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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 佚名 4942 字 4个月前

你在道上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杀手最倚仗的并非掌中的利刃,而是冷静的头脑。”

楚寒山点头道:“是。”

燕飞萍又道:“杀手的性命是在刀尖下搏来的,每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引至杀身之祸。陆天涯太相信自己的刀了,这恰恰犯了杀手的大忌。”

楚寒山道:“不错,若要对付倪八太爷这等武学宗匠,只能三分靠武,七分靠心,刺杀毕竟不是堂堂正正的比武,只有要效,可以不择手段。”

燕飞萍不无忧虑地说道:“陆天涯这一身傲胆,既成就他一世雄名,终也害他非浅。”说到这里,他望了一眼桥头凤无双的尸体,道:“他的刀法虽凌厉无俦,但这次刺杀凤无双已属勉强,自然更不是倪八太爷的敌手。倘若他仍如今日这般冒然出手,只怕倪府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楚寒山也叹道:“凭他一只独臂,能在道上闯出盛名,实为不易。但愿他能在倪八太爷掌下逃得一条生路。”

燕飞萍幽幽说道:“我一向不信菩萨,但这次却希望苍天能保佑陆天涯平安!唉,经过这些年,道上的高手凋零欲尽,每当回首自己走过的路,顿觉一种江湖寂寞的感伤。我想,如果这次能侥幸得手的话,我与陆天涯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楚寒山心念一动,脱口道:“如果你们二人联手,试问天下谁人能敌?成功的把握定然会更大。”

燕飞萍却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这不可能。”

楚寒山道:“为什么?”

燕飞萍道:“陆天涯刀快心傲,素来不屑与人联手,我也独来独往惯了,此事我们还是各干各的。”

楚寒山又道:“你打算怎么干?”

燕飞萍目眺远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要了解倪八太爷的一切事情,从他的武功路数到日常起居,越详细越好。只有知己知彼,方能出手有功。”

楚寒山道:“这事由我去办。”

燕飞萍又道:“听说每年四月初十这一天,倪八太爷必去城外慧光寺进香,十几年来无一例外。”

楚寒山一想,道:“是有这回事。慧光寺主持心澄方丈与倪八太爷是方外之交,每年四月初十,倪府都要在慧光寺做一场大法事。怎么?莫非你想在寺中……”

燕飞萍道:“对。倪府戒备森严,已有五大杀手命丧其中,此乃前车之鉴,我岂能步入后尘?若想刺杀倪八太爷,唯有等他出府之后动手,方有一线成功之望。”

楚寒山道:“好,我即刻去布置。”

燕飞萍道:“也不必急。现在凤无双与铁彪先后毙命,倪八太爷定然全力防范。咱们索性耗他十几天再说。六哥,我还有点私事需要离开洛阳一阵子,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天后我再与你联系。”

楚寒山奇道:“这当口你还要走?你去哪儿?”

燕飞萍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飘过街巷的牡丹残瓣,道:“洛阳的牡丹败了,扬州的琼花才初开,自然不能错过观赏。”

楚寒山疑道:“去扬州?观琼花?”

燕飞萍点了点头,目光中又流露出那种浓浓的柔情。

楚寒山微微一笑,道:“我看是花美不知人艳,六哥是过来人,猜得出这里面一定有一位姑娘的故事。”

燕飞萍也笑道:“六哥好眼力。我是什么也瞒不过你。”上前拍了拍楚寒山的肩膀,返身走去。

这时,天色开亮,旭日一跃上了云头,红晖遍洒大地。

城中的浓雾变淡、变薄,楼檐上的燕飞萍与楚寒山也仿佛随雾气而散,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长生桥上,只有一张张沾血的银票,被风吹上半空,四散飞扬,把血腥带往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扬州城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繁华胜地,从隋炀帝开凿运河,扬州地居运河之中,水路交通极为便利,为苏浙漕运的必经之路。往来的富商大甲络绎不绝,殷富甲于天下。故此古人云人生之乐事,莫过于“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了。

每逢暮春,扬州城最著名的事,便是后土祠中的琼花开放。整个扬州,乃至整个天下,只独存这一树奇花,无双无伦,在众芳中独占鳌头。宋人韩琦作诗曰:“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又据《扬州志》云:“宋庆历,淳熙间,两移植禁苑,比愈年而枯。送还扬州,荣茂如故”。由此可见琼花只有在它的故乡扬州,才会开出繁盛出雪的白花,散发出浓郁醇雅的清香。这一传闻,使天下人对琼花不忘本源、只爱故土的节概深表敬意。

今年,又逢琼花盛开。

月夜,夜深人静。明月洒下淡淡的光辉,把整个天地映成一派澄净洁白的世界。高大的琼树,生满轻薄晶莹、娟秀美丽的琼花。微风轻荡,树枝摇曳,洁白的琼花如雪片般婆娑起舞,风标韵致难以言诉。

树下,曲栏边,站立着一位少女,凤鬟雾鬓,青丝微垂,天然娥媚中,隐约含着一种醉意。她望着满树琼花,幽然神往,那神态直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仙一般。

少女身后,站着一个小丫环,穿着一身鹅黄短袄和裤子,头上梳着双鬓,模样甚是伶俐可爱。她见少女在树下怔怔地出神,便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少女正想着心事,冷不防被唤声打断了思路,不觉一惊,回头道:“玲烟,什么事?”

玲烟提醒道:“小姐,你别忘了,今天是你十九岁生日,老爷在府中大摆夜宴,正等你回去呢。”

少女又转回身,依然望向琼树,淡淡道:“不去。”

玲烟忙道:“小姐,你看天色已这么晚了,咱们再不回去,老爷定要生气啦!唉,这次为了让小姐开心,老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请来天南地北各路客人,光贺礼就装满三间屋子。小姐,你还是回去吧,大家聚在一起,风风光光,有多么热闹,不比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一棵孤树……”

不等玲烟把话讲完,少女幽幽道:“你们喜爱热闹,我却只爱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你若不耐烦,就先回府去吧。告诉爹爹,说我还想清静一会儿,就不赴夜宴了。”

玲烟一听,连忙摆手道:“我与小姐一同从府中出来,哪有先回去的道理,不行,这可不行。”

少女道:“既然不回去,你就老老实实地站着,别再多嘴。”

玲烟扁了扁嘴,道:“是。”往后退了两步,垂手不语。可是,她是小姑娘心性,平日里心直口快,让她把话憋在心里,可比登天还难。过了片刻,她向前蹭了一步,小声道:“小姐,你不回府,是不是在等人?”

少女“嗯”了一声,并未回答。

玲烟又向前蹭了一步,道:“小姐,你是不是在等那位姓燕的公子?”

少女闻言,柔肩一颤,猛地转过身,道:“你说什么?”

玲烟吓了一跳,慌忙向后退了两步,连声道:“奴婢又多嘴,知罪、知罪,该死、该死,请小姐饶过这一遭。”

少女却没有动怒,只幽幽叹了一口气,望着月斜西天,道:“他……他答应过我,要在琼花开时赶来看我。可是……可是夜色已深,他却……唉……”叹息之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沉声道:“玲烟,你是怎么知道的?还不从实招来。”

玲烟见小姐并未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说道:“小姐瞒得过别人,却怎瞒得过服侍你十几年的贴身丫头?自从三月前咱们在瘦西湖游船赏梅,你见过那位燕公子之后,人就变得魂不守舍起来,那付神情啊,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少女被人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啐道:“小鬼头,你懂得倒多。”

玲烟嘻嘻一笑,接着道:“后来没过几天,那位燕公子便在深夜偷偷登上了小姐的香闺,接你出府而去,直到天色初晓再送回闺中,一连大半个月,天天如此。嘻嘻,你只道我已睡着了,其实我全都看在眼中,只是怕惊扰了小姐,所以一直装睡不醒……”

少女听着玲烟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笑容,心中暗想:“你又怎会知道,那半个月的时光,我们不是做人,是在天上做神仙,其实就是神仙,一定也没我们这般快活。每天半夜里,他到闺中接我出府,在瘦西湖畔的荒野芦丛中漫游,我们从没半分不规矩的行为,然而无话不说,比天下最好的朋友还更知己。”想到这里,她忽然心中一紧,对玲烟道:“你见到的这些事,千万不能说出去,若被爹爹和谷师哥知道,我受责骂不说,你也别想再在府中呆下去。”

玲烟忙应道:“是、是,我岂能不知轻重?这些话除了小姐,对旁人是杀了我的头也不会说。”她望着小姐,想了一想,说道:“小姐,我还……还有一句话,也不知该讲不该讲,说出来请你千万不要怪罪。”

少女道:“你想说什么?”

玲烟小声道:“你与燕公子这般偷偷摸摸的约会,终不是一个长久之计,总得让老爷知道这件事,媒妁聘礼,婚配嫁娶,一定得由老爷出面才是。”

一句话,却牵动起少女心中的愁绪,轻声一叹,心想:“爹爹是江南武林魁首,师哥是名满天下的少侠,我……我却私下里结识了他这江湖浪子,若被父兄知道,定然痛恨我辱没了门楣,动起怒来,只怕非杀了他不可。”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今夜等他来了,再商量吧。唉,怎么他还是不来……?”少女眉头微蹙,心中的牵挂之情溢于言表。

玲烟口快,道:“燕公子这时辰还不到,会不会是忘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少女心头一震,嗔道:“玲烟,你胡说什么?”玲烟自知失言,见小姐面色不善,忙将后半截话咽回肚里,垂头道:“奴脾胡说,请小姐恕罪。”

少女喃喃道:“他既然说来,就一定会来。倘若未到,便是一定出了什么重大变故。唉,我就是担心这个。”

玲烟安慰道:“小姐不必担心。我看燕公子为人极是精明,本事又大,料想不会出什么意外。”

少女瞥了玲烟一眼,道:“你只见过燕公子一面,又没说过话,怎么知道他为人精明,本事又大?”

玲烟嘻嘻一笑,道:“这还用说么?扬州之大,谁不知道正气府的千金名姝苏碧琼苏大小姐的芳名?你爹爹是大名鼎鼎的‘君子剑’苏春秋老府主,你师哥是威风八面的‘紫面少君’谷正夫谷少侠,小姐身边之人均是名士人杰,眼光怎能差得了?被你相中的情侣,自然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所以我劝小姐不必担心,燕公子定然没事的。”

苏碧琼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话虽然是这么说,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她在树下踱了几步,总是不能平静,于是对玲烟道:“摆上香案,我要抚琴。”

玲烟虽然喜欢多嘴,手脚却勤快,听了小姐的吩咐,立刻铺锦毡、架琴台、置瑶琴、燃檀香,不一会儿,琴已置好,香炉中升起三袅轻烟。

明月、琼花、瑶琴、香鼎。

月色下的后土祠后院,清晖似水,树影婆娑,极是静谧安宁。

苏碧琼坐在琴前,调素弦、静心绪,十指如玉,拨动琴弦,先弹了一曲《玉楼春》,又弹了一曲《燕归吟》。

琴声清脆悠扬,如一道泉水流过,声音幽婉不绝。

不知不觉,月过中天,玲烟靠在曲栏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碧琼渐渐忘情于琴声,指尖在琴弦上跳动,口中轻声唱道:“飞花时节,垂杨巷陌,东风庭院。重帘尚如昔,但窥帘人选。叶底歌莺梁上燕,一声声伴人幽怨。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

歌声幽咽,琴声缱绻,把少女的情之深、爱之切、思之苦全在歌中表现出来。

一曲既终,余音不绝,炉中的香也焚成残烬,化烟而散。

寂寞的小院,寂寞的花树,寂寞的月光,独坐着寂寞的痴心少女。

望着空旷的院落,心上人迟迟不到,苏碧琼触景生情,忍不住一阵悲从中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起了转转。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放在苏碧琼的柔肩上,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月明风清,花艳琴雅,如此佳风、佳月、佳人、佳境,好端端的怎么伤心了?”

苏碧琼闻声又惊又喜,忙转过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面容清瘦的男子,双目炯炯有神,仿佛有种说不出的魔力,一下子深深印入她的心中。

见到心上人,苏碧琼喜极而呼:“你来了,你……”

才说出这四个字,燕飞萍将手在她口上轻轻一按,低低“嘘”了一声,用手指了指依着曲栏而睡的玲烟,小声道:“声音轻些,别吵醒了她。”

苏碧琼脸色一红,羞涩地点了点头,微带娇嗔地说:“你怎么才来,害人家等了你半夜,急都急死了。”

燕飞萍淡淡一笑,不无歉意地说道:“我心中何尝不急?只是六天前在洛阳实在有事分不开身,了结之后我立刻赶来,一路星夜兼程,总算没误了琼花的花期。”

这番话若叫旁人听到了,非惊佩得五体投地不可,从洛阳到扬州一千五六百里地,纵是星夜兼程,短短六天赶到,也是了不起的神速。但苏碧琼久居正气府中,从未出过扬州,洛阳距此多远全然不知,燕飞萍轻描淡写的说来,她也只轻描淡写的听着。待燕飞萍把话说完,她轻声道:“可辛苦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