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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哄骗金锁:“金锁你们家是不是吃了兔子肉了?”

金锁说:“没。”

“只要你说声吃了,这白面馒头就给你了。”

金锁就嘴馋地说谎道:“……吃了。”

于是,何满仓两口子当下闹腾到了我二大大家,汹汹地骂倒了一条街。二大大脸色乌青,有嘴说不清,只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半句囫囵话,急得肠子快憋出来的时候,竟突然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一个非同凡响的举动:把最心疼的宝贝儿子金锁倒提着两腿,提拎起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只听儿子一声“妈呀”的惨叫!不过还算万幸,没摔死,留了一条小命,却从此成了个瘸子。但这也没能让他足以觉得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那以后,只要一听人说谁谁谁家的鸡丢了,谁谁谁家的兔子丢了,二大大就觉得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脸上,这真是比死还要叫他难受的事。

二大大的儿子金锁被二大大摔成瘸子后不久,何满仓兄弟因分家吵架,在吵嚷之中才骂出了事实的真相:原来那兔子竟是何满仓的兄弟何满堂两口子偷着吃了的!

再说狼娃丢了铲铲那阵儿,二大大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从羊圈里跳出一只狼来,要生吃掉他。惊醒之后,二大大觉得这梦正应在狼娃身上,因为狼娃的狼就是那个狼的狼。

二大大在山上的寻找一天都没停止过。

2、老天爷要收人了(3)

“你们谁见狼娃的铲铲子来?”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连尕娃子们也会嚷叫了。

当时的生产队长是“面耳朵”。他将狼娃臭骂了一通:“罢,二大大怕是得了癔病了。”

狼娃满心委屈:“我就没说啥,我就只说山上就我和他两个人么……”

“屁!事情就坏在你这句话上了!你赶紧登门去给二大大道歉吧!”

狼娃去跟二大大说了好多的软话,屁用不顶。

面耳朵又给狼娃出主意,拿一只谁家的铲铲子去给二大大说:“铲铲找到了。”

二大大先是一喜,但细看之下,却摇头了:“可不是这一把,狼娃的铲铲子我认得。”

没多久,二大大的精神便恍惚了。

“面耳朵”看不过眼去,气得在全村大会上当众宣布狼娃“停职反省”,发配狼娃到水库上去修半个月的水库。狼娃屁都不放一声,乖乖地认了倒霉。

半个月后,二大大在村头碰上从水库工地回来的狼娃,看上去人黑瘦黑瘦的,二大大心里倒更觉不安了。

幸亏后来事情的谜底终于揭开了:说也巧,那日,二秃子同狗球子的媳妇在山里搞非分的事儿。行事中,脱了裤子的刘二狗媳妇觉得腰下有硬邦邦一物,甚是硌得慌,翻过身一看,是个圆头的东西,一扒拉,是个木棍儿头,用劲儿往上一拎,狼娃的铲铲便重见了天日。

从那以后,二大大终于祛除了心头的一块病。

说来,二大大就是这么个善良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如今在桃花尖快要绝迹了。

对这样的老实人来说,到我家来借粮这件事就能说成天大的新鲜事儿了。

二大大拄着枣木棍儿一步挪二寸地蹭到我家,把在心里想了一百遍的话说得极有分寸:

“……娃娃们都不行行了。哥你甭担心,我这次是悄悄来登你家门的,谁都没瞅见。哥啊,这话真不知该咋说……你看自家的情形吧,我万不敢说你家里就一定有粮,更不敢说你家真就有多少,可你是咱桃花尖的一个大能人,命里又摊上癞呱子他妈这么个好帮衬,平时最会把家过日子了。这就是我思来想去,不求旁人,专来求你的道理哇,我张这一回口,也真是没一丝丝的办法了,我不是为自个儿,是为那几个可怜娃,你可没看见,几个娃的眼睛都成绿的个了……”说到这,二大大抖抖地滑下炕来,竟要给他自家的哥双膝跪地。我父亲“喔唷”一声,赶紧上前搀住了他。

我父亲心里怎么会没有一种大的悲悯呢?然而他的嘴巴却像铁闸门一样,任凭谁都无法撬开一丝缝儿:“……你看是这,他二大大,真的不是我这当哥的不借给你,实在是……家里哪里还有些存粮?一丁点儿都没了,真的,我这话你若是不信,就寻一寻吧……”

家里那个秘密地窖里藏着的那点粮,粒粒比金子都金贵。我父亲咬着牙没借给自己亲兄弟一丁点儿。首先是出于与生俱来的求生欲望和本能,再则,也绝不可忽视一个重要原因:挖粮工作就驻扎在桃花尖,若让挖粮工作队得到了风声那还得了!天都会塌了的!

随后,发生在同一天的另一件事,证明了我父亲的担心绝非多余。三更天,父亲像个“贼”似的爬起来,到外面去望风,让我母亲悄悄给我和狗蹄子鼓捣一点吃喝,我母亲在屋里黑灯瞎火地摸索着,在锅里涮了点面糊糊,那是稀到连标语都贴不牢的豆面糊糊。之后,把狗蹄子和我两个从炕上悄悄扯起来。我恍惚还有点儿模糊印象,只记得我的身子原是如一团软绵绵的棉花落在一个漆黑的深渊里的,后被一双手轻轻托起,我的身子轻如片云,我的嘴巴却能感到一只碗状物的模糊存在,然后,一股热流从嘴巴顺了空荡荡的肠胃汩汩而下,我本能地发出一阵小狗似的呜咽。后来,母亲把锅子用水涮了涮,又把我父亲喊进来。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正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三声敲门声让我父亲魂飞魄散!他眼前霍地飞闪过一道瀑布似的血光。赶忙招呼我母亲手脚麻利地做了应急处理……

2、老天爷要收人了(4)

高队长带人捏了手电筒闯进屋的时候,我父亲眯缝起两眼,装作睡得迷迷糊糊的一个大傻子,从炕席上慢吞吞欠起身。

工作队的人不说什么,先是一番仔细搜查,结果什么也没搜出来。倒是跟在高队长身后的高丽铜那家伙眼尖,高队长手里的电筒光束照在破炕席一个地方,高丽铜立刻用一根指头从炕席上一抿说:“这是啥?”

那是一点面糊糊落在炕席上了!

罪证确凿,我父亲当下便被押解走了,因之也才有了上面讲过的生产队里的那次美妙的咀嚼……

3、种姓的历史与性(1)

白牡丹白着耀人哩

红牡丹红着破哩

阿哥的肉啊

啥时能见你个面哩……

在我儿时的感觉里,总有“花儿”的歌唱,那歌唱是从胭脂山下的什么地方,顺着黄土大山里灼热的风悠然飘来的……

桃花尖有座三官庙,三官庙是桃花尖的新闻发布中心。每到吃黑饭,家家的人都会聚到庙前的土台子上来,各人端各人的碗,各家吃各家的饭。男人们圪蹴成一溜儿,女人婆姨媳妇们伙成一圪堆。吃食多是拌汤和馓饭之类,好一点的也不过是面疙瘩就雪里蕻咸菜。我从记事起,就在三官庙前的老柏树下听老人们说三国列国、封神榜等等,还有多得数不清的乡里俚俗故事,当然更少不了“花儿”。桃花尖有的是花儿好手,男人和女人的肚子里有着八辈子也唱不完的花儿。

三官庙前长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柏树,还有座小戏台,小戏台下的草窝里,横着两只冰凉的石碌碡。父亲的小儿子癞呱子,也就是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坐在三官庙前发呆,常常坐在那石碌碡上想许多一辈子都想不清的心事。但凡这时,你若喊我几声,我也会耳背得听不见。小小年纪,却像上了岁数的老人般沉默。

村里人都会说我:“这娃娃家,心思重着哩。”

真正说起来,在老何家,我应该算是个百无一用的闲人。我既是老何家的一员,却又总游离其外。也许恰恰是这种尴尬位置,注定我生来该是为桃花尖立传的一个闲人。我的文学启蒙老师,文化馆的文馆长就说过类似的话。

我对桃花尖的情感很复杂,似乎总在竭力地做着精神的挣脱和叛逃,但实际上,就像腐殖质似的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深厚黄土层里一样,纵然我走到天边,也割不断同桃花尖的血脉联系。故乡,这不仅是一个天然的地理概念;故乡,她首先意味着某种生存信仰和文化宿命;故乡,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谁也没办法从骨头里剜掉。

老人们说,桃花尖的历史上曾经历过一场毁灭性的大灾难。在那场灾难中,只活下来两个幸存者:一个是结巴子男人、一个是有奶水的女人;此外还有一头怀着驹儿的母驴。从老人们的描述中,我仿佛亲眼看见了那场在端午节后半夜骤然降临的灾难。

村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从地底下传来的响声,如千百辆古战车在地下隆隆驰动,天空则有黑云与血色红云相间,横亘于东西,如一柄出鞘利剑。午夜时分,蓝色地光闪烁过后,一场惊风暴雨骤然而降,大地猛然剧烈地晃动,一瞬间,一座大山便整个坍塌下来。一夜间,村子消失得了无痕迹。天地似重归元初。横亘在两个幸存者面前的,是被无形的巨手翻耕过的黄土大山,从地层深处翻上来的黄土,都是从没长过庄稼的生土茬子。空气中弥散着类似矿物质的微腥气息,被翻腾上来的生土贪婪地进行氧化过程,窒息千万年的土壤从那日开始了新鲜呼吸。如骤停的钟摆,一切都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戛然而止。记忆被斩断,只有此刻,没有从前。人在极度痛苦时,感觉反倒迟钝。结巴汉子突然发出黑猩猩般的怪笑,笑声恰似被霰弹击伤翅膀的鹁鸽……

一切都完结了,一切又正待开始。在完结与开始之间,似乎需要一个仪式。

结巴汉子吹哨子似的捏了一声鼻涕,便朝有奶水的女人走去,他一走一晃的样子活像梦游者。女人脸上的表情是死的,胸脯半裸在新鲜阳光下,衣襟上挂着半已干结的奶汁。那头母驴在不远处嗯昂嗯昂地叫唤。漫天聒噪的老鸹漫天翻飞。结巴汉子在女人面前兜转了一圈,确信在这死气笼罩的黄土大山里,除他和这女人之外,再没一样会说话的生命了,只有两只打场用的石碌碡,它们原不在这里,原在村头的那只大碾盘旁边,此刻却在这里了,是谁把它们安顿在这里的?是它们自己滚到这里来的么?这事儿不可思议。结巴汉子坐在其中一只碌碡上,石头的冰凉感觉从他的尾椎骨传导至全身。女人歪坐在另一只碌碡上,眼里一滴泪都没有,呆呆的如一面生锈的铜镜。汉子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向空中的太阳,翻耕过来的大山好似突然凝固了的海,从这海上浮升而起的太阳灿烂如新。

3、种姓的历史与性(2)

“狗、狗、狗日的。”结巴汉子咕囔。

远近没一个人影,只有饱胀的死寂,结巴汉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溅落在干燥的地上裹出一只蚕茧似的土泡,汉子再次望定表情呆死的女人,伸出一双布满青筋的大手,突然将女人鼓胀的乳房发狠地握在两只手心里,女人的乳房立刻有清亮的奶水流出来,在太阳的光照下,闪烁着一道如梦的霓虹亮光。女人结着血痂的嘴里颤颤地发出一丝呻吟,像是从母兽胸腔里发出的。汉子开始剥脱自己身上的衣裳,随手往地上一扔,只三五下,便赤条条地立在女人面前,浑身扎满了阳光的金色芒刺,他那竖起的下身如一只乌紫色的蛇头,仿佛不是身体的某一器官,却是一样会思索的神物。女人禁不住翕开结了血痂的双唇,发出原始的隐喻和呻吟。汉子开始粗鲁地剥女人身上的衣裳,如剥一穗秋天的包谷。他在发泄一股无名之火,似要把这女人整个儿揉碎。喘息声之外两人都没有言语,汉子将女人推倒在撒满新鲜阳光、光秃秃的黄土高地上。女人向干硬的黄土地倒下时的姿势并不优美,更像被连根掘倒的树桩,急促的呼吸声中喷出一股热辣辣的草腥气,汉子朝女人赤裸的身子扑压下去的姿势像中弹倒地。很快,女人就在汉子身下兴奋起来,不远处的那头母驴也发出高亢如号角的鸣叫。千万根金色芒刺扎在汉子肌肉梗鼓的脊背上,同寒冷的汗光相互渗透。

完事之后,结巴汉子颤巍地立起,女人则还像死了似的躺在硬僵僵的黄土冈子上,袒露的胸前流出的奶汁似怒放的玉兰花。太阳越发亮出天空,亮得漫不经心。

汉子突然抬起脚,将一只石碌碡狠踢了一脚,疼得自己抱住脚倒退了两步……

那两只石碌碡便是现在放在三官庙前柏树下的这一对石碌碡。两只冰凉的石碌碡就在我的屁股底下。我宁可相信这个传说的真实性。至今,桃花尖的人还说:阴天大清早还能看见老村的影子,有挑担的、背篓的、赶脚的,连鸡鸣狗吠牲口的叫唤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两只碌碡就成了神物,是灾难的见证。是神物便不可玷污,女人尤其坐不得,坐了会招祸,村里曾有女人坐过那碌碡,结果竟养出了带尾巴的婴儿。那两只碌碡,一只为公,一只为母,在夜里它们还会自己走动,不过赶天亮之前,它们是一定会回到原来的地方的。遇着恶劣天气,两只碌碡还会发汗。甚至有人说,每逢灾年临近,它们还会在夜里发出哭泣之声,酷似月娃娃的啼哭,那便是一等的凶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