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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 佚名 4943 字 4个月前

登时信心大增,右臂一起,食指伸出,疾点盐枭胸口的“膻中穴”,噗的一声,点个正着。但手指触处有如铁板,只觉指尖奇痛,连手指也险些折断,不禁“啊”的一声呼叫,再不敢出手,拔腿向店门跑去。

盐枭出奇不意被点中穴道,吓了一跳,随即发觉对方内力平平,毫不足惧,顿时放下心来,大喝道:“往哪里逃?”顺手抄起一把椅子,运劲掷出。

苏碧琼耳听呼呼风响,吓得往地上一伏,椅子从头顶急掠而过,砸在墙上摔得粉碎,疾风刮得颈中生疼。

趁此机会,盐枭大步抢到铺门站定,冷声道:“你武功是谁教的?是什么家数?”经过刚才的一招交手,他已看出苏碧琼武功虽然低微,招术却非同小可,显然出自名门,因此语气中已无傲慢轻视之意。

苏碧琼惊骇之下,方寸大乱,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时,忽听得店角传出一个声音:“盐帮的人几时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正气府的千金都敢动,失心疯了么?”随着话音,从倒塌的柜台后慢吞吞站起一个白发老人,斜眼睥睨着屋中的二人,冷笑不语,竟是店中的老掌柜。

盐枭想不到屋中还藏有旁人,登时吃了一惊,再看这老掌柜虽然形貌落拓、衣饰寒酸,但偶尔眼光一扫,锋锐如刀,只是这霸悍之色一露即隐,又成为一个久困风尘的潦倒老人。盐枭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口中却道:“阁下是什么人?何出此言?”

老人淡淡说道:“亏你行走江湖多年,连正气府名震天下的三十六路小擒拿都看不出么?就凭你们几人的本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这事若传到‘紫面少君’谷正夫耳中,怕不要了你们的命。”

盐枭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吓唬谁?我闯荡江湖十几年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想放倒我,只怕没那么容易。”

老人摇头叹道:“此时此刻,你还吹什么大气?且不说谷正夫威震江湖,自然胜你万倍,就是这女娃娃再多三成内力,亦能将你置于死地。”

盐枭初时听老人如此说,极是恼怒,但越想越觉心寒,自忖:“他的话一点不错,这女子若有三分内劲,点在我胸口的一指便能要了我的命。”想到此处,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口中却强辩道:“一派胡言,盐帮与正气府虽同在江南武林,却井水不犯河水,谷正夫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老人道:“盐帮势力遍布苏浙道上,你们去哪里发财不好,偏要欺负到正气府苏大小姐头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盐枭奇道:“正气府苏大小姐?什么苏大小姐?”

老人向苏碧琼指了指,道:“这位便是苏春秋老府主的掌上名珠,苏碧琼苏大小姐,你将她欺负得还不够吗?”

盐枭“啊”的一声,惊得面上失色,但一瞬之间,便恢复了常态,笑道:“她是苏碧琼?笑话。谁不知正气府苏大小姐内秀外娴,知书达理。嘿,可她却深夜和一个江湖浪子外宿不归,跑到这里杀狗啖肉,哪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再说,今夜苏老府主为女儿大摆生日庆宴,咱盐帮大龙头还备了一份厚礼相贺。她若真是苏碧琼,就应该在正气府中,却不是在这里。”

此刻,苏碧琼当真是有口难言,自己怎么都无法解释清楚。她眼中的泪水盈满长睫,空自焦急,却无可奈何。

老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说:“老夫不打诓语,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待到大祸临头的时候,别忘了我曾提醒过你。”

盐枭见老人语音从容,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无法断定此人的话是真是假。倘若这女子真是苏碧琼,自己岂不是惹下了滔天大祸?但对方若不是苏碧琼,自己就此罢手而去,面子上终究过不去。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人又自言自语道:“今日之事传了出去,纵然正气府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只怕盐帮大龙头也饶不过你。若将我换作了你,还是尽快料理一下后事才对。”

盐枭又惊又怒,心想此人之话只要有一分是真,自己的人头便危险了,暗忖一不做,二不休,你既然把话挑明,索性将你二人尽数杀了,人死灭口,也免得留下祸根,言念及此,不由得眼中露出凶光。

老人见他突然面目狰狞,便知其意,面上却丝毫不惧,淡淡说道:“你眼下命在旦夕,老夫指点你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立即将我与苏大小姐杀了,人死灭口,任凭正气府手眼通天,谁又猜得出是你下的手?”

盐枭心中正在盘算这件事,听得对方一语道破,凶焰大炽,心道事已至此,唯有你死我活一途。当下他双拳紧攥,身形一张,作势就要扑出。

老人见状不惊,踏上一步,朗声道:“阁下既然要伸量于我,那只有舍命陪君子了,请!”

一个“请”字说出,他腰背一挺,一股锐气直冲而出,随后左足一点,喀喇一声响,脚下方砖齐碎。这一蹬之力好不骇人,不单着脚处的青砖被他踏碎,连邻近的四块方砖也被这一脚之力震得粉碎。

盐枭一见,仿佛一瓢冰水当头淋下,杀气立敛,忙道:“晚辈绝无冒犯老人家之意,您不可多疑。但不知您说的第二条路是什么,还请开恩指点。”

老人听他口气软了,慢吞吞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第二条路,那就须得阁下屈尊陪罪。以苏大小姐的雅量,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一个粗人。老夫与贵帮大龙头尚存几分情面,届时替你讲些好话,便将此事揭过去了。日后行走江湖,大家依然不伤和气。”

一番话只把盐枭听得心花怒放,急忙深深一揖,说道:“若得老人家在大龙头跟前美言几句,晚辈永世不忘老人家的恩德。”

老人道:“我已一大把年纪,也不缺你这些礼数,罢了吧。今日苏大小姐却被你欺负得狠了,还不赶快赔罪。”

盐枭此刻已对苏碧琼的身份深信不疑,暗想自己今日惹下的祸着实不小,若不赔以大礼谢罪,只怕不能消却苏碧琼心头之气。于是,他赶忙走上两步,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磕头道:“我们糊涂该死,被猪油蒙了心肝,累得苏大小姐受了惊吓,真是猪狗不如,只盼您念在不知者不怪,放过我们这一遭。”

苏碧琼刚才还见盐枭气势汹汹,这时忽然跪地拜叩,大出意料之外,慌得向旁边一闪,不受他的大礼。

盐枭连磕五个响头,咚咚有声,跟着从怀中拔出一柄牛耳尖刀,双手捧着,沉声道:“苏大小姐若不放我一马,江湖中亦无我的活路。左右都是死,索性奉上此刀,请你赏我一个痛快,终也落个全尸。”

苏碧琼望着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吓得心惊肉跳,向后连退几步,颤声道:“不……不……你快收起来……”她哪里见过这阵势,早已乱了手脚,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老人。

老人叹了口气,对苏碧琼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在他已认错赔罪的份上,你便饶了他这一遭吧。”

苏碧琼本无主意,当下依言说道:“我饶过你这一遭,你快把刀收起来吧。”

盐枭大喜,站起身来,又向老人深深施了一揖,大声道:“多谢老人家美言,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一声,我兄弟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说完,他身形微晃,飞步出了铺门,没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苏碧琼心头有一句要紧话要问盐枭,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这时刚要询问,哪知他说走便走,竟无片刻停留,吃了一惊,急忙追了出来。

那盐枭走得好快,待她追出,已在十余丈外,顷刻间便消失了踪迹。苏碧琼暗暗叫苦,眼见追赶不及,只得回转。

老人见她垂头走回,微微一笑,道:“苏大小姐心头不畅,想必是想知道你那位同伴的下落吧。”

苏碧琼一听,心头突跳,她已知道这位老人定然是游戏人间的风尘侠隐,眼前顿时闪过一线希望,盈盈施了一礼,恳切地说:“老伯,您若知道他的下落,烦请告知。”

老人站起身,道:“你想见他就随我来。”说着走出小铺。

苏碧琼随后跟出。

老人挥了挥手,领着苏碧琼绕到铺后,拐进一条小巷,只见巷中停着一辆三马拉的乌篷车。他上前拉开车门,回头对苏碧琼道:“上车吧。”

苏碧琼问道:“去哪儿?”

老人却道:“别问。你只管随我去,少时自会见到他。”

苏碧琼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已顾不了许多,就算把自己拉到天涯海角,只要能与燕飞萍相见。于是,她几乎想都不想,低头钻入车门。

车厢中一片漆黑,甚是窄小。苏碧琼一上车,车门便“嘭”的一声关上了,马车随之向前奔去。

马车越奔越快,颠簸得也越来越厉害。苏碧琼在车厢中喊道:“老伯,你要带我去哪里?还有多远?”

哪知,她连喊了几遍,车外却全无回声。她用力擂门,才发现车门被从外锁上。她又去摇窗,车窗竟也被封死,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小小的车厢,仿佛一个闭紧的棺材,载着苏碧琼向前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

苏碧琼坐在车中,心情忐忑不安,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前途凶吉,更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事。今夜经历的事太突然、太离奇,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现在,仍觉得恍若一场惊梦。

这时,蓦地听到车门一响,吓得她一惊,将身子向后缩去,却没人进来。

一阵冷风从车外吹入,车门“吱”地一声打开了。

车外一个人影都没有。

等了片刻,仍是一片沉寂。

苏碧琼按捺不住惊奇的心情,轻轻探身,走下马车。

车外夜寒料峭,她四下一望,人影皆无,风中只剩下孤零零的她与马车。

这是哪儿?

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碧琼猜不出老人把自己带到此地是何用意,只想赶快找路离开这里。她顺来路向前望去,望见一座宅院。

这是一座荒宅。朱红的大门,油彩斑剥,门前的一对石狮,一只躺倒一旁,另一只不知去向。青石铺成的台阶大半都已碎裂,台缝中杂草蔓生,一副荒凉颓败的样子。唯有高大的院墙和门楼的飞檐依然完整,保存了几分当年宅子的威严。

苏碧琼见院墙后隐隐有红光射出,她听老人们曾经讲过,这种荒宅多半与鬼宅沾边。鬼宅,那是万万碰不得的。忙又回头向来路望去,却被一片树林挡住视线。

她一长身,跃上车厢,站在车顶向远方一望,见树林外是一条狭长的河,在月光下银白如一条玉带,缓缓流着。

瘦西湖。

原来此地就在瘦西湖畔。

如烟的薄雾笼罩着湖面,暮春的夜,月色也带有寒意,撒在河滩上,分外的凄冷。

苏碧琼心中暗喜,只要走出树林,到了瘦西湖畔,便识得路途,先回正气府,再差人打听燕飞萍的下落。主意一定,她跳下马车,快步走入树林中。

林中光线幽暗,月光全被树影遮住,路上一片漆黑。

苏碧琼脚下磕磕绊绊,走了约莫一柱香功夫,竟走不出这片树林。小小一片林子,方圆不过里许,却把她绕得不辩南北,原地打了好几个转转,就是走不出去。

天哪!

苏碧琼在心底叹了一声,她侧耳倾听,清晰地听到湖风拂荡,吹动岸边的芦苇,瑟瑟作响,不时惊起栖息在苇丛中的鸟儿,飞进飞出,啾啾鸣啭。一切声音如在耳畔,树林与湖水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然而,就是这一步之遥,苏碧琼拚了全身的力气,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及。

左拐右绕,转了几个圈子之后,她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前方,巨大的荒宅展开两侧的院墙,象一只狰狞的蝙蝠,伏于夜色之中。背后,黑莽莽的树林寂静苍凉,从中仿佛渗出丝丝鬼气。

苏碧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彷徨无计。猛地,她又发现一件怪事,停在空地上的马车不见了。

方圆一片沉静,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能传出好远,如果有人将车赶走,她绝不会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莫非,这里真的有鬼?

鬼!

一想到这个字,苏碧琼全身一阵发毛,心象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

此时此刻,害怕是毫无用处的。苏碧琼定了定神,壮了壮胆气,向着那座巨大的荒宅走去。

风渐寒,夜渐深,不知何时,林中飘起了淡淡的夜雾。

苏碧琼走到门前,微一迟疑,拿起门上的黄铜饕餮门环,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清脆的传入院中,良久,院中却寂静无声。她一推门,门未锁,“吱”的一声打开了。

门一开,顿时一道红光从门缝中射出,照在她的脸上。刹那间,但觉光芒夺眼,惊得她目瞪口呆。

只见院中长满一株株古松,树枝上扎满一个个大红灯笼,几百个、上千个灯笼照得林中红光飞泻,宛若置身在流霞之中。更妙的是,在每棵树的枝杈下悬着无数面明镜,有的长、有的扁、有的圆、有的方,各式各样,映着灯辉从不同的角度射落下来,恰似九天繁星落入凡尘。

一阵林风吹过,树枝在摇,灯笼在晃,明镜在颤,流光也在不停地变化出奇异的色泽。当真是火树银花,五彩缤纷,奇光流彩,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