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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沉铃录 佚名 4959 字 4个月前

给他省钱?”

燕飞萍也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难得有幸与陆兄对饮,十斤不够,打二十斤。”说着取出一锭大银拍在桌上。

酒保得了银子,便不说什么了,转身走到后厨。过不多时,取来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燕飞萍端起酒坛,满满斟了两大碗酒,登时满屋都是清冽的酒香。他举碗齐眉,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陆兄,我先干为敬。”谈笑间便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

陆天涯见他喝得这般豪爽,赞了一声:“好爽快!”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喝干,跟着便又斟了两大碗酒。

燕飞萍拍掌笑道:“好酒!好汉子!”呼一口气,又将一碗酒喝干。陆天涯也喝下一碗,再斟两碗。这一大碗便是半斤烈酒,二人轻描淡写地便喝下一斤,喝这烈酒,直比喝水饮茶还更潇洒。

一坛酒转眼间便喝下大半,燕飞萍叫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来。”那酒保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见二人还敢要酒,不禁伸了伸舌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

燕飞萍与陆天涯喝得性起,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二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烈酒。彼此看去,均是面不改色,各自好生钦佩。

待喝到第三坛酒的时候,他们都已堪堪喝下五十大碗。这二人虽然内功精湛,但也有了六七份醉意。燕飞萍哈哈大笑,道:“这一大碗酒抵得上七八杯,咱们连尽五十大碗,草草一算,也有四百余杯。李太白有诗云:‘会须一饮三百杯’。咱们之间不分胜败,却已胜过当年的酒仙了。”

陆天涯也笑道:“你我今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陆某生平酣醉无数,却无此刻这般痛快淋漓。”

两人心意相通,合掌大笑。燕飞萍乘着酒意,望见独臂刀横放在桌上,当下一欠身,伸向刀鞘抓去。

陆天涯望在眼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坦然,并不阻拦,任燕飞萍将独臂刀拿过。

燕飞萍取刀在手,握刀柄、压绷簧,将刀锋拔出半尺,顿时一股森寒扑面吹来。他见这柄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只在刀锋处发出一抹幽蓝色的寒芒,伸指一弹,发出非金非木的沉郁之声,点头称赞道:“无声无色,神物自晦,好刀啊好刀!”

陆天涯应道:“的确是好刀。”

燕飞萍道:“也是当世首屈一指的不祥刀,江湖中人畏此刀如畏蛇牙蝎尾。”

陆天涯淡淡一笑,道:“此刀伴随我风风雨雨十余年,每至一处,必有人溅血断命。嘿,说它不详,恰如其份。”

燕飞萍道:“可你却放心让我拿着。”

陆天涯道:“那又怎么样?”

燕飞萍道:“如果我反转刀锋,向你劈出,你挡无可挡,必死无疑。”

陆天涯目中精芒一闪,道:“你会吗?”随即摇了摇头,道:“你若这么做,便不是傲视天下的燕飞萍了,更不配与陆某在这里对面而坐、举杯共醉。”

淡淡一句话中,却包含了江湖中最为可贵的信任。燕飞萍心头一热,由衷道:“谢了。”将刀插入鞘中,放回桌子原处。

沉默片刻,燕飞萍又道:“江湖传闻,此刀每逢大敌,必在匣中鸣颤,一旦出鞘,定然刀刀要人命,从未留下一个活口。”

陆天涯道:“咱们过的便是刀头舔血的生涯,你不杀他,他便有机会杀你,还是面对死人比较放心。”

燕飞萍道:“难怪世人说你冷血无情。但我看得出,你的血并不冷。”

陆天涯一笑,道:“刀刀要人命还不冷血?”

燕飞萍道:“对,你不冷血。不然你就不会费力去救那个小姑娘了,陆兄,恕我直言,我看你心底隐藏着无限寂寞与伤痛,似曾受过一种极大的伤害。”

听着燕飞萍这一番话,陆天涯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转头望着窗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杀戮江湖,命丧在独臂刀下的人固然命苦,但我内心深处的折磨,所受的痛苦,又岂比他们少了。”话音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哀伤,随着话声,整个屋中都变得压抑起来。

良久,他重重喝了一大口酒,皱着眉头咽下,说道:“我救那个小姑娘,她……她实在太象我的小妹妹了。十年前,我们分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大的一个小姑娘。”

燕飞萍从未听说过陆天涯还有一个妹妹,不禁问道:“你的妹妹?”

陆天涯道:“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燕飞萍屈指一算,卖花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他们兄妹分离了十年,那么他妹妹早已长成十七八岁的少女,但陆天涯却依然把卖花的小姑娘看成妹妹,可见他们兄妹在十年中从未见过面,以至他对妹妹的印象仍停留在十年前的记忆中。

想到这里,燕飞萍问道:“难道十年中,你们一面都未见过吗?”

陆天涯点了点头,眼中的痛苦之色愈深,道:“她恨我,躲着我,让我永远也找不到她。唉,我纵横江湖,刀下伤人无数,背了多少恶名、骂名全不在乎。唯独对不起一个人,却偏偏是与我情同手足的妹妹。这……这莫非是天意么!”

燕飞萍看出陆天涯心中必然隐藏着一段极深的创伤,却不便开口询问,只能默默将桌上的空碗斟满酒。

陆天涯端起碗,一饮而尽,随即运掌一击桌面,“砰”的一声,横置的刀鞘被震得弹起,刀柄向上,直立在桌面。陆天涯手臂一长,拔刀出鞘,跟着横刀一挥,刀光倏闪,从一把空椅上掠过。

只见刀芒一闪而逝,那把椅子也好端端的绝无异状,陆天涯却已还刀入鞘,淡淡说道:“献丑,见笑。”

燕飞萍顿时为之动容,拍案叫道:“陆兄,你好快的刀!”

陆天涯脸上却无半分喜色,他将右臂空袖拂出,击在椅背之上,只听喀嚓一声轻响,椅背向外倒去。原来这椅背早已被刀锋削断,只是他出刀实在太快,上半截椅木断了之后,仍稳稳置在下半截之上,直至遇到外力推动,这才塌倒。

燕飞萍赞道:“我观陆兄的刀法,快、准、狠兼于一身,杀意弥辣,犀利无双。在当世刀法名家之中,足以位于前三甲之列。”

陆天涯听着称赞,面色却更显沉重,凝望桌上的刀,道:“可是,在这无敌一刀的背后,隐藏了多少血泪往事,我又为此负出了多大的代价。你能想到吗,我的右臂便是毁于此刀之下,而死在刀下的第一个人,却是……是……我的父亲!”

燕飞萍听后不禁为之一惊。

陆天涯望着窗外,紧锁双眉,眉心仿佛凝成一个难以平复的伤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父亲便是昔年长白山下陆家庄庄主,人称‘刀封千山’陆万川。”

燕飞萍心中暗道:“陆万川被尊为关外刀王,纵横于辽东的黑山白水,威名浩荡。难怪陆天涯刀法了得,原来是出自家传。”

陆天涯又道:“江湖中人人只道我父亲刀法了得,其实他真正上乘的武功,却是我母亲所传。”

燕飞萍轻轻“啊”了一声,颇感出乎意料之外。

陆天涯道:“我父亲早年只是一个寻常的刀客,出身贫贱,本领低微。一日冰雪封山,他冻饿昏倒在长白山脚下,幸得我母亲狩猎时途经此地,将他救下,带回庄中细心调治,才保住性命。”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哪知,母亲每日前去探伤,病榻之畔,因怜生爱,当父亲伤愈之后,他们便成了亲。”

“母亲的年纪比父亲大着几岁,武功也强得多,成亲后不但将全身武艺倾囊以授,连万贯家财也划归到他的名下。这般没过几年功夫,终于将他造就成一代刀王。”

燕飞萍这才明白,原来陆家刀法,是得自陆夫人传授。

陆天涯接着说道:“可怜我母亲将全部心思扑在夫君身上,连他的行宿饮食,衣被寒暖,那一样不是照料得周周到到,不用他自己操半点儿心?谁料到他成名之后,翅膀硬了,眼中便容不下其他人了,竟在背地里与一个婢女勾搭成奸,将母亲给予他的一片深情尽都付诸东流。”

燕飞萍暗叹:“情孽,又是一段情孽。”

陆天涯道:“在我十三岁那年,父亲与婢女之间偷偷摸摸的勾当终于被母亲发现。当时,母亲见我年幼,又念在夫妻十余年的情份上,没有深究,只将那婢女赶出庄去便算了事。哪知,父亲虽然在母亲面前赌咒发誓,永断好色之心,其实他对那个婢女仍然旧情未死,却又忌惮母亲的武功厉害。终于在数日后的一个深夜,他……他……他竟然用一杯鸠酒将母亲母毒杀了。”

说到这里,陆天涯嘴唇颤抖,额上青盘微暴,神态说不出的骇人。

燕飞萍也在暗自叹息,素闻陆万川在江湖颇有侠名,却想不到此人竟然如此心冷薄性,连结发之妻也下得这般毒手。陆天涯小小年纪时便受到人伦惨变,心中的创伤当真难以平复。

陆天涯道:“母亲死后的第二年,父亲便将那婢女娶进门,同年生下了同父异母的妹妹雪莹。”

燕飞萍叹道:“陆万川如此心性,这样的父亲,不认也罢。”

陆天涯却道:“但他毕竟是我的亲生之父,人无父母,何有此身?何况他对我实是一片父子情深,我的一身武功也是由他所授。还有我那雪莹妹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兄妹之情,深挚真诚,更不必说。”

燕飞萍见陆天涯一直饱含怨愤之色,唯独提起妹妹陆雪莹,脸色方大见缓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发至内心的柔意。燕飞萍默默点了点头,问道:“后来呢?”

陆天涯道:“父亲虽然待我极好,但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杀母之仇。我苦练刀法,为的便是替死去的母亲清偿这笔血债。这样一直过了八年,在我二十一岁的那年,父子二人终于翻脸成仇。”

说到这里,陆天涯低垂眼眉,强忍内心的痛楚,沉声道:“那一年正逢母亲的祭日,父亲摆设香案相祭。我却在那时逼他拔刀比武,他无奈之下,终于父子反目,拔刀相见。一场激战下来,我在第二百七十九招上,以一招‘倒转乾坤’破了他的‘阴阳无极刀法’,将刀横在他的颈上,逼他跪在母亲的灵牌前,质问他为什么如此薄性无情。”

说着说着,陆天涯的神情渐渐激动起来,眼中泛起一层血丝,胸口也不住起伏,道:“当时,全家人都惊呆了,我亦因悲愤几乎失去了理智,倒是父亲依然平静,说道:‘好孩子,好刀法,不辜负我的一番心血,关外第一刀的名头应属于你了。’”

“我对父亲的话全然听不进去,只狂喊道:‘娘待你千万般的好,你为什么还要害她?你还算是人么?’父亲面如死灰,道:‘我生平做下最为自悔的一件事,就是害了你娘。我生平所做最为自傲的一件事,就是将你造就成材。好孩子,你恨爹爹,甚至出刀杀掉爹爹,我都不怪你。’”

“我却一指继母,大声道:‘一切事都是因她而起,爹爹,你若真心觉得对不起娘,就立刻杀了她。’父亲发出一声长叹,摇头道:‘你娘那里,我会去解释的。孩子,只望你看在二十一年的养育之情上,为我保住这份侠名,别将此事传入江湖。’他又转向继母惨然一笑,道:‘你为我失身,我为你失足,当真是何苦来?’说完这句话后,他将头一探,用脖颈撞在我的刀锋上,当场气绝。”

“我傻了,麻木了,心口感觉一片冰凉,望着父亲的尸体,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时,继母走上前,柔声道:‘我们对不起你娘,你替娘雪仇,亦属至孝,我们死的不冤。不过,雪莹是无辜的,希望你念在多年的兄妹之情上,替我们照顾她。’说完,她从地上拣起父亲遗落的单刀,叹道:‘川哥,咱们活在世上,未必比死了的人快活。’横刀往颈上一划,伏在父亲的背上死去了。”

“两人既已身死,所有的仇怨便此了结,但我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的痛苦悲楚。父亲纵然做下天大的恶行,但二十余年的骨肉恩情又岂能一笔抹杀?我跪在父亲的尸体旁,回想起他教我练刀时情景,而我却用这刀法逼杀了他。想着想着,一时哀伤不能自已,反手一刀将右臂斩下,将父亲所授的武功尽数毁了,还给了他,良心方才稍安。然后,我强忍断臂之痛,来到妹妹房中,却发现她已不在,寻遍全庄,仍不见她的踪影。不得已之下,我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陆家庄,也烧掉了自己二十余年的痛苦记忆。”

“从此,我走入中原江湖,苦练左手刀法,成了一名职业杀手。”

到此为止,故事讲完了。陆天涯长长出了一口气,望着窗外,脸色戚然。

燕飞萍也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了,十年之前,长白山下的陆家庄声名显赫,却在一夜间被大火贻为平地,此事至今仍是江湖中的一大悬案。直到现在,他方了解一切,想不到其中竟包含了一段如此惊心的血泪恩仇。他忍不住问道:“你妹妹哪里去了?”

陆天涯道:“那夜庄中发生惨变,恰被妹妹的乳娘看见,只道我还要加害雪莹,便连夜带着她逃离了陆家庄。后来经过我多方打听,终于得知她藏在金陵的一家妓院之中,靠卖身为生,等我赶到那里,乳娘却因染上一场瘟疫而死,那家妓院也已关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