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进补,很快便卖了两匹马和若干行李,搬到了北楼顶层的一间便宜小屋里,妻子也很少露面了,只有李承轩天天在外奔走,寻医问药,日渐憔悴,可惜他妻子看来是希望不大了。老板也很发愁,且不说客栈里若是死了人是多么不吉利的事情,这些日子的房钱看来也无处指望了……
他居然还用着这个名字,只是姐姐变了老婆。
听起来好像很可怜。看起来好像也的确如此,但我还是不相信。
弄清真相的最好办法,永远是亲自去看看。
我观察了几天,发现李承轩基本都是一早出去,中午带着午饭和若干药材回来,午后又出去,傍晚再带着晚饭和若干药材,有时候还有个医生回来,非常规律,很少在上午或下午忽然杀个回马枪,而他的“妻子”基本不出房门半步。
我决定趁他不在,先去看看他“妻子”在房里的情形,基本上也就可以判断店小二的话是真是假了。
我换上一身黑色短衣,扎紧袖口和裤脚,权充紧身衣,然后束好头发、蒙上脸,待李承轩早上出门口,便从后窗翻上房顶,沿着屋脊蛇行到北楼顶上,约摸到了他们的房间顶上,住了脚步,伏下来听了听动静,然后悄悄掀开两块瓦片,朝下看去这家客栈是县城最高的建筑,所以只要上了房顶,便基本上不用担心会有人看到我。
房间果然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放着药罐和药碗的桌子、两把椅子外,余下的地方只能勉强供人通过而再不可能放下什么东西了,以上家什都很破旧,却收拾得很干净。从店小二替我收拾房间的态度看,绝不可能是他的劳动成果,这倒让我很意外,无论如何,在如此的境况下还这样认真地生活,多少也值得敬佩。
我趴的地方正在床顶,所以只能看到床边有双旧鞋子,所以算了算距离和方位,换了个地方再看,这次我看到了那位“姐姐”,她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熟睡,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还要憔悴,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破旧的被褥下几乎已看不到身体的轮廓。
看来店小二说的大半是实情。
我犹豫了一下,开始觉得那匹马、那件衣服、那把剑和那些气愤好像也算不上什么了,反正现在这些东西看来也不再属于他们了,而且一个快病死了,另一个也快要愁死了,似乎用不着我再动手做什么也已经够瞧的了。
我黯然了一会,正打算离开,那“姐姐”忽然翻了个身,轻轻道:“房顶的朋友……请下来吧,他不在,我,我也动不了了……大家不妨把话说开了,如何?”
吓死我了。定下心来想了想,也是,怕什么呢,我看了半天,并没发现什么破绽,我身手再一般,好歹身体健康、吃饱睡足了,想来她也未必能把我怎么样了,不如把话说开了,继续赶我的路也好。
我把瓦片放回去,依旧从后窗翻进了他们的房间,轻轻关好窗户,走到床前,还未及开口,她又虚弱地道:“请,请坐,不好意思……这里只有,只有我的药,没有茶了。”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得道:“不要紧,我也不喝茶。”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便又垂下了眼帘道:“我们天天都在担心……总有一天,你们会追上来的……倒也,也好,咳咳,提心吊胆的日子真难过……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境况,你,你也都看见了,银子已经在我这个冤孽病症上花光了,就,就算是报应吧,只求,只求你们能放过他,就,就拿我的人头,回,回去复命吧。我若起得来,就不劳你动手了……失,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她已伏在枕上,喘成了一团。
可她好像认错人了。
本来倒是个机会,可惜我已经没有了兴趣,只好待她气息平静些,方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她却急了,忽然勉力撑起半个身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可细瘦的胳膊发着抖,几乎撑不住身体,只累得不住大口倒气,脸也憋得通红,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更不好意思了,本想过去扶她躺下,想了想又觉得不可如此心软,防着她或者有诈,便一转口道:“你不必如此激动,先躺下再说,我不是来要银子的,对你的脑袋也没有兴趣……”
她一听却更气急了,竟迸出了力量,大声道:“事情跟他没有关系……都,都,都是我挑唆他……做的,如今也,也都报应在我……身上了,王爷恨,恨的也是我,你……拿我的脑袋回去,足可以交差,领,领,领……领赏了!”
说到最后,竟已是声嘶力竭,好容易挤出最后一个字,她居然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真后悔不应该下来跟她说什么话,既然已经不打算计较了,还不如直接开溜了的好。算了,现在开溜也还来得及,他们的官司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头疼吧。
起身向后窗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停住脚步仔细一听,好像坏了,急步抢到床前一看,真的坏了。
她居然已经断了气。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了。
算了,反正她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早晚也是要挂掉的,再说我确实也是无心的,她自己心病、身病一起发作,又怪得了谁?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算是报应吧。
可我正要起身继续溜走,忽然从外面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和李承轩的大呼小叫,“娘子,我终于把郑大夫请来了!……”
这才是真的坏了,要走也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李承轩就已经推开了门,看见我直挺挺站在床前,脸色立刻转为灰败,颤声道:“你,你……好,到底是来了。”
我正打算揭下面巾跟他说个清楚,他却又发现了她的异状,竟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我赶忙闪在一边,离这样疯狂状态下的人还是远些个好。他轻轻抱起她,试了试颈下的脉动,又俯身在她胸口听了听心音,然后就像是凝固在了那里,半晌,再也没有动一动。
郑大夫随后也到了门口,见此情形呆了呆,然后转身似乎要走,停了停又还是转回身迈了进来,缓缓道:“后生,你还是让我看看吧,也许还有得救。”
他还是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语。
郑大夫从他身后望了望病人的气色,叹了口气道:“后生,只有治得好的病,没有治得了的命。也难为了你如此精诚,算是尽了心了,何必……”
依旧没有回应。
郑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神情有点复杂起来,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匆匆地离去了。
郎中也得算半个江湖人,他已经算够义气了。
我也很想转身走掉,看李承轩的情形,我就走了好像也没什么,但不知为什么,我实在无法迈开脚步,
我必须告诉他真相,不管他会不会相信。
我轻轻咳了一声,正打算开口,他忽然道:“人已经死了,银子也花了,劳烦尊驾再给我一刀,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天,可不能让这个该死的误会继续下去了,我赶忙道:“你搞错了,她也搞错了,我不是来追杀你们的,我只是——你还记得曾经骗了一个女孩子的马匹、佩剑和衣裳吗?”
这句话好像有神奇的魔力,让李承轩凄凉萧飒的背影一下子变得有了活力,他丢下——虽然好像有点不恰当,但从他当时的动作看,只能用“丢下”来描述——她的尸体,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我解下面巾,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他。
呆了片刻,我们都忍不住笑了笑。
无比尴尬的笑。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合适,赶忙收敛了笑容道:“尊夫人的事情,实在抱歉,我几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误会了,然后……”
李承轩却大度地一挥手道:“没什么,她这病也只在这几天了,过去了也好,省得受罪。”
我好像方才还看见一个极度悲伤、几欲求死的可怜丈夫。
现在他到哪儿去了?
李承轩看我脸色变了,也有点尴尬,忙道:“我是说……呃,人死不能复生,悲伤何益……”
这话本来是我打算说的,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必了。
李承轩更尴尬了,接着道:“其实……我们本是走江湖的杂耍戏子,也懂些护身的功夫,在京城有了点名气,就被招募进了王府,可王爷看上了她,我们实在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偷了点东西,从王府里逃出来,东躲西藏地过了大半年,也实在是……唉,太折腾了,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最近更是愁闷交加……本来,呃,借……骗了你的马,是打算快马加鞭再往前多赶些路的,可是到了这里,她就彻底倒下了,没几天就……我也不容易,我这么多天都在求郑大夫来给她看病,我……”
这些话好像没什么必要说给我听。
虽然看起来多半应该是实话。
他们一度也许还真的相爱过,可惜那些情分看来已经在逃亡的日子里磨损殆尽了。
请回大夫的时候,他的欢欣是真挚的;发现她死了的时候,他的悲伤也是真挚的;搞明白我并不是王府派来的杀手时,他的轻松也是真挚的。
无论如何,郑大夫说的有道理,他也算尽心竭力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就松一口气也无可厚非。
我好容易劝动了自己,事已至此,该解释的也都解释了,算了,走吧。
于是朝他一拱手道:“贤伉俪的遭遇,在下深表同情,既然尊驾并不追究在下的错失,在下也不打算追讨尊驾骗走的财物,如此就两清了吧,在下就此告辞了。”
这么客气,足可以说得过去了吧。我说完,转身就打算闪人。
不料李承轩却道:“姑娘且慢……”
我疑惑地回过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他居然微笑着道:“此时也近中午了,不知姑娘饿不饿?不如一同去吃个便饭可好?”
我简直难以置信,心想这人别是被各种情绪一齐冲得发昏了吧……干咳了一声方道:“李先生,尊夫人尸骨未寒,似乎要先殓葬了为好吧?”
李承轩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向身后看了看,思索了一下道:“其实,我们也并没有成过亲……不能说是我夫人吧……当然,这个,殓葬是肯定要的,不过在下如今身无分文,唉,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呆了呆,问道:“既然如此,怎么还有心思要请我吃饭?”
李承轩也露出惊讶的神色道:“所以我的意思是,姑娘你是否能请我吃顿饭……”
我……我看了他半天,发现此人居然表情诚恳,绝没有失心疯或者开玩笑的意思,心下掂量了半天,觉得吃顿饭好像也没有什么,他现在看来确实很可怜,也许在江湖上走多了,习惯于把悲伤埋藏在心底,一时也很难发作出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就算帮他把“夫人”殓葬了,也花不了多少钱,倒可以抵消我一些愧疚,毕竟他不过骗了我些东西,我却吓死了人家的……怎么说,同伴吧,就算她本来也差不多要死了,也说不大过去……
主意打定,我便道:“好吧,我请你吃顿饭,再资助你点银子,多少让尊夫人,呃,不管是不是尊夫人吧,入土为安,然后咱们算是完全扯平,从此各自上路,如何?”
李承轩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在下感激不尽。”
我看着他的笑容,差点推翻了对自己的劝说,跳起来将此人胖揍一顿,可惜我没有他翻脸如翻书的本事,说出来的话总是要做到的,只好扭过头去走在前面,尽量不看他,多少能减低一些恶心。
找了家小馆子,叫了简单的饭菜。
我几乎一口也吃不下,李承轩却有如饿虎下山,风卷残云,看来这些天确实过得很苦,再想想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简陋房间,还有她临死前对他不顾一切的维护,心又有些软了。
也许江湖就是这样残酷,人死了,那一页就要立刻翻过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既然生前已经尽心竭力,死后也就不必再表现得过分哀伤了吧?
或者在漫长而艰辛的过程中,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如今死的死了,倒也轻松,活着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想不心灰意冷也难。
……
我呆了半天,才发现李承轩已经吃饱了,正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啜着,又恢复了悠然自得的样子。老实说,这人不难看,但一张脸翻来覆去变化万千,实在让我很……佩服。刚涌起的一点同情又不知哪里去了,我只好咳了一声道:“阁下可吃好了?我还急着赶路,不如就将银两留下,阁下自行去置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