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种运功中途最忌有人出声打搅,当下连话也不敢说了,从被砸塌的桌子上拣起半截蜡烛,默默点燃,竖在窗台之上。
莫约过了半柱香功夫,二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内伤尽去。燕飞萍顾不得掸落一身尘土,先对苏碧琼道:“琼儿,你怎么样?”
谷正夫也道:“琼儿,你没受伤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苏碧琼惊魂稍定,道:“我很好,你们有没有事?”
“我没事。”二人同声答道,随后都恨恨瞪了对方一眼。
亭阁中杀气稍减,但仍是一付箭拔弩张的情势。
燕飞萍向左右扫了一眼,蓦地发现,自己为苏碧琼精心准备的碧玉琼树被一根断椽砸得粉碎,他稍稍减弱的怒火陡然又翻涌起来,紧攥双拳,厉声道:“谷正夫,这次我来到扬州,并未开罪于你,你却逼杀不舍。我看在琼儿面上,本不欲与你计较,但这毁树之仇,我是非报不可!”
谷正夫冷笑道:“屋椽乃是你我合力踩断,此树我毁一半,你毁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
燕飞萍道:“你若不逼上门来,如何会有这场打斗?若没有这场打斗,玉树又何至被毁?归根结底,还不是你造的孽。”
谷正夫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即又如何?今夜左右不能善罢干休,有本事你就把我放倒在这里,否则叫你也象这棵树一样粉身碎骨。”
燕飞萍仰天大笑,道:“燕某闯荡江湖十余年来,恨我者有、蔑我者有,却还未见谁敢当面扬言叫我粉身碎骨,这滋味倒想领教领教。姓谷的,来吧!”他单掌一竖,立了个门户,抱元守一,凝视谷正夫。
这当口谷正夫岂能示弱,喝道:“有僭了!”身子一展,就要扑出。
屋中杀气陡然增浓,急得苏碧琼大叫道:“住手!”抢先一步跨出,挡在二人之间,呼道:“谁都不许动手!”
二人同时喝了一声:“琼儿闪开!”唯恐出招伤及到她,不约而同一收势,向后各退两步,拿桩站定。
苏碧琼望了望燕飞萍,又望了望谷正夫,叹了口气,道:“你们二人从未见过面,更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彼此就算做不成朋友,又何必拚个你死我活?难道一定要流血伤人才能了结?”
燕飞萍盯着谷正夫,道:“并非燕某生性好杀,而是谷少侠逼人太甚,我若不应战,岂不是不给谷少侠面子。”
谷正夫亦盯着燕飞萍,道:“正邪殊途,有如人兽之别。我不杀他,不定又有多少正道之士惨遭荼毒。是以今日之战,或他血债血偿,或我舍身取义,别无他途。”
燕飞萍听后嗤之以鼻,道:“何为正?何为邪?正道中的小人岂又少了?燕某生平快意恩仇,最见不得的,便是阁下这种道貌岸然、实则心机叵测之徒。”
谷正夫同样不屑道:“谷某乃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用不着阁下这种卑鄙杀手论定品行。你只须记住一点,总有一刻,我要用你的血祭我的剑锋。”
燕飞萍冷笑道:“好,我随时恭候。”
听着二人唇枪舌剑、冷言讥讽,苏碧琼心中好生为难,她弄不懂江湖中的事为什么如此偏激,使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定要生死相见,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正邪”两个字吗?她开口说道:“你们不要吵了,听我说一句行不行?”等二人都停了口,她又道:“我不知道江湖中如何结下了这么多怨仇,我只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你们再动手残杀。”
谷正夫闻言怒道:“琼儿,你怎能为这种人说话?他的所做所为,你知道吗?”
苏碧琼小声道:“我……我知道。”
谷正夫道:“既然知道,怎能把他当作好人来对待?别忘记,你是正气府的千金名珠,是名震天下的苏老府主之女,却与这种邪魔淫贼处在一起,此事但若传了出去,坠了你爹爹的名声不说,连正气府这块字号也得让世人看轻了。”
听到这里,燕飞萍在一旁冷冷道:“什么叫邪魔淫贼?什么是自坠名声?姓谷的,你有种就痛痛快快把话挑明了说出,少拿我在琼儿面前含沙射影。”
谷正夫朗声道:“不错,我就是说你,邪魔淫贼,怎么样?”
燕飞萍道:“素闻‘紫面少君’在江湖中也是一个响当当的角色,在姑娘家面前,口中请放遮拦一些,别逼燕某发火!”
谷正夫道:“谷某天生便是这付疾恶如仇的脾气,你发火又能怎么样?”
燕飞萍道:“好,既然到此地步,什么话都不必说了。咱们的决斗还没分出高下,你有没有兴趣接着玩下去。”
谷正夫道:“你敢出手,谷某求之不得。”
两人越说越僵,脸色愈发不善,眼中寒芒如剑,狠狠盯着对方。
亭阁中骤然又布满杀机,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苏碧琼夹在两人中间,如芒在背,急得大叫道:“够了,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
谷正夫冷声道:“琼儿,你闪过一边,这场决斗不是你能劝阻的。”
燕飞萍也道:“琼儿,江湖生涯原本就是刀头喋血,你以后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屋中的杀气越聚越重,吹动窗台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燕飞萍与谷正夫的脸上阴晴不定,一片铁青。
面对如此情势,苏碧琼束手无策,泪水几欲夺眶而出,情急之下,她双膝一弯,跪在两人的中间,大声道:“我……我见识浅薄,原是劝不动你们。好,你们一定要打,就先冲我来吧。”
燕飞萍大惊,忙道:“琼儿,你……你这是干什么?”
谷正夫也道:“琼儿,话可不是这么说,你快些起来。”
苏碧琼却摇了摇头,侧身先对谷正夫道:“谷师哥,我已给你跪下了,今夜你再不罢手,便是说我不分好歹,不配作你的师妹。你若伤他一指,我便自残一肢。师妹这付躯体,但凭谷师哥发落便是!”
谷正夫一听,又急又怒,恨恨一跺脚,气道:“你……你……你好胡涂,为什么总护着那个凶徒?”
苏碧琼道:“我护的是你们两个人,不能眼睁睁看你们拚个两败俱伤。”说罢,她又侧身对燕飞萍道:“我知道你们二人势同水火,今夜之事决难善罢干休。我虽不愿见你受伤,但谷师哥在我心中一般的重要,倘若他在你掌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亦决计与他同赴幽冥。”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燕飞萍叹了口气,身上杀气立消,道:“琼儿,你起来吧。我听你的话,今日纵被谷少侠乱刃分尸,也决不还一指之力。”
苏碧琼点了点头,对谷正夫道:“谷师哥,你怎么说?”
谷正夫的脸色阴沉得怕人,道:“好吧,看在你的面上,今日到此为止。”望着苏碧琼直身站起,他又道:“不过,日后若被我再撞见他,仍要拔剑相对。”
燕飞萍笑道:“燕某奉陪到底。”
谷正夫重重一哼,道:“姓燕的,但愿你能记住这一句话,咱们后会有期。琼儿,跟我回府去。”
苏碧琼不舍地望了燕飞萍一眼,小声道:“我……我再呆一会儿,请师哥先行一步,少时我自会跟上。”
谷正夫冷冷道:“让我先走?哼,怕是有心里话欲对姓燕的讲,嫌我这师哥碍眼,有意把我支开。”
苏碧琼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谷正夫心中更怒,道:“老府主在府中等你呢,你若随我回去,我尚能为你搪塞。如果你在此处呆久了,被老府主查明你是与燕飞萍在一起,那时……哼,老府主的脾气你知道,一旦发作起来,谁也救不了你。”说完,他再不看二人一眼,返身大步而去。
亭阁之中,只剩下燕飞萍与苏碧琼两人,彼此默默相望,分别在即,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过了好一会儿,燕飞萍缓缓走上前,柔声道:“琼儿,随你师兄回府去吧,别等他走远了。”
苏碧琼道:“那你……”
燕飞萍道:“放心吧,我说过的话,决不食言,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我就会赶回扬州与你相聚。”
苏碧琼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道:“一言为定。”
燕飞萍点头道:“一言为定。”他目光一转,望见脚下那棵破碎的琼树,叹道:“可惜这棵琼树,不然被你带回闺房,日日看着它,就如看见我一样。”
苏碧琼心中也觉惋惜,她想了想,忽然弯下腰,从碎片中小心拣出五粒未碎的珍珠,捧在掌心,道:“你将这五粒珍珠镶成一枚珠花,待你回来时送还给我,好不好?”
燕飞萍大喜,道:“对,对,往后你见到珠花,一样会想起我。”双手将珍珠接过,放入贴心口袋。
苏碧琼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今夜过得太快了,才匆匆相聚便又离别,唉!”叹过一声后,自知终要回府去,依依不舍地望了望燕飞萍,道:“你此去珍重,我……我走啦。”转身走出亭阁。
假山下,谷正夫站在一株龙爪槐后,见苏碧琼追来,便停下脚等她。同时,仰头一望,却见燕飞萍站在假山之上,青袍飘飘,有如玉树临风,也注视着苏碧琼。
顿时,他眼中如欲喷火一般,咬牙道:“琼儿迟早是我的人,姓燕的,你一出扬州城,便休想再活着回来。”
说完,他笑了,笑容中充满凶狠、残酷之意,月色下看去,显得说不出的狰狞。
暮春时节的洛阳城,牡丹已经开败,经过雨打风吹,遍街的残花落红都已不见了踪迹。人涌如海的赏花游客也相继散去,偌大的一座古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安详。
城外十余里,有一座古刹,便是律宗道场的慧光寺。
相传这座古寺始建于唐代,经过数百年来的岁月洗礼,规模已极为宏大。寺内共有五进院落,第一进为天王殿,第二进为大雄宝殿,第三进为观音阁,第四进为毗卢殿,第五进为藏经楼。此外,一进山门,便有钟、鼓二楼,还有青铜香鼎、汉白玉戒台、及四十七块唐宋大家手迹的碑林。
在洛阳境内,此寺虽不及城外的白马寺,却也名重一时,香火极盛,进香、还愿以及游寺之人络绎不绝。
这一日,在众多的游客之中,燕飞萍身穿一袭青袍,一手轻摇折扇,一手拎着香袋,模样便似游寺的香客,信步走进寺中,一路走,一路四下观赏寺中的古迹,脸上挂着一丝莫测的微笑。
他从扬州赶回洛阳,一进城便找到六哥楚寒山,两人一同商量了半宿,决定在倪八太爷来慧光寺进香之际出手,乘其不备将此人一举格杀,能够得手固然极好,倘若一击不中,亦能借寺中的混乱情势脱身。因此一清早,他便来慧光寺中踩点。
他在寺中转了两圈,径直进入大雄宝殿。这是全寺最大的殿堂,为五开间、三开门式格局,金碧辉煌,庙貌森严。殿内供奉的是三世佛,从右至左为过去世的迦叶佛、现在世的释迦牟尼佛、未来世的弥勒佛。三佛背后,是一层高三丈、宽五丈的壁画,画下角写的是《胜果妙音图》,描绘的是释迦牟尼灵山说法的故事。在殿堂东南、西南两角,高悬着金漆木框罩起的洪钟、巨鼓。
燕飞萍打量着大殿,蓦然,眼神被高悬的巨鼓吸引住。他双眼精芒闪动,心念流转,良久,脸上的笑容愈发浓了,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似的。他用折扇轻轻击了击掌心,松了一口气,走到蒲团前,向三尊佛像深施一礼,转身出了大殿。
随后,他又在寺中仔细察看一遍,大殿、中殿、后殿,另有跨院、套院、回廊,以及经阁、香舍,一一涉足探看,将寺中的地形无不了然于胸。他心中盘算了一遍,已定下刺杀倪八太爷的计划,如何潜伏、如何行刺、如何脱身,每一个细节都细细推敲,将所有步骤一一理顺,料想十九可成。
顿时,他感到一阵轻松,抬头一看,天色已至晌午,寺中的香客亦见稀少。他也觉得几分饥意,便出了慧光寺,叫了一辆马车,往南而去。
走出约莫四五里路,到了一处小镇。这里地处闹市之外,濒临洛水,四周的洼地终年积潦不干,芦苇丛生,凫鹤翔集,清野荒静,别有一种幽远的野趣。又因从慧光寺回转洛阳城必经此地,往来的香客常常到这里歇脚休憩,故此有人出资在镇中修起了酒肆茶庄。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为洛阳城中那些厌倦了纸醉金迷、喧嚣尘杂生涯的文人名士、迁客骚人的聚会之所。
燕飞萍来到镇中之时,此地已有不少游人了,这时正当就餐之际,街边几家酒肆饭庄都已客满。他下车信步走去,见路旁有一座茶楼倒十分清静,当下来到楼前,只见这座茶楼颇具几分规模,分上下两层,朱红廊柱上有一副醒目的黑匾金字的对联“扬子江心水,庐山顶上茶。”
他径直上楼,找了一个临街窗口的雅座,居高临下,将街景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时,茶博士满面笑容迎将上来,一边擦净桌面,一边笑道:“客官,你是用清茶、花茶?狮峰毛尖、桔井香片、云萝大方、苏杭碧螺,小号样样俱全。另有各色细点干果,请您随意点用。”
燕飞萍一听有点心,正合心意,取出一块银锭扔在桌上,吩咐道:“先来一壶酽茶,各色细点只管选精致的送上。你快去办,余下的银子算你的赏钱。”
银锭足足四两有余,便整治一桌上好宴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