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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轻笑了一声,引得梁总指挥扭过头着实地多看了她几眼。芹儿的一张鹅蛋脸霎地红了。她那年虽十八不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已是很会勾人的了。

“屁,还就这问题最是个问题。”梁虎摆出一副在南山当游击队长时节的绿林做派,一拍大腿说。他让大家集思广益,都发表对这个“最是个问题的问题”的看法。

我父亲想了想,又想了想,终于一晃脑袋:“着实是想不来……”

二秃子一撇嘴:“咋个想不来的?都到共产主义社会了么,谁想跟哪个女人睡就搂哪个女人睡,把炕烧得热腾腾的,爱咋弄咋弄,睡到日冒三丈也没人管。”

高丽铜说:“可这里头也有个问题,要是你想睡的那女人,我也想和她睡哩,那咋着办哩?要三句话说不合适,还不打起来了呀?”

何能能说:“这倒也好办,就听那女人是咋说了。”

他们这一说,把喜娃的媳妇芹儿乐得背转身子肩膀抖。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似乎觉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抓阄儿了:把女人们的名字像写水牌似的写下来,做成阄儿,搁大海碗里,哗啦哗啦摇几摇,男人们轮流抓,抓着哪个女人就领上走,往鸳鸯洞里一钻,用草帘子一堵门,想咋弄咋弄。

所谓的“鸳鸯洞”,指的是民工们在天河工地的半山上挖的许多跟蜂巢似的土洞。十万民工当中,不少是夫妻俩一起来的,这种土洞挖起来费不了太大的事,一个土洞正好能钻进两个人,所以就有了“鸳鸯洞”这么个浪漫叫法。

就在进行共产主义大讨论的那晚上,情窦初开的芹儿被天河工程总指挥梁虎那灼灼如火的目光给烫伤了,心中的感觉有些异样。那一阵天气又热,黄土大山里,蒸熏万物的热风扑面。收了工,芹儿和喜娃小两口刚钻进“鸳鸯洞”,正准备做一回男女间的享受,忽听何能能在洞子外头喊:“喜娃,喜娃!有任务,梁总指挥叫你屋里的到工地上走一趟呀。”

1、食草者说(4)

喜娃说:“我跟她一起去。”

何能能说:“……总指挥没说叫你去,只说是叫你屋里的去。”

芹儿便去了天河工程总指挥所在的那座山上。去时,梁虎正在帆布帐篷里刮脸,茂密的络腮胡子在锋利的犀牛刀片下沙沙作响,如割秋天里的庄稼。

梁虎(真名叫马王保)回望了芹儿一眼:“嗯?来了?”

芹儿怯怯地应了一声。心想,男人总是早上刮胡子的,可总指挥倒好,太阳落山了刮胡子!

她坐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梁虎刮完了胡子之后说声:“走,去溜达溜达吧。”

芹儿跟着梁虎出了帐篷,一路沿着印满车辙的黄土山道上了山。梁虎彪彪的影子在前头闪得飞快,芹儿一路紧撵,他那虎步狼行的姿态深刻在映在芹儿脑子里。

她跟随着他爬上了一座高高的野山。从这里可俯瞰整个工地的夜景,逶迤十里长的灯笼火把将星空下的群山映照得像白天一样。架在山头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

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

毛主席来到了咱们农庄,

千家万户齐欢唱呀,

好像那禾苗见太阳……

山凹间千军万马正挑灯夜战。梁虎两手叉腰,立在热风中俯望工地的夜景,突然长舒出一口热气,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芹儿。

芹儿浑身微微地抖了一抖。

梁虎走到她身边,啥话没说,一双大手便生硬地搭在了她肩上。

芹儿的身子又猛地抖了一下。

接着,梁虎将芹儿掀翻在地。

芹儿觉得身子底下的黄土还留着白天的热度,如一盘热腾腾的火炕。

梁虎几把就褪下了芹儿的毛蓝布裤子,比脱下一只手套还要轻松。接下来,梁虎跟喜娃家的立马进入了情况,没有任何抒情的言语,却充满了粗野和疯狂……

完事之后,芹儿软躺在山洼地里一时爬不起来,梁虎则坐在土墩子上点了支“耕牛牌”的纸烟,猛烈地抽着烟却没回头望她一眼,芹儿心里多少有点儿委屈的感觉。

最后,梁虎将烟蒂往地上一丢,也丢下了软躺在山洼子里的芹儿,便大步朝山下的灯火忽闪而去,两只胳膊甩得很开……

谁曾想,当时的这一幕,恰巧被到山上来找马的父亲撞了个结实。父亲藏在一道黄土丘背后,故而没被他们发现。他见芹儿从黄绵土上翻坐起来,一手提着裤子,怅然若失地呆望着梁虎远去的背影,父亲的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了好一阵……

好景不长,接下来,天河工地上的伙食越来越糟,总指挥梁虎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了。他发愁的原因除了工地的伙食之外还有一条,那就是山顶的那座黄土堡子里已关满了拔下来的“白旗”,都快挤破墙了!

共产主义大讨论过去不多久,一个奇寒的冬天接踵而至。黄土高原上寒风肆虐呼啸,滴水都能成了疙瘩冰。热闹了一年的天河工地上,早不是以往的景象,那些先前用筷子串起一摞油饼子大吃的民工们,很快连核桃大的土豆也吃不着了,这些眼睛发绿的民工们将周围方圆几十里以内村庄私藏的土豆连偷带抢地挖来,吃光之后,便开始三三两两地四散逃亡了。梁虎急忙派专门的人员沿途设卡堵截,然而逃亡的民工却像洪水似的,从无数个筛子眼漏了个精光,像俗话说的:黄瓜打驴——半截儿走了。

其实,早在讨论共产主义之前,我父亲就已预见到大饥荒如宿命般不可逃避了。

若还有一个比他更清醒的人,那便是我爷爷。

在大饥荒到来前那段日子里,我爷爷便像尊大佛似的,天天打坐在自家炕上,老人家微闭双目,口中咕哝有声,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一句话:“防着吧,老天爷又要收人了!”

我爷爷箴言般的咕哝使我父亲毛骨悚然,他对此不但深信不疑,并且立刻付诸了行动:就在他被动员去天河工地之前的几个日子里,父亲居然极神秘地在我们家里挖了一口地窖。为防人耳目,专门选在夜深人静时挖的。我那狗蹄子哥当时应该是懂事的年纪了,然而据他后来的回忆,我父亲在家挖窖这事,在他脑子里居然没留下一丝儿印象。由此可见父亲干得何等机密了!

2、老天爷要收人了(1)

我父亲从天河工地上逃回桃花尖时,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

那个时候,临近的村子里已传来了饿死人的风声。

我爷爷凶险的预言正在被证实!

我爷爷也就是从这时起进入了绝食状态。他老人家坐在土炕上,微闭两眼,气沉丹田,酷似一尊涅槃的佛,每天只喝少许清水,竟不食一粒米,不管我父母如何地哭劝,他却死活不听,只是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能省就省着些,大饥荒就在眼巴前儿了。”

老人家在弥留之际安排后事时,俨然一位身处乱世的哲人,一张布满皱折的老脸上表情依然静如止水。他向我父亲再次讲述了桃花尖的几次大灾难,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保住地窖里那点可怜的粮食,就能保全家人的命。”

我爷爷大约经过七天的痛苦熬沥,直到差不多瘦至无形才驾鹤仙逝了。他仙逝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一根粗糙的指头在挂着面糊的破口大碗里抿了一圈儿,将那沾了点面糊的指头伸进我花蕾般开放的嘴里,就在我的小嘴将爷爷那根手指嘬出一个声响之后,爷爷就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在桃花尖,他老人家算是那年被老天爷“收走”的第一人。他跟别的后来饿死的人有所不同,他是把自己活活给饿死的。至今想起来,我爷爷当时的境界犹如佛陀的涅槃,很有几分悲壮的诗意在其中:“来自黄土,又默默然归于黄土;这一面,老树枯萎,那一面,新树在老树旁悄悄生长,从枯朽的老树根里吸收滋养生命的养料。”所以我一直认为,爷爷的涅槃其实是一种生命的交接仪式,这苦难得让人揪心的仪式比任何一部哲学书里所包含的东西都多得多,蕴含了超乎一切的悲壮。

爷爷在平日竟偷偷摸摸积攒起一点钱,多是些铜板,沙元(造币厂制造时有意掺了不少沙砾在其中的劣质银元),此外还有一包约半斤左右的鸦片。为了应付随时会到来的凶年,爷爷平日悄不声地把家里的诸事都安排得有着有靠。一个不可忽略的细节是:在他老人家升天之后,从他的怀里,居然咕噜噜抖出十几个残缺不全的黑面馒头,个个坚硬如核桃。当时,把父亲惊成了一座泥塑。

我只恍惚记得自己饿到顶点时,命若游丝,袅袅如烟,飘荡在阴阳界边,那感觉似可用飘飘欲仙来形容。当我游荡在阴阳界上时,我父亲就取一点爷爷留下的大烟土,悄悄地烧了,喷一口,我就会恍兮惚兮地听见一些人间的声音,我模糊的记忆总像是被一张牛皮紧紧地包裹着……

我父亲还回忆过一件险事:有天,一只两眼血红的饿狗闯进了家,那饥饿的畜生差点将睡在炕上的我生吃了去。多亏父亲及时赶到,在同那饿狗搏斗的时候,他也血红了两眼,用一把扬场的木杈挑穿了那饿狗的肚子,把血淋淋的肠子都挑了出来。可当那只饿狗煮熟之后,父亲才诧异地发现竟只剩了一张皮!父亲固执地认为,这只饿狗定是在天河工地上,掏吃了他心爱的黄膘马五脏的那只灰毛老狼变的,是山神爷手下的一个把式。

饿狗没能要了我的性命,却让一只饥饿的耗子咬去了我耳朵的一角。据我母亲回忆说,她当时怪叫一声,扔了笤帚过去,将那硕大的耗子赶走时,我的脖子已被血水染红,而我却连哭都不知道。

我一直到八岁都怕见光,眼睛不敢迎光,见着光亮,两眼就流泪不止。

爷爷仙逝后不到两月,县里派来的挖粮工作队就进了桃花尖。

二大大到我家来借粮,应该正是那一阵儿发生的事。

二大大是桃花尖出了名的老实人,虽说是跟自家亲哥张口借粮,事先也着实犹豫了犹豫,他真不知该如何张这一个口。

我父亲弟兄三个,都是桃花尖山民。其中,最无能的要数二大大了。他的木讷、老实在桃花尖是出了名的,老实到了“忘五代”的程度,他这人从不爱占人家一丝便宜,凡事,在情理上的,做;反之,则不做。举一件小事便可说明他的为人:

2、老天爷要收人了(2)

二大大是村里的羊倌。村里还有个羊倌,叫狼娃。两人各放一群羊满山上转。憨头狼娃放羊时总爱野吼几声很骚情的花儿,二大大放羊则放得极是安静,撒开羊,看着羊们吃草,他就用个拨吊子捻毛线,捻出的毛线又细又匀,是织毛袜子的好材料。

有天,狼娃拦羊的铲子不见了,就问二大大见了没。

二大大说:“可没见。”

狼娃找来找去没找见:“这可怪了,山上就咱俩,再没旁人,它还能飞了不成?”

二大大觉得狼娃眼神里有些异样,赶紧说他实在没看见。

狼娃说:“丢就丢了吧,不过就一把破铲铲子,谁拿了去也发不了财。”

二大大回到家脸色就不大对了,只是蹲在门槛上抽闷烟。

二大娘问:“你这是咋了?”

“狼娃的铲铲不见了。”

“狼娃铲铲不见,关你啥事?”

“满山上就我和他两个,再没旁人。”

“那是没好好地找。”

“寻来,我和他寻了一下午,”

“那是寻得不仔细。”

第二天,上山放羊,二大大再顾不上用拨吊子捻毛线了,只是满山上寻,连草棵子里都寻遍了,还是没寻见。

狼娃说:“再寻也是白费劲啊。”

我二大大从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思,回家越发闷闷不乐,嘴里直嘟囔:“狗日的,真怪了……”

二大娘说:“一把破铲铲子,是金子还是银子哩?”

“可事总是个事。”

那以后,二大大满脑子便都是这事了,人都呆怔了。放羊时便总在寻。

狼娃说:“死了娃娃哭不活,寻啥哩。”

“狼娃,我可真的没见你的铲铲子哇。”

“谁说你拿来?你二大大好人好名声,还稀罕个破铲铲子哩?”

二大大心里便越发堵上了一块石头。见人就问:“你们谁见狼娃的铲铲子来?”

二大大最顾惜的就是名声,在他看来,物无论贵贱,自家的就是自家的,人家的就是人家的,一把铲铲子同一只兔子或一匹马原本没啥差别。他最受不得不清不白,穷是穷,但穷死不做贼则是他做人的信条。几年前,何满仓家丢了只兔子,何满仓的女人从村头骂到村尾,骂偷了她家兔子的人不得好死,吃了断肠子,烂屁眼,得噎嗝。偏巧就在那一阵,一只饿狗竟从二大大家的屋后扒拉出一堆兔骨头来。何满仓就认定是二大大家偷吃了他家的兔子。何满仓的婆娘先不声张,把二大大的小儿子金锁叫到自家屋里,用了一只白面馒头做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