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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碧琼望着如幻的灯光和不夜的天空,神魂俱醉,一步一步走入林中。
今夜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那么离奇,简直不可思议。
蓦地,她只觉眼前又是一花,一片花瓣从树上飘落,一阵花香如潮水般的从夜风中涌来,直撩肺腑。
风中,飘落的花瓣渐多,两片、三片……几十片、几百片……直至成千上万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飞雪、似密雨,不断地飘泻而落。不多时,地上便铺了厚厚一层。漫天飞花非但不见减少,反而愈下愈多、愈飞愈密,树林中,转眼便从灯的海洋进入花的世界。
啊!太美了!
苏碧琼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她此刻全然忘记了惊恐,驻足于灯海、沐浴着花雨,望着自己的足下、衣上、发间皆粘满花瓣,恰似梦中的花仙一般。她轻轻叹了一声,喃喃低语道:“这……这……不是梦吧?”
这时,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这不是梦,是上天赐给你的世界,普天之下,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苏碧琼急忙转身,见一个男子站在灯树之下,反背双手,意态闲雅,如雪松临风,正是燕飞萍。
刹那间,她一切慌恐、一切惧意全消失了,心中叫着燕飞萍的名字,眼中却禁不住热泪盈眶。
燕飞萍走上前,扶着她的纤肩,柔声道:“这里灯树花雨,景致宜人,都是为你准备的,喜欢么?”
苏碧琼在极度的惊恐之后,满腹委屈,都淤积在心口,不知从何诉说。她正要开口,却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咬住自己的裙角,低头一看,不由得心弦又是一颤,轻轻一声惊叫,原来竟是爱犬嘟嘟。
“不是在小店中把它烹食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苏碧琼充满了疑问,今夜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匪夷所思,她用询问的目光望着燕飞萍,等待他来解释。
燕飞萍读懂了她的目光,道:“小店中吃的是兔肉。”
苏碧琼俯身将嘟嘟抱起,着实亲热。她本是聪明伶俐之人,仔细一想,前因后果便明白了七八分,道:“你……原来你早有安排,那店中的老人与盐枭……”
燕飞萍接口道:“若没有他们,你又怎能来到此处?”
苏碧琼气道:“你想骗我,也用不着请来这么多江湖高手,哼,你们演得一场好戏。”
燕飞萍道:“他们算什么江湖高手?都是苏北戏班中的武角,赶来串串场。”
苏碧琼奇道:“那老人一脚碎砖,分明是极高的武功,戏子怎有这般身手?”
燕飞萍微微一笑,道:“那砖是胶水调了面粉、石膏晒成的,外面涂了石灰,看上去与青砖一模一样,轻踩即碎。嘿,江湖中稍有眼光的人物一看便知,这种把戏只能骗骗你苏大小姐而已。”
苏碧琼这时完全明白了,自己上了一场大当,气得她俏脸一绷,嗔道:“不错,这种把戏谁都看得出来,就能骗过我这傻姑娘。你……你今夜带我出来,原是为了耍我的。我再也不睬你了。”
燕飞萍道:“怎么?真生气了?”
苏碧琼气鼓鼓地背过身,一言不发。
燕飞萍也不着急,轻轻一击掌,掌声在夜色中远远传了出去,十分清晰。
随着掌声,从院墙外射上一个流星火炮,拉起一道白烟,在半空中爆炸,散了开来,但见满天花雨,组成了一个“恭”字。苏碧琼“啊”了一声,目光被这彩炮吸引,心中的怨气早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紧跟着,又一个烟花升起,炸开来却是一个“祝”字。不多时,先后十四个花炮相继上天炸开,在半空中组成了“恭祝苏大小姐长命百岁平安如意”十四个大字。十四个字颜色各不相同,高悬半空,胜似繁星,良久方散。这烟花是浏阳彩炮绝技,华美繁富,妙丽绝伦,端的天下一绝。
苏碧琼望着满天烟花,心旷神怡。
良久,天空的焰火渐渐熄灭,夜色依然浩瀚深邃。
苏碧琼仍在默默痴立,犹然沉醉在刚才的回忆中。
燕飞萍轻声唤道:“琼儿,琼儿。”
碧琼被唤声打断了遐思,抬头说道:“你毕竟还是记得我的生日,十九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度过生日之夜。”
燕飞萍道:“我说过,要让你一辈子忘不了今夜。”
苏碧琼幽幽一叹,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花费这么多的心血,更不必这般精心设计。”
燕飞萍奇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
苏碧琼道:“不,今夜是我最快活的一夜,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只是,今夜的快活却不是因为这灯树、花雨、焰火。”
燕飞萍道:“那是为了什么?”
苏碧琼道:“为你!”
燕飞萍道:“什么?为我?”
苏碧琼点了点头,侧身避开燕飞萍望来的目光,轻声道:“我在正气府,什么样的珍奇没收过,什么样的风景没见过,可我心里并不快活。但是和你在一起,就算一切都没有,就算飘泊困苦,只要有你在,我心中便喜欢。你啊,就是我心中最美的景致。”这最后几个字说得声若蚊鸣,几不可闻。
燕飞萍虽知苏碧琼对自己甚有情意,但心中念及,总想这是少女怀春,一时意动,没料到她竟是粪土富贵,弃尊荣犹如敝屣,一往情深若此。低头望去,见她脸上情意盈盈,眼波流动,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忍不住俯下头去,在她腮边轻轻一吻。
一吻之下,苏碧琼“啊”的一叫,向后连退几步,倚在一棵松树上,喘息不已,看也不敢看燕飞萍一眼。
燕飞萍上前拉住她的小手,道:“走,前方还有好景致,随我看去。”
苏碧琼含羞点了点头。两人边说边走,穿过灯海,走出树林,拐进一个月形小门。只见前面有一座太湖石磊成的假山,高耸的山顶上有一间亭阁,里面亮着灯光。
走到山下,苏碧琼仰望亭阁,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燕飞萍一笑,却不答话,猛地一扳苏碧琼的肩头,轻舒猿臂,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抱在怀中。
枕在燕飞萍臂弯里,苏碧琼一张粉脸窘得通红,道:“你……你又要干什么?”
燕飞萍眨了眨眼睛,道:“你猜我要干什么呢?”
苏碧琼脸上顿显惊慌之色,道:“你可别胡来,不然我……我再也不睬你。”
两人的脸庞相距不过尺许,见苏碧琼妙目流波,眼神中三分薄嗔,倒有七分娇羞,燕飞萍心中一荡,轻狂之态萌生,笑道:“我本是江湖浪子,终日放浪形骸,何曾在乎过什么世俗礼教。琼儿,你不要怕。”
他口中虽说不要怕,苏碧琼却更加怕得厉害,道:“你……你……”情急之下,声音微微颤抖,脸上也变了颜色。
燕飞萍见她真的着了急,笑道:“这亭阁高达十几丈,我不抱你上去,凭你的轻功,跳不到一半便摔下了。”说罢,他深深一提气,抱紧苏碧琼,展身飞起,直拔数丈,脚尖在假山凸出的石上疾点几下,借力而上,仿佛一只青鹤冲天直飞,跃入亭阁的窗中。
苏碧琼被燕飞萍抱在怀中,初时只道他有非分之想,所以怕得要命。倘若他要有肌肤之亲,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他如用强,怎能抵挡得住?何况少女的情怀,本是不可琢磨,她生平第一次被男人抱在怀中,已自意乱情迷,别说他用强,纵然毫不动粗,实也难以拒却。哪知他却是要抱自己上楼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却又微感失望,当真是百感交集,心乱如丝。
当她从纷乱的心绪中清醒过来,已上到亭阁之中。只见屋中的四壁都亮着灯烛,照得一片通明,在屋子正当中,垂下一道锦帷,似乎遮着什么东西。
燕飞萍一指锦帷,道:“在那里,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苏碧琼道:“是什么?”
燕飞萍含笑不语,二指一弹,“嗤”的一股劲风从指尖射出,撞在悬挂锦帷的玉钩之上,玉钩从中碎裂,锦帷滑落到地上,顿时一片璀璨的珠光绽射而出,将满室的灯光都比得黯然失色。
一棵树。
一棵开满琼花的琼树。
苏碧琼虽见过无数珍奇罕物,但乍见这株琼树,仍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这棵四尺高的琼树通体竟为温玉雕成,树身挂着一片片翡翠薄片,宛若绿叶满枝,叶间镶嵌水晶细琢的点点白花,花瓣下遍布粒粒明珠,如同朝露盈蕊。这棵琼树虽较真树为小,但匠心之巧、手艺之精,堪称鬼斧神工,海内奇绝。
燕飞萍走到玉树之前,托起枝头的几朵水晶白花,道:“这树上盛开十九朵琼花,象征你十九岁生日,花下一百粒明珠,是祝福你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苏碧琼心头一阵感动,轻声叹道:“生当此际,还复何求?只求共渡一朝一暮,便胜过人间无数。”
燕飞萍也道:“不错,此树虽然珍贵,毕竟是有价之物,但愿日后你见到这些有价的珠宝,便能记起我无价的心。”
苏碧琼望着燕飞萍,深深点了点头,目光温柔,一片深情尽在不言之中。
此时当真是无声胜有声,两人默默依偎在树前,感受沉默中的甜蜜。
良久。
苏碧琼忽然幽幽一叹,仿佛想起了什么心事,目光中也大显凄婉之色。
燕飞萍眉尖一扬,问道:“怎么啦?你有心事?”
苏碧琼道:“不……不,没什么。”
燕飞萍盯着苏碧琼的眼睛,缓缓道:“我虽然猜不透你的心事,却读得懂你的眼神。你有心事,别瞒我,好么?”
这话音,这目光,仿佛有一股说不出的魔力,令苏碧琼无法拒绝,说道:“每一次你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好象一阵风,我抓不着、握不住,不知道你下次到来又会在什么时候,唯有夜夜空劳牵挂。这种滋味,我真不想再受下去了。”
燕飞萍闻言之后,心中也暗暗叹息,沉默无语。
苏碧琼道:“这一次,你能不能为我多留几天。”
燕飞萍一皱眉头,叹道:“琼儿,我何尝不想多陪你几天,可是有一些事,我必须去了结,别无选择。”
苏碧琼脱口道:“这么说,你又要走了,对吗?”
燕飞萍缓缓点了点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逆此规律行事。唉,琼儿,你不在江湖,不知江湖中的风波叵测。有一些事,明明不可做,却不得不做;还有一些事,明明行之无愧,却又总被千夫所指,有口难言。”
苏碧琼叹了一声,道:“江湖险罪,人心无常!你别说了,我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你什么时候走?”
燕飞萍道:“明天清晨。”
苏碧琼吃了一惊,忙道:“怎么?天一亮就走?”
燕飞萍应道:“是。”
苏碧琼不再说话,默默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夜空。
月色皎皎,银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白衣之上,纯洁无瑕,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燕飞萍走到她身后,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道:“你怎么了?”
苏碧琼咬了咬嘴唇,道:“每一次你离去之后,我都很担心。”
燕飞萍道:“你担心什么?”
苏碧琼道:“担心你不会回来。”
燕飞萍微微一笑,道:“琼儿,你这样想岂不是多心了?天下粉黛千万,哪一个又能及得上我的琼儿?”说到这里,他面容一整,正色说道:“此时此刻,我的一颗心已经交给了你,从今而后,纵然我萍踪天涯,飘迹海角,终会回到你身边的。”
苏碧琼却摇了摇头。
燕飞萍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苏碧琼道:“不。你待我一片真情,我岂能不知?只是方才咱们说过,江湖险恶,处处深藏凶兆杀机,你这一走,万一出了危险,又怎能回来见我?”
燕飞萍心中感激,暗想:“旁人只盼我立时毙命,琼儿却是世上真正关心我的人。”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别担心,放眼江湖,能给我危险的人只怕找不出几位。”
苏碧琼听出燕飞萍在安慰自己,向他笑了一笑,只是脸上笑容颇为勉强,道:“正气府与天下各大门派均有来往,我虽不出扬州,却知江湖大事,这几日来……”她话音顿了顿,又道:“江湖七大杀手已死其五,这便是凶兆!你的碎心铃虽然纵横海内,却未必称得是天下无敌。”
燕飞萍脸色微变,良久,才低声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苏碧琼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燕飞萍道:“想必府中的人告诉你的,他们还说我什么话?”
苏碧琼忙摇了摇头,说道:“没……没说什么。”
燕飞萍道:“你不用瞒我,不说我也想得出来。嘿,天下谁会为燕某说句好话?一定不堪入耳,对不对?”
苏碧琼道:“可是我不相信他们,我只相信你。”
燕飞萍却道:“不,琼儿,你该相信他们的话。我的确是一个杀手,以杀人为业,搏命于江湖。世人无不憎恨我,只盼将我乱刃分尸,方除心恨。这些年来,我空负一身纵横天下的绝技,却被天下人视作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我……我……”
苏碧琼见燕飞萍越说越神情激愤,急道:“你别说了,别说了。”
燕飞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