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派高手前来追杀,却怕被人发现琼儿夜宿此处,心想:“江湖中蜚语似刀,此事一旦传了出去,势必被长舌之徒说得添枝加叶、飞短流长,我已是声名狼藉,自然漫不在乎,但让琼儿今后如何做人?”想到这里,燕飞萍目中杀机流露,暗中打定主意,今日有一人登上亭阁,便杀一人,有一百人登上亭阁,便杀一百人,绝不走漏一个活口,拚着血溅荒宅,也要保住琼儿的名节。
这么一想,必中便即坦然,当下施展轻功身法,紧赶几步,无声无息地跟在那个黑影的身后。
此时一轮明月已斜至西天,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见那夜行人穿着一袭紧身黑衣,闪缩出没于石间树后,一步一动,轻捷有如狸猫,向前又行十余丈,已到亭阁之旁。他向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便到长窗之旁。这一纵跃飘如飞絮,落地无声,已是武林中一流的轻功。
燕飞萍啧啧称奇,心想:“怎么今日出现的都是一流高手?”他见对方双手没带兵刃,孤身一人,不象是到这里生事的模样,因此也不急于痛下杀手。他弯腰从对方身后绕过,斜行到亭阁西北角上,凝神观望,要瞧明这人究是何人?到此意欲何为?
那人伏身在长窗之下,将眼睛凑近窗缝,作势向窗中张望,似乎全未发现燕飞萍跟在身后。蓦然之间,他反手向后一甩,只听得“嗤嗤嗤”三声劲风呼啸,他指尖金光连闪,三道乌金寒芒破空而出,疾射燕飞萍头、颈、胸三处要害,黑暗中准头竟然分毫不差。
燕飞萍吓了一跳,顿时明白对方其实早已发现自己的踪迹,只是此人极工心计,故意佯作不知,待自己戒备之心稍减之后,这才突然出手。
此刻双方相距既近,燕飞萍又没料到对方会突下杀手,猝不及防之际,三枚暗器势劲力急,已经及胸。他不及细想,右掌五指疾挥,将当先一枚暗器抄在手中,但觉这枚暗器势道劲急,全是阳刚之力,震得五指一麻,险些脱手。
燕飞萍不禁大吃一惊,单从这份手劲上可知,对方的功力竟不在自己之下,剩下的两枚暗器便不敢硬接,连忙一闪身,横移三尺,那两枚暗器擦着他的胸口射过,余劲不衰,直飞出四丈多远,打在一块太湖石上,登时火花迸射,石屑纷飞,竟将山石生生震落下一个小角。
燕飞萍张开手掌一看,这枚暗器乃是一枝飞镖,灿烂生光,通体竟为黄金所铸,心想:“怪不得一件小暗器有这么重,原来是黄金打铸的,此人好阔气,一出手就是三两多金子。”又见这枝金镖两侧刃锋都是钝口,镖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便知对方自持内力深厚,不仗利刃伤人。他心中越发不敢小觑,暗自忖道:“看此人年纪并不甚大,竟有这般功力,究竟是什么来路?”
那人发出金镖之后,也不再伏身于窗下,径直走到燕飞萍身前两丈外站定。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发紫,如罩寒冰,反背双手一站,全身犹如渊停岳峙,气度沉穆,隐隐便有宗师风范。
燕飞萍微一沉吟,猛然醒悟,脱口道:“你是‘紫面少君’谷正夫?”
那人道:“燕先生好眼力,正是某家。”
燕飞萍“啊”了一声,随即抱拳道:“不知谷少侠夤夜降临,未曾迎迓,伏乞怒罪。”
谷正夫冷声道:“今夜谷某登门,是为寻人来的。如果你知道琼儿在哪儿,就立刻把人交出来。”他年纪与燕飞萍相差无几,但说话老气横秋,甚是傲慢。
燕飞萍念在他是苏碧琼的师兄,因此言语中十分有礼,但见他举止倨傲,心中也不禁有气,话声变得冷了起来,道:“琼儿现在很好,不劳谷少侠担心。”
谷正夫却将双眉一竖,怒道:“住口!琼儿两字也是你叫的?燕飞萍,你在江湖中兴风作浪,谷某早想替天下除害,正愁找你不到,想不到你胆大包天,居然敢惹到正气府头上来。哼,废话不必多说,咱们今夜在掌下作一个了断吧。”
燕飞萍见对方公然向自己叫阵,怒火往上一冲,就要上前应战。但转念一想,琼儿睡在屋中,这里一旦动起手来,定然惊醒了她,于是忍了忍怒气,道:“谷少侠,我并没惹到你的头上,何必一定要生死相见?今夜我不想与你动手,更不想杀人。”
谷正夫将脸一沉,道:“正邪两道,势不两立,今夜纵然你不想动手,那也由不得你了,快亮碎心铃吧。”
燕飞萍望了望屋中,道:“如果你执意要动武,咱们另选一个时间,换一个地方,由你划下道来,水里火里,燕某一定奉陪到底,如何?”
谷正夫道:“素闻燕飞萍身居江湖七大杀手之首,一只飞铃纵横黑白两道,杀人不眨眼,今日如何变得婆婆妈妈?大丈夫胜得生、败赴死,死则死耳,又有何惧?”
燕飞萍脸上怒色一闪,喝道:“你敢说燕某怕死么?”但他想起苏碧琼,又将怒意压了压,道:“琼儿就在这间屋中,我不想让她看见咱们动武的情景。为了她,我才不与你交手,可不是怕了谁,更不是怕死。”
谷正夫忙道:“难道琼儿就在这间屋中?”
燕飞萍应道:“正是。”
谷正夫轻轻拉开窗页,向屋中望去,一眼看见苏碧琼睡在墙角的牙床之上,顿时,一股怒气直逼他的肺腑,双眼如欲喷出火来,厉喝道:“姓燕的,你……你都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睡在……睡在……你的床上?”
燕飞萍道:“她倦了,在床上歇息,我对她做什么了?”
谷正夫咬牙道:“姓燕的,你在江湖中凶名昭著,不思悔改,如今又打上琼儿的主意,不觉得太过卑劣无耻么?告诉你,有我谷正夫在此,你休想得到琼儿。”
燕飞萍道:“我与琼儿之间的事,她自己会拿主意,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谷正夫怒道:“琼儿能拿什么主意,她若有主见的话,就不会睡到你的床上了。你们……哼……”重重一哼之后,言下之意,已不堪出口。
燕飞萍沉声道:“姓谷的,你侮辱我没关系,可不要胡乱猜测琼儿!”
谷正夫道:“什么是胡乱猜测?她的父亲没在这儿,长兄代父,我是她师兄,怎样管教她都是应该的。你又算什么人?她深夜离家不归,却睡在一个男人的床上,这个男人偏偏正是浪名传遍江湖的冷血杀手燕飞萍。此事若传了出去,琼儿还能做人么?”
燕飞萍强按怒火,道:“今夜自始至终,我与琼儿都是清清白白,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无愧于天地。”
谷正夫冷哼一声,道:“无愧于天地?姓燕的,你也配说这句话?若要证明你的清白,只有一个办法。”
燕飞萍道:“什么办法?”
谷正夫道:“你立刻自刎于此地,免得我来动手。”
燕飞萍闻言,再也忍耐不住,喝道:“姓谷的,我看在你是琼儿的师兄,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可须知自重。燕某在江湖是何许人也,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谷正夫毫不口软,道:“碎心铃杀戮江湖,别人惧你怕你,谷某却还未必!今夜你将琼儿掠到此地,自不把正气府放在眼里,你敢辱正气府,便是辱江南武林道上的千百豪杰,纵然别人不予计较,我谷正夫今日却与你决不善罢干休!”正气府乃是江南武林道上的领袖,一呼百应,说是“千百豪杰”,确非浮夸之言。
燕飞萍冷笑道:“千百豪杰便怎地?黑白两道辱我燕飞萍,也非自今日始,我照样活得逍遥自在。嘿,燕某视天下英雄如若无物,你谷正夫更是不在话下。”
谷正夫怒火中烧,道:“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咱们在手底下见个真章吧。”
燕飞萍也被谷正夫的狂傲激怒了,杀机潜生,缓缓道:“好,今日便来领教正气府绝学。”脚尖一发劲,身子直飞而起,仿佛青鹤腾空,跃上亭顶。
谷正夫随后飞身跃上。此刻燕飞萍已在亭顶,若趁谷正夫身在半空之际发劲下击,他定然难以抵挡,非落得重伤不可。但燕飞萍不欲乘人之危,待谷正夫站稳身形之后,这才喝了一声:“姓谷的,小心看招。”轻飘飘一掌往谷正夫肩头拍去。
这一掌出招虽轻,却是内家掌法中的上乘功夫,落在敌人身上,劲力直透内脏。谷正夫识得厉害,不敢怠慢,右掌倏地疾挑而上,撩向对方的胸腹。这是正气府的杀手绝招“胡笳十八拍”,一掌击出,五指颤动,看似掌风逼人,实则纯为指上功夫。只使出半招,便将燕飞萍上半身的正面大穴尽数笼罩。
燕飞萍脚步错动,早已避过,身形闪处,挥掌斜拍谷正夫的左肋,他不立下杀手,一是要探探对方的深浅虚实,二是怕失手伤了谷正夫,会被琼儿怪责,因此这一掌仅使出七成劲力。
哪知谷正夫武功之高,不在燕飞萍之下,眼见掌力击到,依然进身抢攻,竟不理会对方来招,右掌五指直刺燕飞萍的咽喉,出招凶猛剽悍,真是匪夷所思。
高手比武差不得半分,燕飞萍存了个相让之心,登时落了下风,险遭谷正夫的毒手。他急忙后退四步,双掌严守门户,连封对方十三记毒招。到了第十四招上,劣势已经扳回,当即低啸一声,纵身扑上,双掌抓拿戳点、勾锁拍按,十指如刀如剑,如枪如戟,攻势凌厉之极,再不留半分情面。
此刻双方已经不是比武过招,而是生死相搏,转眼间六十余招过去了,谷正夫见难以取胜,猛地双掌中宫抢入,直击燕飞萍的小腹。燕飞萍知道这一击尚有厉害后着,避让不得,当即横掌封挡,忽觉对方掌上传来一股霸道之极的内力,不禁一惊:“你要和我比拚内力?”心念甫动,对方内力已逼将过来,除了以内力招架,更无他策,当下急运功劲抗御。
以二人的武学修为,无论拳脚兵刃,纵然不敌,也能全身而退,绝不致有性命之忧。但此刻比拚内力,却已到了无可容让、不死不休的境地。二人先前交手,都是忌惮对方了得,自己并无胜算,不敢轻易行此险着,生怕求荣反辱,枉自送了性命。哪知谷正夫久战不胜,竟挺而走险,突运内力相攻。
四掌相交,二人内力以硬碰硬,全身都是一震。谷正夫掌力加急,一道又是一道,如波涛汹涌般向前猛扑。燕飞萍低声一哼,身子微微晃动,每一晃掌力便强一分。谷正夫的内力固然越来越强,他的反击之力也相应而增,此来彼往,不落下风。
亭阁顶上的瓦片却禁受不住二人贯注于脚下的巨力,不断发出碎裂之声。但二人运劲正值紧要关头,各以掌力相抵,谁也顾不得这些异响。又过了半盏茶时分,猛觉脚下一陷,传出咯喇喇一声巨响,几条椽子同时断折,屋顶穿了一个大洞,两人一齐落下。
顿时,亭阁之中尘土飞扬,泥沙四散,将屋中的烛台掀翻在地,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跟着又传来砰砰几声巨响,却是几根断椽砸在地板上,震得整个屋子都为之一震。
燕飞萍只觉眼前土沙弥漫,呛得喘不过气来,生怕粉尘吹入目中,索性闭起双眼。黑暗中但觉一股掌风从胸前掠过,拍在不远处一张琴几上,将几上的瑶琴震成无数碎片,溅得满处皆是。燕飞萍知道这是谷正夫出手相袭,待要回击,漆黑中辩不出对方的位置,只得将双掌一抖,使出一招“八方夜雨藏刀式”,以掌化刀,向前后左右不断劈出,只听得“嗤嗤”的破空声应掌而生,涌向四周,方圆丈许之内皆为掌力笼罩。
二人同在黑屋之中,彼此都目不视物,自己使自己的武功,运掌左劈右拍,浑厚的内力激荡之下,自然而然地构成了一个守御圈子,任凭对方凌厉的掌力如何横来,却尽可抵挡得住。
便在这时,突然听得“啊”的一声轻呼,是个女子声音。燕飞萍大吃一惊,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心中怦怦乱跳:“是琼儿,天啊!难道我伤了琼儿!”纵声大叫:“琼儿,琼儿,你怎么样?”
此刻,燕飞萍肺腑欲焚,全身空门大开,只要谷正夫上前补上一掌,立时要了他的命。但谷正夫僵立在原地,同样失魂落魄,急声唤道:“琼儿,你有没有受伤?你……你快回答我啊!”
片刻之后,墙角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们不要再打了,我在这里。”
短短十一个字,但听在燕飞萍耳中,直如霹雳一般惊心动魄。他狂喜之下,大叫道:“琼儿,琼儿!”拔步向话音奔去。然而他才跨出两步,突闻衣襟带风,便知谷正夫也向苏碧琼而去,不加思索迎头就是一掌。
哪知,谷正夫也是一般心思,挥掌亦拍向燕飞萍。只听得掌风呼啸,砰的一声,二人同时向后急退。原来二人这一下全使上了刚掌,黑暗中瞧不清对方身形,两掌竟都打在对方肩头。
二人掌力何等雄猛,虽然各有神功护体,却也禁受不起,均觉得气血翻涌,呆立不动,显然都已受了内伤。
苏碧琼先听到二人的急切呼换,跟着却又没了声息,心中又急又怕,连声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你们在哪儿?快说话呀!”
二人暗运内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滞气,苏碧琼的话声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开口回答。
苏碧琼愈发焦急,双手在地上摸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火折子,匆匆划亮,借着火光,望见燕飞萍与谷正夫相距半丈,各自凝神聚气行功,一动不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