敲门的,所以师父们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和消失,还好教书的师父跟我讲过敲门这回事,不然我搞不好也会变成一个行踪缥缈、倏忽来去的黑怪物——谁说念书没好处?
不过既然如此,那敲门的会是谁呢?
我虽然心里犹疑,还是迅速起身开了门。老实说,我并不怕闯进来个外人,正相反,有时候还颇希望能看见个把不把自己裹成黑粽子的仁兄,况且据师父说我现在的身手足以应对一般的情况,不到逼不得已,绝对不用大声呼救,所以底气足得很。
可门外立着的居然是我的易容师父——师父们的名字和来头都是保密的,所以平常就以他们传授的科目来称呼,比如教轻功的叫轻功师父,教毒药的叫毒药师父……不过看起来几乎全都是一个样子,刚开始真是很容易搞混,还好日子久了渐渐也都能分出来了;而这位易容师父也一样,不知何许人也,不过对我还算不错,大概是因为教的内容我还比较感兴趣,也学得比较上心的缘故吧,他时不时还会夸奖我一下——看到是他,我松了口气,又奇怪着他为什么要敲门呢?不过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忙躬身一礼,请师父进来再说。
师父点点头,施施然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忽然举手一击掌,门外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两个挑夫,还挑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们眼皮也没抬一下,放下箱子就拎起扁担绳索径自走了出去。
幸好我已经习惯了他们这种神神秘秘的作风,只觉得有点好奇:其实这套把戏一般是耍给外人看的,而我已经在这里混了十六年,本来大家已经很熟悉了,师父们除了不以真面目示人外也随和多了,时常还跟我开句玩笑什么的,忽然搞得这么严肃认真,看来兹事体大,可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呢?
易容师父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方开口道:“小无,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点点头,居然觉得气氛好像有点悲凉。
他接着道:“江湖就像一出戏,每个人都有出场的机会,每个人也都需要一身行头。箱子里有十套,你看着选吧。”
啊?他说得好像很沧桑凄怆,我也只好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不过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可不吗?终于可以有身行头了,无论如何,我是一定不会选黑粽子壳的,不过……我赶紧问道:“敢问师父,都有些什么行头呢?”
师父轻轻一挥手,箱子就打了开来——看来这次他真是下狠心了,平时他多半是亲自走过去,亲手打开箱子的,因为这样比故弄玄虚的隔空开箱其实要省事得多——然后他缓缓道:“你一边看着,我一边说。”
我压抑着惊喜与好奇,缓步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箱子里被整齐地分为若干小格,每格的最上面都放着一张带头发的精美人皮面具,张张面具的年龄、身份、性别都不同,发型也都不一样。这些人皮面具,其实是来自南洋的一种奇怪的材料做成的,而且据师父说不仅不是什么东西的皮,简直连边都挨不上,他亲眼看到这材料的原汁是取自一种树木的,所以这面具也只能在晚上灯光昏暗的时候虚掩一下,白天是完全不能用的,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的效果。我一边逐一打量,一边听师父解说道:“箱子有两层,每层五格,每个格子里有一张面具、一套衣裳、一本册子和一盒杂物,加起来足可以活灵活现地扮演一种身份。你看到的这一层,身份分别是:白衣少侠、烧火道士、教书先生、街头小贩、异乡商贾,选中了吗?”
我摇摇头,除了白衣少侠还有点意思,其他的实在引不起我半点兴趣,可那少侠也是个男人,用师父自己的话说,女扮男装其实是最容易被识破的易容之一,而且几乎没有半点好处,除非是别有目的,否则最好不要干这种傻事。我又伸手取出另一层格子,又听师父继续道:“唔,这一层的身份分别是:烟花女子、青年尼姑、乞讨妇人、落难小姐、神秘侠女。”
我差点乐出来。真俗,不过确实也概括了经常在江湖上出没的各色人等,算是蛮齐全的。江湖也真无聊,不过看来也没有别的主意可打,不扮这些,就要裹黑粽子了,罢罢罢,我咬咬牙道:“师父,我选烟花女子。”
师父奇道:“你知道今夜要去什么地方、杀什么人吗?”
我点头道:“就是因为知道,才选这套行头。”
师父盯着我道:“为什么?”
我笑了笑,道:“我也说不出来——直觉吧,师父你不是教过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从自己的直觉吗?”
师父半晌没有说话,看来是在哭笑不得中。我其实没有要噎他的意思,是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非得从这些里头选一个,第一层肯定是不行:一来我哪个也扮不像,二来扮哪个似乎都对事情没什么明显的帮助,索性不如显眼些,就扮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在和尚堆里肯定能引起些轰动,没准就会露出空子或机会。这个我想他也明白,但为什么要选烟花女子,我就真的说不清楚了,非要找个理由的话,那就只能说那张面具做得不错,是那一层里看来最漂亮的啦……可我要真这么说,性格最好的易容师父也没准要揍我一顿,所以还是闭嘴为妙。
好在这时候师父那一口气也喘了过来,叹道:“也罢,横竖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后悔就好……既如此,拿出这套行头,装扮好了就上路吧。车马在前门外,会送你到南小少林门口,然后的事情就看你自己了。箱子底下还有些兵器,你挑趁手的带上吧。”说罢,居然就扭身出去了。
我躬身相送,一直到感觉他真的走远了,才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拿出烟花女子的行头开始装扮。我的手势还是很熟练的,盏茶时分就打扮妥当了,对镜一看,虽则艳俗了些,也别有风情啊,老实说,真不想蒙上那个又闷又热的面具。
我叹了口气,决定先去箱底找兵器——端开第二层,揭开一层软缎,若干玲珑小巧的兵器也让我很是兴奋:都是专给女人暗中行刺使用的,不少都以饰物为掩护,即使没有伪装的,也都贴身轻便,易藏易发……呃,看来师父其实早已猜透了我的心思,根本就没放第一格人物的兵器啊……真丢人,其实我想什么他们全知道,还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这帮老狐狸。
我又好气又好笑,挑了一柄缠腰软剑,一包袖珍暗器,想了想,又拿了根玉簪——有什么用没想好,但它的外形实在做得太精巧了,让人爱不释手。
藏好这几样东西,我便戴上了面具,熄灯掩门,听了听隔壁爷爷的动静,似乎已经在打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叫醒他,反正叫醒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倒白让他难过……我心头微微一酸,如果此去回不来了,爷爷会想我吗?会不会熬不住寂寞,也把故事讲给其他人听呢?
唉,想这些做甚?我轻轻一跺脚,扭身上了房顶,在融融月色中目不斜视地向正门方向飞掠而去。
第二章 谁是方丈?谁是慧清?
临到正门,我习惯性地顿住了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这次没有某位师父驻扎在附近准备逮我回去,这才松了口气,跃出门楼,轻飘飘落在地上,旁边立刻有一乘车马轻巧地驶了过来,我朝车夫点点头,上车,出发。
感觉有点奇怪。真的,不过很难描述得清楚,除非你和我一样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大院子里跟只会讲故事的爷爷和一群黑粽子人一起待了十六年,才会理解这种初次离开的心情。透过书本和师父们的传授,我仿佛完全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又仿佛一无所知,却必须身藏利刃准时出发去切人家的脑袋了……老实说,我全无把握,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师父们也没教过这种情形应当如何把握。也许那个“她”说得对,这确实是一次考验,只不过谁也不知道我究竟会不会通过……
会不会呢?我发着呆,忽然觉得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而从时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