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萍摇头道:“这叫什么辛苦?只要能见到你,那便是天大的福缘。”
苏碧琼芳心一荡,道:“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燕飞萍一愕,道:“今天?什么日子?”
苏碧琼道:“怎么?你……你忘记了?”
燕飞萍用心思索,却仍茫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很重要么?”
苏碧琼见燕飞萍的确想不起来,心中微觉失望,脸上却丝毫不显露出来,道:“也不是要紧的事,今天……今天是我生日。”
燕飞萍“哎哟”叫了一声,伸指在自己额头上打个爆栗,说道:“不错、不错,你曾告诉过我,我怎会忘了呢。该死、该死!啊,对了,我记得当时还答应过你,在你生日这天送上一件礼物。”
苏碧琼轻轻“嗯”了一声。
燕飞萍却面带一片赧色,呐呐地说:“这千里迢迢,我吃饭、打尖全在马上,根本无暇分心,至于礼物嘛,这个……这个……,对了,日后我再为你补一份,如何?”
苏碧琼微微一笑,毫不介意,道:“礼物本为身外之物,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要你的人来了、心到了,我就比得到什么都快活。”
燕飞萍心弦一颤,爱怜丛生。他望着苏碧琼颜如琼花,白裙盛雪,如同《洛阳赋》中的宓妃那样“仿佛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此情此景,怎能不使燕飞萍为之心醉。
两人默默凝望,谁都不开口,但心声在无言中交流,目光代替了一切语言。小院沉默依旧,只是风中、月下、花间都多了一份融融的暖意。
正当两人情意缱绻之刻,忽然,院外的长街上传来一阵马蹄之声。此时夜已深沉,蹄声清脆,夹着銮铃颤响,听在耳中分外清晰。这蹄声来得好快,刚只听到声响,倏然间已到了近处。
苏碧琼一惊非同小可,“啊哟”一声,身子一晃,将琴架撞倒在地,她却恍如未觉,紧紧握住燕飞萍的手,颤声道:“谷师哥……谷师哥来了!”
燕飞萍一怔,道:“谷师哥?莫不是正气府的‘紫面少君’谷正夫?”
苏碧琼连连点头,急道:“对、对,除了他又能是谁?扬州城中只有他的那匹‘飞云骓’有此神速。”她眺首望了望院门,又道:“他一定奉爹爹之命叫我回府赴夜宴,这……这该如何是好?咱们的事我一直瞒着家里,可不能让谷师哥撞见。”
燕飞萍微笑道:“怕什么?被他撞见又能怎样?”
苏碧琼却知道父亲早有把自己许配给师兄之意,师兄也情有独钟,倘若被他撞见自己与燕飞萍约会,只怕当场就得有人溅血。一想起师兄那冷若寒冰的目光,她心底就冒出一股凉气,摇着燕飞萍的手,催促道:“你快想想办法,一定要避开谷师哥。”
燕飞萍眼珠一转,低声道:“若不然我先避开,你等在这里,与师哥回去同赴夜宴,岂不是好?”
苏碧琼明知他是说笑,但情之所钟,不由得身子一颤,将燕飞萍的手抓得更加紧了,说道:“你……你别跟我说这等笑话,这当口……快想个办法……”
燕飞萍脸上浮现一丝会心的笑意,说道:“世上既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红颜知己,燕某怎舍得独自离开。好吧,趁姓谷的没到,咱们现在快走。”说罢,牵着苏碧琼的手,大步向院门走去。
才走出几步,苏碧琼忽然停下身,口头唤道:“嘟嘟,嘟嘟。”
一只雪白的长毛小狗从草丛中连蹦带跳地滚了出来,汪汪叫了几声,一头扑入苏碧琼的怀中。她抱着小狗,朝燕飞萍嫣然一笑,道:“现在走吧。”
燕飞萍一皱眉,道:“想走?怕是来不及了。”
果然,只听马蹄声停在后士祠门前,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往后院而来。
苏碧琼慌道:“糟糕,谷师哥已经到了,咱们还能往哪里去?”
燕飞萍道:“这院子有后门么?”
苏碧琼摇头道:“没有。”
燕飞萍叹了口气,道:“这便没法子了。”说着用手摸了摸苏碧琼怀中的小狗,道:“此刻若要绝路逢生,唉,说不得只有干一回嘟嘟的勾当了。”
苏碧琼望了望爱犬,心中不解,道:“嘟嘟的勾当,那是什么?”
燕飞萍却一沉肩,轻舒两臂,将苏碧琼拦腰抱起。
苏碧琼吓了一跳,俏脸通红,道:“你……你干什么?”
燕飞萍一笑,将嘴贴近苏碧琼耳畔,轻声道:“嘟嘟的勾当,便是狗急跳墙呀。”他紧走几步,脚尖一点地,身子直拔而起,在半空中轻巧一个折身,越墙而过。
院外,是一条青石铺地的小巷。此时夜已深,四下寂静无人。
燕飞萍抱着苏碧琼向院外的小巷落下,他不等身子落地,左足虚踢,右足尖点在一棵矮树的斜枝上。树枝一沉,却未折断,复又弹起。燕飞萍借这一弹之力,再度冲天而起,上了小巷对面的屋檐。
他施展轻功,在屋脊上纵跃飘行,迅捷无比。虽然怀中抱着一个人,却丝毫不碍他的速度。
夜间,但见青衫飘飘,如青雁过空,一闪而逝。
苏碧琼在燕飞萍的怀中,见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耳畔风声呼呼不绝。一时,只觉又紧张、又新奇、又惊喜。同时,闻到对方胸膛上一股阳刚之气,她不由芳心怦怦直跳,脸上发烧,幸喜夜色中无人看见。
燕飞萍一口气奔出二里地,才停下身,把苏碧琼放下,道:“这里好了。谷正夫倘若找到这儿,除非他长了翅膀。”
苏碧琼望了望四周,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燕飞萍耸了耸肩,道:“扬州这么大,谁知道这里是哪儿?不过不要紧,咱们只管随遇而安。走,我请你去吃宵夜。”
苏碧琼摇头道:“我不饿。”
燕飞萍道:“夜已深,你怎能不饿呢?我若让芳名远播江南的苏大小姐饿了肚子,岂不是罪过?”说到这里,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道:“你在正气府长大,什么珍奇的佳肴没吃过。我却保证你从未尝过这样的宵夜,管叫你终生难忘。来吧。”
苏碧琼原本不饿,但见燕飞萍说得神秘,也动了好奇之心,当下抱着嘟嘟,随燕飞萍走去。
两人在漆黑的街巷中拐了几个弯,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只见街旁是一个又小又破的铺面,铺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笼,闪着摇曳不定的灯光。
隔着老远,便闻到风中飘来一股香味,乃是焦糖、酱油混着熟肉的气味,闻在鼻中说不出的受用。
苏碧琼一看,道:“怎么?莫非是……是这里?”
燕飞萍道:“是啊,你认得这里?”
苏碧琼摇头一笑,她身为正气府的千金闺秀,被老府主苏春秋视若掌上明珠,想要什么只凭一句话,整个扬州城没有拿不出来的。平日里足不出府,自然不会光临这种下等人吃喝的小馆子。
见苏碧琼还在犹豫,燕飞萍不由分说将她拉进小店之中,找了一张靠铺门的桌子坐下。
苏碧琼打量着这间小店,见店中实在简陋得不成样子,四壁的石灰大半都已脱落,梁上结着蛛网,四边墙角挂着几盏油灯,昏暗的灯光照着几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桌子,零乱摆着十余把条凳。苏碧琼心中不解,暗想这样一个又穷又破的店铺,难道能做出让自己终生难忘的食物?
燕飞萍看出了苏碧琼的心思,道:“你别小看这间小店,门面虽然差了一点,但风味独树一帜。扬州虽大,论起做卤味的手艺,除此找不出第二家来,一会儿你尝尝便知。”
这时,从柜台后走出一个身材瘦小、腰背佝偻的老人,脸色枯槁,穿着一件青布短衫,上面尽是油渍,显是这间小店的掌柜。他手中拎着一条抹布,走到两人桌前,将桌面擦拭干净,又取出两副碟筷摆在桌上。
此人不愧是做卤味生意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五香料味和肉香。苏碧琼怀中的嘟嘟闻到肉味,立刻不安分起来,一会儿呜呜低哼,一会儿又去咬苏碧琼的袖口。苏碧琼笑道:“小馋鬼。”轻轻拍哄,只是哄不住 。
燕飞萍将嘟嘟接了过来,转手递给老人,道:“麻烦你拿到后面照看一下。”
老人接过小狗,连眼皮也不抬,慢吞吞地说:“还按老规矩?”
燕飞萍点头道:“对,还按老规矩。”
老人道:“一共一两七钱银子。”
燕飞萍从怀中掏出一锭元宝,足有十两上下重,扔在桌上,道:“大菜还得过些时候才上来,先给我们上四色花样的小菜,再开一坛陈年花雕,一并算在这锭元宝上,多出来的赏你当酒钱。”
在这种小店,十两银子足够整治出十桌上好的酒菜,但那老人脸上却无甚喜色,将元宝取过,在手中掂了掂,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回后堂。
没过一会儿,他又走过来,手中却没了小狗,端着一个圆木托盘,上了四腕菜。苏碧琼一看,见桌上摆的是一碗卤鹅掌、一碗卤鸭肝、一碗五香卤汁童子鸡、一碗什锦卤八宝,果然样样都是卤味。
燕飞萍却叫道:“哎?还少了一样,我的花雕呢?”
燕飞萍却叫道:“哎?还少了一样,我的花雕呢?”
老人挟着空托盘,转身走去,边走边道:“客官见谅,小店只在初一、十五方有酒卖,您若想喝酒,下次记着自己带。”话音说完,他又转入后堂去了。
苏碧琼见老人走后,忍不住小声道:“这掌柜可真怪,大半夜还不关门打烊,见了主顾也爱理不理的,倒仿佛是咱们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燕飞萍笑了一笑,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否则这间店开了三十多年,也不至破成这付模样。不过,他脾气怪是怪了一点,手艺确是扬州一绝,你来尝尝看。”
苏碧琼提起筷子,每样菜肴都试了几筷,但觉这四碗卤菜虽然料粗色重、观之不雅,然而味道却是鲜爽适口、回味甘美。她久居正气府中,平日用餐俱是美食美器,各种豪华珍异应有尽有,却从未如今这般大碗盛菜、长筷挟肉,颇有豪迈之风,更难得身畔心上人陪伴,因此这菜吃得分外香甜。
两人一边品尝美味,一边互通款曲,眉目间均是一片深情,一举一动,无不爱意无限。此刻在两人心中,小小一家破落食铺,远大于五湖四海,胜过天殿仙宫。
便在这时,外面寂静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直奔小店而来。随后,只听得“咣当”一声,店门被拳头擂开,涌进一大群人。
这群人一色的青布短衫裤,头戴斗笠,坦露着衣襟,腰间的宽带中别着解手短刀、手插子、铁尺、匕首等家伙,一看便知这是贩私盐的盐枭。当时苏浙一带盐业发达,但当政者暴虐,收取盐税甚重,倘若逃漏盐税,贩卖私盐,获利颇丰。扬州一带是江北淮盐的集散之地,一帮亡命之徒便成群结队逃税贩盐。这些盐枭极是凶悍,往往一言不和,便拔刀对垒,连官府都拿他们无可奈何,往往眼睁眼闭,不加干预。
这群盐枭进店之后,把几张桌子往当中一并,胡乱坐下,叫出老掌柜,要了十五六碗卤肉,取出自带的几坛烈酒,纵酒啖肉,大快朵颐。又有几人掏出牌九、骰子,喝五吆六,赌了起来。小店中再无片刻宁静,喧叫乱耳,一片乌烟瘴气。
苏碧琼见状,大皱眉头,小声道:“这里不好,咱们走吧。”
燕飞萍却劝阻道:“别急,大菜就快好了,如何能走?”他又朝后堂喊道:“掌柜的,我们的菜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就来,就来。”后堂中传来连声答应。不一会儿,那老人双手捧一个沙锅,锅盖上热气腾腾,快步走到两人的桌前,将沙锅放下。
燕飞萍揭开锅盖,对苏碧琼道:“快,快趁热尝尝。”
苏碧琼见沙锅中仍是卤肉,浓油赤酱,香味浓郁,上面浇过厚厚一层卤汁,香气直撩心脾。她原本不饿,但闻过香味之后,仍不禁食指大动,伸出筷子挟了一小片肉放在口中,轻轻咀嚼,但觉肉味细嫩鲜美,卤汁醇厚,滑而不肥,回味无穷。
燕飞萍见苏碧琼吃得香甜,微微一笑,说道:“我说过要让你终生不忘,怎么样?是不是口味极佳?”
苏碧琼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燕飞萍道:“在正气府中,你可曾尝过这等风味?”
苏碧琼道:“别人都以为在正气府中必是穿绫罗绸缎,食山珍海味,其实……唉……”她叹了一口气,道:“爹爹总说江湖险恶,让我整日呆在府中,闷也闷死了,哪能得空出来?便是出来,又怎能来这种小店?哪有机会吃到这种美味?”
燕飞萍道:“既然爱吃,就多吃一点儿。可惜这里的生意做得太古板,只卖卤肉,不卖酒水。不然,上好的花雕佐狗肉下餐,滋味一定更佳。”
听到这里,苏碧琼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这……这是狗肉?”
燕飞萍道:“自然是狗肉。这里的卤汁酱狗肉是最绝的拿手菜,一定要你尝一尝。”
望着燕飞萍,苏碧琼隐隐感觉不妥,想要询问,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小店的掌柜走上前,手中拿着一样东西,递到苏碧琼眼前,道:“小姐,您把这件东西收好。”
苏碧琼接过一看,却是系在嘟嘟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