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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 佚名 4930 字 4个月前

若闪电。七个铜钱刚刚从房顶落下,剑光便疾追直起,在半空中将铜钱截下。

剑光如匹练,劲风溢满剑锋,其势凌厉,铜钱与之一触即成粉碎。

眨眼之间,剑光一发而逝,楚寒山高举长剑,剑锋依然锐利,但他的眼神却又变得空洞颓然,神色郁郁地坐回椅上。

只听“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四声脆响,四枚完 整如初的铜钱落在地上。楚寒山的脸色一片惨淡,他低头看了看握剑的左手,又看了看伤残的右手,苦涩一笑,喃喃道:“这就是当年‘一剑落七星’的我么?罢了,长剑空利,运剑的手终非昨日,罢了,再也练不出了!”

他将长剑平放在桌面上,取出一瓶酒,仰头喝了几大口,道:“剑啊,当年你随我傲啸江湖,如今却沦落在蛛网尘灰之中。唉,是我这个废人连累了你,我……我对不起你!”说罢,他把大半瓶酒浇在剑锋之上,然后将空瓶摔得粉碎,沉声道:“这种日子想必你也过厌倦了,今夜我敬你这瓶酒,明日咱们便去倪府,倘若杀不死倪八太爷,咱们就同赴阴曹,胜过在世间忍气吞声。”

长剑静静地躺着,浸过酒水的剑锋变幻出奇异的光彩,映入楚寒山的眼中。他却长叹一声,叹声中包含了无数的寂寞与心酸,这是一个杀手弹剑无人说的悲哀。

窗外,夜风犹紧,一声高过一声,吹动窗纸,响声不绝。

蓦然,楚寒山双眉一挑,眼中暴射出两点寒星。他左手抓住剑柄,低声道:“窗外是哪一位朋友,深夜光临楚某的寒舍,有失远迎了。”

话音才落,他抖剑而起,一剑直刺,只听嚓的一声,长剑竟尔从窗下的墙壁中力插而透,直没入柄。

跟着便听怦的又一声响,一个蒙面夜行人撞碎窗棂,跃入屋中。

刻不容缓间,楚寒山从墙中拔出长剑,看也不看,反手一剑中宫抢入,直刺夜行人的小腹,发招之凌厉猛悍,真是匪夷所思。

夜行人的身手也是极为敏捷,滑步相避,一个“死人提”,从窗下闪至桌边,待要站起,突觉后颈中凉风飒然,心知不妙,右足脚尖猛一撑,身子斜飞出去,这一下是从绝不可能的局势下逃得性命。

楚寒山两剑走空,又一抖腕,使出一招“三潭印月”,剑尖挽起三朵剑花,已封住了对方身周数尺之地。这招剑法是楚寒山手废之后,苦练的杀招,他左手运剑,招术皆成反招,暗含五行相克之道,令人实难防范。

此刻夜行人身在半空,无法避让,在楚寒山利剑击刺之下,只要身子再落下尺许,立时三剑穿身,必死无疑。这当儿真是惊险万分,他不加思索地骈指一弹,正弹在长剑的刃面无锋之处。剑锋向起一扬,借这一点空隙,他身子一晃,如游鱼般滑出剑尖的笼罩。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鹬落。一刹那之间,楚寒山连攻三剑,招招是致命的杀着。夜行人在劣势之下一一化解,连续三次死中求活,连续三次死里逃生。攻是攻得迅如闪电,避也避得诡异之极。

楚寒山前三剑占尽上风,第四剑却没有发出。他凝剑而立 ,淡淡说道:“你不是要退出江湖吗?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说着,他将剑缓缓插入鞘中。

夜行人笑了一声,揭下蒙面的纱布,竟是燕飞萍。他望了一眼楚寒山手中的长剑,道:“六哥,想不到你左手剑法之精,一至于斯。若不是我见机得快,险些把命留在剑下。”

楚寒山脸上却无喜色,道:“你啊,谎话都说不象。当我看不出来么?适才动手这三招,你只怕仅使同四五成功夫。就算我的手未伤,又怎奈何你得了?倘若真的性命相搏,你碎心铃出手,第一招便能令我心碎。”

燕飞萍忙道:“六哥,你且不必把自己看轻了。据我所知,一路左手剑能练到六哥你这般境界,当今江湖实也找不出几人。”

楚寒山摆了摆手,道:“我的剑法是什么样子,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不说了,你深夜蒙面前来,料想不是为夸我这几句话来的。”

燕飞萍道:“不是。”

楚寒山道:“说吧,为什么事?”

燕飞萍却不回答,走到楚寒山身前,从他手中接过长剑,拔出一尺多长,向剑锋呵了一口气,冰冷的剑刃一遇呵气,登时凝成一层浅浅的白霜。燕飞萍还剑回鞘,递还到楚寒山手中,赞了一声:“好剑!”

楚寒山道:“确是好剑。”

燕飞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柄剑跟随你已有三十七年。”

楚寒山道:“没错,是三十七年又两月十五天。”

燕飞萍道:“听说十五年前在长白山那一场血战之后,你右手被废,再也不能运剑,一时狂怒之下,将此剑弃于深谷,发誓终生不再碰剑。看来,这是江湖谣言。”

楚寒山却道:“不,不是谣言。”

燕飞萍“哦”了一声,奇道:“这剑……那如何落回你的手中。”

楚寒山道:“十五年前,我弃剑深谷之后,心灰意冷,在江湖上浪荡飘泊了半年,终于又回到谷中,在谷底找两个多月,终于又将这柄剑找了回来。当我再次握住剑柄的时候,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今生今世,生也好,死也罢,决不再与剑分离。”

燕飞萍道:“六哥,你的手虽已不是剑手的手,但你的心依然是剑手的心。”

楚寒山苦笑道:“可是世人只注意到剑手的手,谁又会在乎什么剑手的心。我的剑,只在杀人时才被人欣赏,如今手废了,没用了,便不被人放在眼里。”

燕飞萍把目光又转到剑上,道:“弹指一挥间,岁月流逝。这柄利剑闲置空匣十五年,是太寂寞了。”

楚寒山扼腕长嗟道:“是啊!整整十五年了。每当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风雪黄昏,我单人独剑,血战长白山,力杀天池三雄,傲啸于黑山白水之间。心中的热血就象燃烧起一般,恨不能再放手一战,纵然被杀掉,也是心甘情愿。”

燕飞萍道:“你渴望重振旧日声威,渴望掌中的利剑再饮人血,对不对?你想理次迎接一场搏杀,对不对?”

楚寒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的手废了,但是剑还在,血性还在。人争的是一口气,十五年来,我忍气吞声地浪荡在江湖上,忍够了,换了你,难道愿意这样活下去?”

燕飞萍道:“所以你决定亲自去刺杀倪八太爷?”

楚寒山脸色一变,沉默不话。

燕飞萍沉声道:“回答我。”

楚寒山道:“小飞,既然你已决定退出这一行,就不要再问了。”

燕飞萍却提高声音道:“回答我。”

楚寒山道:“你还是别……”

燕飞萍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你回答我。”

楚寒山见燕飞萍逼问得越来越紧,索性点头道:“不错,我已经决定了,亲手去刺杀倪八太爷。”

燕飞萍恨恨一跺脚,急道:“你……六哥,你好糊涂!”

楚寒山却平静下来,道:“这件事是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的。小飞,你知道我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绝不更改。”

燕飞萍强按心中的激动,道:“方才,你从我房中离开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不对,一路跟你而来,又见你在房中练剑、出神,便猜出来八九分。唉,想不到……你……你真会决定这样做。”

楚寒山道:“难道我不能这样做?”

燕飞萍道:“十五年前,你这样做,可以。如今,你这样做,不可以。”

楚寒山眼中寒芒一闪,冷声道:“为什么不可以?”

燕飞萍大声说道:“你的心、你的手、你的剑,还能和以前的你相比么?”

楚寒山顿时脸色变得苍白,他望了望掌中紧握的剑,满身的煞气渐渐消散。终于,他颓然将剑放在桌上,喃喃道:“不错,手废了,人老了,剑……剑也软了。”

见到楚寒山这付神情,燕飞萍心下也觉过意不去,放低声音道:“六哥,我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倪八太爷岂是好惹的?江湖七大杀手已有五人命丧在他的掌下,论起功夫,这五人中哪一位都不在你之下,你去行刺,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楚寒山道:“作为一名杀手,原本就没打算老死床上,在取别人性命的同时,也把自己的性命押上了。能死在倪八太爷掌下,未尝不是一件豪事。”

燕飞萍皱眉道:“六哥,你怎能这般看轻自己的性命?”

楚寒山淡淡地说:“杀手的归宿本该如此。”

燕飞萍道:“不,六哥,这不是你的本意。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楚寒山脸上微显难色,道:“小飞,你已经要退出这个刀头舔血的行当,就别再过问这件事,行不行?”

燕飞萍断然道:“不行!”

楚寒山道:“你这又何必……”

燕飞萍再次打断楚寒山的话,道:“六哥,我认识你十几年了,十几年的朋友站在这里,难道换不出你一句真话么?”

楚寒山依然沉默,只是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瞬间连变几次。

见他缄口不语,燕飞萍急道:“你这般吞吞吐吐,分明是不把我当作朋友看待。好,我就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若不答,我……我便自残这条胳膊。六哥,你看着办吧。”说罢,他将左掌按在右肩琵琶骨上,只须内力一吐,右臂立时便废了。

楚寒山深知燕飞萍外表沉静,其实性如烈火,言出必信,不听人劝,只怕当真干出蠢事来。无奈之下,他长叹一声,道:“常言道,盗亦有道。作杀手也有杀手的规矩。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已接受了雇主的佣金,就必须给人家一个交待。”

燕飞萍接口道:“因为我拒绝了去杀人,你便决定亲自出手。”

楚寒山道:“事已至此地步,总要有人向倪八太爷出手,我想还是由我来的好,不管成败与否,却也算给雇主一个交待。嘿,我楚寒山凭拚命挣口饭吃,就算手废了,作人却没有变。”

燕飞萍听后百感交集,道:“是我害得你这样做。”

楚寒山一笑,道:“这事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燕飞萍断然说道:“不,与其你去送死,不如由我出手,把握会大一些。”

楚寒山立刻摇头道:“小飞,我再说一遍,此事与你无关,一切都由我来承担,你不要插手。”

燕飞萍道:“可这事因我而起,我怎能置身事外?”

楚寒山上前拍了燕飞萍的肩膀,道:“有你这句话,六哥已经十分知足了。”他又走到窗边,仰望茫茫夜色,语重心长地说道:“杀手脚下的道路洒满了血泪,不是好走的。你既然决心离开这条路,就千万不能再回头,否则一切前功尽弃,你懂不懂?”

燕飞萍道:“我懂。”

楚寒山道:“那你就立刻离开这里,去到你深爱着的人身边。”

燕飞萍却道:“不。”

楚寒山怒道:“你究竟要怎样?”

燕飞萍一字一字地说:“此时此刻,倘若你换了我,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几年的朋友替自己去赴一场必死之战?能不能让亲如手足的朋友走上一条不归路?自己却无动于衷?”

楚寒山大声道:“我能!”

燕飞萍则用更大的声音道:“我不能!”

楚寒山嘴唇微微颤抖,却没能说出话。

燕飞萍神情激动,继续道:“六哥,岁月风霜,多少沟坎险阻,咱们都一同闯了过来。如今,咱们再奋力搏一次,未必就输给对方。六哥,路都是闯出来的,咱们这次再联手,好不好?”

楚寒山缓缓摇了摇头。

燕飞萍重重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的壶杯一阵乱响,他大声道:“好吧,既然六哥信不过我,我也无话可说,这便告辞了。我现在就去倪府独挑倪八太爷,倘若我事败身死,你再出手也不迟。”说罢,他返身便走。

猛然,一只大手从后伸出,紧紧抓住燕飞萍的手臂。

燕飞萍回身,只见楚寒山热泪盈眶,抓着自己的手,道:“小飞,你留下。”

燕飞萍何尝不是热血沸腾,回手握住楚寒山的胳膊,道:“六哥。”

刹那间,两个人相互凝望,千言万语都融入炽热的目光之中。在这一刻,一切话语都不必说出,彼此心意相通。

良久之后,燕飞萍说道:“要杀人,就杀最难杀的人。我的杀手生涯,就以倪八太爷的死为终点。”

楚寒山道:“倪八太爷的武功非同寻常,心机更是机警慎密,除非找到他身上的破绽,否则杀他势同登天。”

燕飞萍道:“咱们象以往一样,计划由你来定,我出手杀人。咱们联手多年,从没失过手。”

楚寒山道:“我的计划加你的身手,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逃脱死路。我料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燕飞萍沉思一刻,道:“还有一个重要环节不能疏漏。”

楚寒山道:“什么?”

燕飞萍道:“欲杀倪八太爷,必先除其左膀右臂,现在‘虎贲’铁彪命丧艳钗楼,还剩下一人。”

楚寒山道:“你是说‘鹰眼’凤无双?”

燕飞萍道:“铁彪乃一介莽夫,不足为患。凤无双却是文武双全的人物,素为倪八太爷所倚重,不可小觑。”

楚寒山微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