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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 佚名 4938 字 4个月前

。”

燕飞萍拍掌笑道:“是啊!便凭这六哥一席话,六哥果然不愧酒道中的高士”

楚寒山叹道:“可惜你这里虽有好酒,却无好器皿。”

燕飞萍却道:“非也非也,六哥此言差矣。”他微微一笑,扬声道:“美酒岂能无杯?宛儿,过来斟酒。”

随着话音,从四名佳人之中走出一个翠袖笼烟、乌鬓欺雪的翠衫少女,手中拿着一只竹舀,来到燕飞萍身前。

只见她朝燕飞萍嫣然一笑,用竹舀盛了一舀酒,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她口含浓浓的酒水,将身子依偎在燕飞萍胸前,探出温润的香唇,贴在燕飞萍的嘴上。

燕飞萍环拥佳人的纤腰,深深吸一口气,俯下头,吻向少女的芳唇,嘬口去佳人嘴中吮酒。

两片嘴唇紧紧连在一起。

烛光摇曳,照得屋中温柔旖旎,融融春光无限。

酒香,色艳。流入燕飞萍口中的酒水,本已香醇之极,再加上少女口脂的芬芳,若不被这口酒醉透心腑,除非他不是男人。

燕飞萍美酒入腹,已有醺醺之意,温玉在怀,他越发放浪形骸,笑道:“女儿红酒味虽美,非以女儿之口为杯,方能发挥出淋漓的酒力。妙哉妙哉,美酒、佳杯,别有一番滋味。六哥可有兴致一尝?”

楚寒山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可没这个口福。”

燕飞萍朗声笑道:“江湖人不齿我为浪子,那又如何?我本就是个放浪子,只与色有缘,与洒为友,临东风把酒听歌,爱春光坐香傍色,流连忘归于温柔之乡。哈哈……”笑声在房中回荡。

楚寒山多年前也曾是杀手中的翘楚,因为曾是杀手,他深深懂得杀手的心境。当年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总是不停地及时行乐,一付置生死于度外的样子。其实,在他生色犬马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能驱散心底的寂寞。看着燕飞萍,他仿佛又看见自己当年的影子,想到这里,不禁轻声一叹。

燕飞萍催促道:“六哥,今日咱们约定一醉方休,你还不喝?”

楚寒山看了一眼酒坛,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拔出瓶塞,仰脖喝了一口,说道:“我喝自己带的。”

燕飞萍一闻,道:“又是烧刀子。”

楚寒山缓缓道:“多年的口味,总也改不掉了。别看你这百年女儿红甜如醴、醇如玉液,到我口中,却比不上这辣如刀、苦如黄莲的烧刀子。”

飞萍眉头皱了皱,说道:“烧刀子酒性如烈火,喝到腹中烧心灼肺,简直有入地狱一般的痛苦。我就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有人离不开它。”

楚寒山盯着手中的酒瓶,目光微微发直,淡淡地说:“没有入地狱般的痛苦,岂知上天堂般的快活。”说罢,他抬起头,凝望燕飞萍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楚寒山道:“做人的道理与喝酒一样,只有万般苦辣尝尽之后,才会懂得活着是种什么滋味。我曾醉过,如今醒了,才知道醉后是种什么样的悲伤。”说到这里,他狠狠喝了一大口烈酒,皱紧眉头咽下,脸上那种风霜的痕迹愈发浓了。

在他们的目光之下,小屋中的气氛黯淡了许多。

燕飞萍从细索上翻身跃下,坐到楚寒山对面,道:“不说这个了,来,咱们喝酒。”

楚寒山也道:“对,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不说了,咱们喝酒。”

两人抱坛举瓶,你一口、我一口,一言不发,有如长鲸饮涧。一柱香的功夫,一轮酒喝罢,楚寒山自带的那瓶烧刀子固然点滴不剩,两坛女儿红也被他们分喝得一干二净。

屋中酒香弥漫,只闻上片刻,便会产生醺醺醉意。

两人肚中少说也装了十余斤好酒,如此喝将下去,便是一头牛也醉倒了。可是他们头上热气腾腾,眼睛却越来越亮,非但不醉,反而愈见精神。

望着喝空的瓶坛,燕飞萍自知内功精湛,强劲的酒力俱被真气化去,再喝下去也无妨,但楚寒山手残之后,功夫便随之荒废了,倘若饮酒过量,未免有伤身体。于是笑道:“六哥,你的海量算是领教了。幸好今日酒已尽,否则再喝下去,我是非醉不可。”

楚寒山也笑道:“你内功远在我之上,怕是为顾全我的颜面才认输。”说着,他将饮光的酒瓶倒扣在桌上,道:“好吧,既然量已足,兴已尽,就到此为止。”

燕飞萍也将酒坛放下,面容一整,正色说道:“依我看,六哥深夜前来,除了喝酒之外,只怕又带来一桩大买卖。”

楚寒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默默望着燕飞萍。

燕飞萍点了点头,道:“明白了。”他转身对身旁服侍的四个佳人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四人闻言后,轻施万福,缓缓退下,袅袅娜娜地退出屋去。

女人们一走,屋中的香艳气随之而散。在燕飞萍与楚寒山之间,骤然涌出一股凛然的杀气,一扫方才的暖馨之意。

沉默了片刻,燕飞萍先开口道:“如果我没有料错,下次飞铃再响,碎心之人该轮到倪八太爷了。”

楚寒山道:“不错,有人肯开价三十万两白银,买倪八太爷一颗首级。”

燕飞萍眉梢微微一挑,惊道:“三十万两白银?此人好大的气魄。素闻倪八太爷置身于江湖之外,与世无争。是谁如此恨他,竟不惜重金要他一死?”

楚寒山摇了摇头,沉声道:“雇主是谁无关紧要,咱们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别的一概不须多问,道上的规矩你明白。总之两个月内,你只要拿下倪八太爷的人头,三十万两白银就是你的了。”

燕飞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十万两白银买一条命,听起来出价惊人,但是……”他顿了一顿,又道:“不知六哥是否听说了,江湖七大杀手之中,已有五人为夺得这笔横财,将命丧在倪府。”

楚寒山脸色也是一黯,低声道:“不错,近日来倪府之中血案迭发,江湖七大杀手只剩其二。”

燕飞萍道:“我们七人之间虽然互无交往,但每个人手底的功夫却都心知。就说那‘千面青蝠’聂百翼,易容之术何等精妙,更所恃杀人于无形的铁笔飞针,真实功夫未必在我之下,但他欺入倪府之中,非但未将倪八太爷杀死,反而命丧在牡丹花下。六哥,也许这些话不中听,可你明白我的意思,有他们五人作为前车之鉴,眼下纵然在我面前摆上一座银山,难道我会为之动心么?”

楚寒山怔了怔,不认识似的望着燕飞萍,道:“你……你怕了?”

燕飞萍叹了口气,道:“不是怕,是兔死狐悲。”

楚寒山道:“这种话,以前的你可从不曾说过。”

燕飞萍苦笑,道:“人是会变的。六哥,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洛阳倪府与江湖各门派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倪八太爷素有洁身自好的清誉,一身武功更是高不可测。杀他多半难以成功,纵然真能得手,势必惹起公愤,从此日夜面对那些江湖侠义人物的追杀。这份棘手的买卖,谁若接下来,那不啻于惹火上身,这辈子休想安宁。”

楚寒山道:“接不接这笔买卖,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

燕飞萍道:“不过什么?”

楚寒山一字一字地说:“我所认识的小飞,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一向只饮最醇的酒,骑最烈的马,玩最美的女人,杀最难杀的人。若是容易做的事,你还愿意做吗?”

燕飞萍又叹了一声,道:“不错,过去我把杀人当作一种乐趣,越难杀的人就越让我感到兴奋。可是……可是现在,我已不是过去的我了。”说着,他幽然所思,目中闪过一丝柔情,眼神中饱含一种说不出的暖意,短短一瞬间,竟将多年积下的杀气涤净。

楚寒山发现了燕飞萍眼中的神采,这种神采是不应该从一个杀手眼中流露的。他盯着燕飞萍,似乎要透过对方的躯体,看出这位至尊杀手深埋在心中的秘密。

燕飞萍却避开楚寒山的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页,让外面冰凉的夜风吹在自己胸膛上。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从窗台拣起一只红纸叠成的纸鹤,捧在掌心,怔怔地有些发呆。

楚寒山默默走到燕飞萍身旁,道:“又叠纸鹤了。”

燕飞萍把手中纸鹤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火焰舔过纸鹤,冒起一股青烟。他望着卷动的火苗,道:“每一次杀人之后,我都要为死者叠一只纸鹤,焚化,超渡,以求得内心的平静。否则,便会夜夜被恶梦惊醒。”

纸鹤在火苗中被焚成几片残烬,被风吹出窗棂,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飞萍眼中流露出一丝忧郁之色,喃喃说道:“人世间事事难测。今夜我能为铁彪叠一只纸鹤,但我自己的那一只纸鹤,却不知有没有人肯为我叠。”

楚寒山拍了拍燕飞萍的肩膀,道:“为什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燕飞萍道:“因为这是真心话。这种生活我厌倦了,虽然日日声色犬马、酒色财气,但我忍受不了这份压抑。每天早上看着太阳从东天升起。焉知晚上还能不能见到夕阳从西山落下,日日总在刀口下搏命求生,我……我真的厌倦透了。”

楚寒山道:“你想洗手退隐?”

燕飞萍凝望窗外,没有回答。

楚寒山又道:“你真想退出江湖?”

燕飞萍依然沉默。

楚寒山长叹一口气,道:“作杀手的下场都难得善终。象我,被废掉一只手已算幸运,更多人则象聂百翼那样横死暴尸。你有心退出这个圈子,也好。不要象我这样,把元气都拚光了,便再也没有人理睬。”

燕飞萍回过身,道:“六哥,当年我是跟你出道的,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许多道理我都是从你身上学到的。有一句掏心的话,我也只能对你讲。”

楚寒山道:“你说吧。”

燕飞萍犹豫了一下,道:“我……是为了一个姑娘。”

楚寒山淡淡一笑,道:“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

燕飞萍眼中又闪出那种柔情的光采,道:“我浪荡江湖以来,见过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一个能象她那样。这让我怎么说呢?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我便不再想起杀人与亡命的生活,忘记了江湖中的恩怨羁绊,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

楚寒山沉声道:“你在道上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杀手的血是冷的,一丝一毫的柔情都可能让咱们坠入万劫不复的惨境。小飞,你听六哥一声劝,咱们的命是刀锋下搏出的,你可不要视同儿戏。”

燕飞萍脸色连变了几次,道:“六哥,你说的这些话我对自己说了不知多少次,强迫自己离开她、忘掉她,可是……我……我做不到。当我发现自己开始厌倦杀人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六哥,象我这样的人,整日为杀人而活着,有什么意思?就算死了,这世上连一个肯为我流泪的人都没有。”

楚寒山叹道:“谁让咱们是杀手呢!”

燕飞萍道:“不错,我是一个杀手。可我扪心自问,难道爱一个人,比杀一个人还难么?”一句话,说出他内心中最真挚的情感,胸口不住起伏。

楚寒山盯着燕飞萍的眼睛,良久,才道:“小飞,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出你是性情中人,作为一名杀手,可惜了。”

燕飞萍一笑,笑容中流露出几份苦涩。

楚寒山作为一个杀手道中的前辈,深深懂得燕飞萍此刻的心情,道:“至于你说的那位姑娘,我虽未见过,但你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小飞,一旦放下屠刀,就要学会珍惜情感。记住六哥的话,好好待她。”

燕飞萍心中一阵感动,望着楚寒山投来理解的目光,道:“六哥,有你这一句话,我就知足了。”

楚寒山紧紧握了握燕飞萍的手臂,长叹一声道:“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你。今后的路,你好自珍重,告辞了。”说罢,他松开与燕飞萍紧握的手,向屋外走去。

望着楚寒山的背影,燕飞萍低声唤道:“六哥,你,保重。”

楚寒山没有回头,径直出屋而去。

屋中只剩下燕飞萍一人,他从窗台向外望去。

星月黯淡。

凄凉的大地沉寂若死。

洛阳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中,楚寒山凭窗而立,望着漆黑的天穹。他眉头微皱,心事沉重,使一张本已布满沧桑的脸,仿佛又老了十年。

伫立良久。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走回屋中,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下,是一柄三尺长剑,插在绿鲨皮剑鞘之中。楚寒山握住剑柄向外轻轻一拉,将剑刃从鞘中拉出一尺多长,登时一股寒气扑面,青光闪闪,好一柄利器。此剑的血槽中有一道暗红的血线,可知此剑必定饮过无数人的鲜血,以至剑锋尚未出鞘,一股戾气已透鞘而出,将桌上的烛焰逼得摇摆不定。

楚寒山望着这柄剑,眼中炯炯闪亮,唇边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一扫刚才那付颓唐的模样。

他从怀中取出七枚青铜制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桌子上。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一掌拍在桌面上,掌心的内力震得桌面一颤,七枚铜钱一下子被弹起,激飞向上。

与此同时,他左掌按剑柄、压崩簧、拔剑出鞘,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