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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 佚名 4947 字 4个月前

够了。茶博士大喜,忙去后堂准备,不久送上极品的云雾酽茶,还端来一盘白糖核桃蘸,一盘玫瑰苜蓿枣儿,一盘砌香樱桃,一盘糖霜桃条。燕飞萍一尝之下,酽茶固然香醇,四样干果蜜饯也是色味俱佳,心中一喜,又赏了茶博士二两碎银。

茶博士既得赏钱,跑腿便格外卖力,不一会儿,干鲜果品与各色细点逐一送上桌来,足足二十多盘,摆满了整张桌子。

燕飞萍一边品尝茶点,一边把心中定下的计划重新推敲一遍,直做到天衣无缝。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忽听背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相公,您买花吗?”

他回头一看,背后站着一个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甚是可爱,手中提了一个大竹篮,篮中插着六七种时新的鲜花。

燕飞萍微微一笑,道:“小姑娘,你都卖什么花啊?”

小姑娘将花篮捧起,小声道:“相公请看,什么花都有。”

燕飞萍问道:“喔,那好。我问你,有牡丹吗?”

小姑娘摇头道:“这……没有……”

燕飞萍笑着又道:“有兰花吗?对了,有碧桃吗?”

小姑娘小嘴一扁,又摇了摇头。

燕飞萍道:“你不是说篮中什么花都有吗?如何这三种花却没有?”

小姑娘的脸颊微微泛红,急着说:“相公,你说的这些花的花期都已过了,我……如何能有?”

燕飞萍故意叹道:“唉,真是可惜!牡丹、兰花、碧桃可称三月花盟主,缺了这三品,岂不大大逊色。”

小姑娘却道:“没有盟主不打紧,我篮中尚有杜鹃、木香、紫荆可称花客卿,还有蔷薇、郁李、七姊妹可称花使令。相公,你若是识花的雅人,就买我一枝花。”

燕飞萍见小姑娘口齿伶俐,好生喜欢,笑道:“好,你说得不错。我若不买你的花,倒显得我不是雅人了。”说着,他取出一锭银元宝,放入花篮中。

小姑娘吃惊地望着燕飞萍,讷讷地说:“相公,你给这么多?我的花两文钱一枝,便把篮子全给你,也远远不够。”

燕飞萍笑着说:“雅人买花可不讲价钱,我还指望你的花能带给我好运气呢。”

小姑娘连连点头道:“相公,你真是雅人。”将一大篮鲜花摆在桌前,捧着小元宝,欢天喜地跑下楼去。

桌上,花香浓郁,与茶香混在一起,奇香扑鼻,直撩肺腑。

燕飞萍淡淡一笑,倚窗向天尽处望去,见远山苍翠,洛水的一条支流宛若玉带,粼粼波光环山而去,满眼青青的芦荡深处,芦花白似飞雪吹絮,不时惊起呷呷野鸭,啾啾山雀;抬头仰望,则是湛蓝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燕飞萍心中不禁感慨,想道:“天地赋予世间如此美景,只可惜世人忙于生计,忙于名利,少有闲情来享受这份幽远宁静。唉,真可谓辜负了春光,冷淡了韶华。”

正想得出神,突然,耳听街上一阵马嘶,跟着传来众人的尖叫声,燕飞萍一欠身,从窗口向街面上望去,哪知一望之下,面色登时一变。

只见石板街上,狂奔来一辆马车,驾车的三匹马惊了缰,发腿狂奔,翻蹄尥蹶,横冲直撞,惊得街上的行人抱头逃窜,乱成一团。

在茶楼门外的街心,卖花的小姑娘手捧元宝正想穿街而过,不想惊马狂冲而来。她小小年纪,哪见过这种情势,一下子魂飞魄散,站在街心竟不知躲闪。

惊马却发了性,长嘶着冲来,眼看就要把小姑娘卷入铁蹄之下。

楼上,燕飞萍眼见情势危急,不加思索地一场手,将手中折扇以“甩手箭”的手法掷出,折扇带着燕飞萍贯注的内劲,闪电般射在马车的手闸之上,方位、劲道捏拿得分毫不差,将车闸的扳手撞下。

然而,车闸虽然合上,但三匹惊马已无法控制,一阵狂挣之下,只听得“咔嚓”一声,竟将车闸生生挣断,铁蹄无情地向小姑娘疾踏而来。

燕飞萍见状,“啊”的一声,扶窗站起。他虽有心相救,无奈相距过远,纵然施展绝顶轻功,也难以奔至。眼看小姑娘就要毙命在惊马的蹄下,燕飞萍的心往下一沉,虽然他掌下杀人无数,素以铁石心肠自傲,此刻却不忍看这小姑娘车下丧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猛然,街边跃出一个黑影,身形疾如闪电,一个箭步到了车旁,单臂一挥,已将车辕拉住,低喝一声:“给我停下!”劲力到处,马车车轮往石板地下一陷,顿时停住了。

三匹惊马“唏聿聿”一阵嘶鸣,低头弓腰,十二只铁蹄一齐发劲,踏得地面上浮土飞扬,但那人拉着车辕,马车竟似钉牢在地下一般,动也不动。

燕飞萍在茶楼上观望,见那人身穿黑衣,一只右袖空空荡荡,竟是一个独臂人,空袖飘拂之下,露出肋下一口乌鞘长刀。此人不是旁人,赫然正是名震天下的江湖七大杀手之一的陆天涯。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小姑娘已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了一圈。她虽然获救,却已吓得魂魄出窍,怔怔望着救命恩人,非但讲不出话,连哭都不会哭了。

陆天涯望着小姑娘,双眉微微一颤,虽然他面色依然冷如寒铁,但目光中竟暗露出一丝爱怜之情。这丝柔情稍现即隐,随后,他将独臂一沉,抓住车辕往斜刺里一拉,沉声喝道:“趴下吧!”以他的掌力,就是一块铁板,经这一拉也得裂了,况乎枣木车辕?只听得喀喇喇一阵暴响,整个马车如摧枯拉朽一般,三匹惊马更经受不住这股巨力,发出一阵衰嘶,趴倒在地上。

如此神力,实足惊人。街边的路人一个个骇得面目失色,只道是巨灵神降下凡尘,纷纷往两旁退让开去。

陆天涯空袖一拂,不待众人回过神来,飘然而去,顷刻间消失在镇外。

陆天涯出了市镇,一路向西而去,走出约莫二里多路,前面现去一排青青翠翠的垂柳树来,树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溪,晶莹透亮的溪水静静流进芦苇丛中的洼地,溪上横跨一座青石小桥。

这里视野开阔,四周里许之地一望无遗。陆天涯缓步走过小桥,忽然停下脚步,背对柳树林,沉声道:“阁下跟了我这么久,不必再躲了,请现身一见吧。”

随着话音,燕飞萍从一棵柳树后闪出,走到小桥边。

两人隔桥而立,名震天下的两大杀手第二次站到一起。

陆天涯缓缓转过身,盯着燕飞萍,冷冷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数日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燕飞萍颔首道:“陆兄好记性。那日在长生桥头,独臂刀追魂夺魄,锋芒无匹。我只道你刀快心冷,不近人情,却想不到你救人的本领犹在杀人之上,佩服佩服。”

陆天涯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依然冷声道:“陆某杀人救人,快意而为,既不在乎世人愤恨,亦用不着阁下佩服。”说罢,他双目寒光一闪,杀机潜生,道:“我还记得数日前在长生桥上,我曾奉劝过阁下一句话,不知可还记得否?”

燕飞萍道:“对,你是曾说过,限我三日之内离开洛阳城,否则……”他话音一顿,随即笑了笑,又道:“陆兄既然把话摆在这里,我原当尊从。但我在洛阳城尚有一件未办之事,没有了结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陆天涯双目一翻,沉声道:“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但在独臂刀之前,没有比活命更重要的事了。为此,你必须离开这里。”

燕飞萍道:“陆兄,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陆天涯摇头道:“不是我威胁你,而是你插手的事,已经威胁到我。”

燕飞萍“喔”了一声,道:“这么看来,陆兄早认出我是谁了?”

陆天涯道:“独臂刀前,坦然如阁下者能有几人?如果我没走眼的话,江湖七大杀手已死其五,剩下那二人,就是你我了。”

燕飞萍缓缓点了点头,道:“你刀下断魂,我铃声碎心。咱们虽然各有行事的规矩,所做之事却都一样。”

陆天涯一言料中,却没有半分喜色,喃喃道:“燕飞萍,果然是你!”他神情愈发凝重,说道:“眼下龙虎聚汇洛阳城,咱们都是为了一个人,倪八太爷,对不对?”

燕飞萍点头默认。

陆天涯道:“你出道这些年来,所杀之人的酬金加在一起,一辈子也用不尽了,何必还要搏命?岂不知已有五位极品杀手命丧在倪府之中,你居然还敢揽下这件事,为什么?”

燕飞萍低声说道:“做咱们这一行,日日在江湖中喋血拚杀,性命轻如鸿毛!对于金钱二字,我早已看得淡了。这次出手,是为了对一个好朋友的承诺,于情于义,我都不能退缩。陆兄不是也来了,你又为什么?想必更不是为了酬金吧。”

陆天涯幽然说道:“杀手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杀一个最难杀的人,无疑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

燕飞萍颇有同感,道:“放眼江湖,倪八太爷正是最合适的人。”

陆天涯道:“因此,你必须记住两点。一,我为倪八太爷来到洛阳城,杀他是我最大的心愿,他的命是我的。二,我最恨有人插手我要办的事,如果你也想动倪八太爷,就等我的消息,倘若我事败身死,你再出手也不为迟,否则……”

燕飞萍道:“否则怎样?”

陆天涯话冷如冰,道:“否则先动起手的一定是咱们二人。”

燕飞萍淡淡说道:“咱们本是同道中人,你应该知道我行事的规矩,既然决定要做某一件事,不达目的是不会罢手的。”

陆天涯道:“燕飞萍,你也该知道独臂刀一旦出鞘,誓必饮血,决不空刃而归。你别逼我出手。”

燕飞萍脸上也闪过一丝冷煞,道:“我奉劝陆兄一句,碎心铃纵横江湖,欠下的人命并不比你少。”

陆天涯沉声道了一声:“好。”独臂一沉,掌按刀柄,刀未出鞘,但一股凌厉的杀气却从鞘中奔溢而出。他身体一动不动,浑身已处于最佳的攻击状态,一旦出手,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森森寒气在两人之间弥散开去,笼罩着青石小桥。

燕飞萍一袭青袍无风自动,飒飒轻飘,他神色却坦然如常,道:“陆兄,咱们之间一定要分出高下么?”

陆天涯道:“兵刃、拳脚、内功、暗器、轻功,随便什么,你只管划下道来,水里火里,我都奉陪到底。”

燕飞萍道:“好,陆兄口气倒挺大,比什么功夫都成,是不是?”

陆天涯一怔,随即说道:“大丈夫出手,自然就是光明正大的功夫。以碎心铃的名头,谅也不屑倚仗龌龊伎俩来胜陆某。”

燕飞萍哈哈一笑,道:“陆兄快人快语,好爽快。”他用手遥指前方,道:“陆兄请看,沿溪流而上,有一个挑着酒幌的水亭。素闻此地的村酿以清冽著名,我欲借这个酒肆,与陆兄斗一斗酒力。”

陆天涯奇道:“什么?你要与我比酒?”

燕飞萍笑道:“我曾听人言道,天下酒仙,又以当年李太白称得第一,写下过‘会须一饮三百杯’的名句。而当世之中,唯陆兄与我矫矫不群,武功胆色足以啸傲江湖,岂能在酒量上输与古人?”

陆天涯口中虽向燕飞萍叫阵,心里对他的武功也是颇为忌惮,加之数日后与倪八太爷之战并无胜算,此刻实无心绪动手。当即点头说道:“好,我奉陪到底,今日若不斗够三百杯,谁也别想离开。”

燕飞萍见陆天涯满口答应,当下向溪流上游走去。他走了七八步,只听陆天涯缓缓道:“燕飞萍,为了与倪八太爷的那场血战,你不敢与我动手,是不是?”

燕飞萍一凛,立定了脚步,心想:“此人毕竟识穿了我的用心。”回头微微一笑,说道:“我并无胜你的把握。”

陆天涯脸上也露出一丝少见的笑容,道:“我也无胜你的把握。”

两人相视点头,突然之间,只觉彼此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心头都浮上英雄重英雄、好汉惜好汉之情。

两人沿溪流而上,水面渐渐开阔,又行了一里多路,望到一片明湖,但见碧水如玉、波平似镜。湖边建着一座水亭,岸边竖着一根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迎风飘摆,甚是醒目。

燕飞萍指点道:“就是这里了。”两人上到亭中,左右一看,见这水亭一边靠着湖面,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里面有七八副座头。燕飞萍拣了一副干净的桌椅,让陆天涯坐了上头位,自己坐在对席。

此时已值午后,湖畔的游客们都三三两两往回返去,水亭中空落落的没有其他食客。酒保见二人进得门来,连忙上前招呼。燕飞萍吩咐道:“你且先取出店中的好酒,果品肉食,只顾端来。”酒保应声下去,不一会儿,一托盘端上桌来。一樽高粱烧酒,摆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般肥羊、嫩鸡、酿鸭、鲜鱼,虽然盛菜的器皿俱是土窑烧出的粗瓷,但大碗盛菜,颇有几分豪气。

陆天涯笑道:“村野小店,能整治出这么一桌酒菜,也是不易。只不过这酒杯太小,如何尽兴?”回头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十斤高粱。”

酒保听到“十斤高粱”四字,吓了一跳,呆呆地瞧着他们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过了一会儿,才赔笑道:“爷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吗?”

陆天涯指着燕飞萍道:“这位爷台请客,你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