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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尖至少经历过五次灭绝性的灾难。据说在每次灾难降临前,这两只石碌碡都显示过异常的征候,且其后都一一应验了……

最早是“天地会”起事那年,有人曾经在夜里听见那两只碌碡在哭。没过多久,桃花尖所有能拿得动刀的男人,都吃了血酒,拿起镰刀棍棒,翻过胭脂山,冲下桃花尖,涌杀进陇中城里,见马就拉,见驴就牵。不但打了烟局,抢了商号,也奸淫了城里的女人。“天地会”老窝就在桃花尖。起事落败,官兵血洗了桃花尖,几乎杀尽了所有的男人,一夜之间,桃花尖就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寡妇村”,成了地母世界。

土壤被鲜血浸透,地表面亮得发黑,而女人们也都患了色疯病。十里桃花迎风怒放,喷吐出一片狂烈的火焰,那无疑是一个性解放的畸形年代。女儿国里的女人们性欲炽烈如火,如有毒的罂粟满山遍野怒放,如撂荒百年的荒地,只要落下一粒种子,转眼便会长成一棵树。剥去了礼仪包装的女人们百无禁忌,性的交合充满了残忍的快乐。一个生育高峰期就是那时到来的相当于桃花尖女娲造人的时代。她们就像一只只满肚子是籽儿的蝈蝈,致使桃花尖恶名远扬,成了远近闻名的祸水之乡。

领头的女人自号“九天玄女”,她带领桃花尖的女人们为自家死去的男人复仇,她们对抗毁灭的方式便是如火如荼的生育。

当时,驻扎在蚂蚱镇的官兵是“神丁团”。“神丁团,眼睛烂;吃洋芋,不撒盐”,童谣里是这么唱的,说的就是这支队伍。

3、种姓的历史与性(3)

驻扎在桃花尖的是神丁团大刀连。连头儿先后换了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没得着善终。最后到桃花尖来的那位连头姓桑,是个投笔从戎的行伍。桑连头来到桃花尖时,扑入眼里的是如火如荼的十里桃花,红透了半边天。他早听说桃花尖的女人们都疯了,路过桃花尖的男人往往会失了影踪。还说得有名有姓,说有个山西绸缎庄的二掌柜,在桃花尖失踪好几个月,等到人逃出来时,早已不成了人形,如同被榨了油剩下来的油渣了。商号派了人来接的,那二掌柜竟连骡子都骑不上去了,东边扶起西边倒,就像纸糊的一样。

桑连头最后的结局是躺在一副桃木棺材里,被一辆牛车拉出了桃花尖的,护送棺材的是桑连头的一位贴身小马童,小名叫马五。马五赶着吱嘎作响的牛车下山的时,一声声凄惶地喊叫着,喊的却不是桑的名字,而是“饿姐啊……饿姐啊……”

那时的桃花尖,不像现在这么光秃秃的,而是遍地邓林,十里桃花。胭脂山上有座“韬华寺”,同“桃花”二字谐音,所以,叫来叫去,就叫成了“桃花寺”。寺前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石刻楹联上写着:善恶终有报觉悟便是回头岸,福祸总相随红尘到底迷人眼。这韬华寺毁于天地会起事不久后的一场大火,现在仅剩了一处残垣断壁。而那妖艳的十里桃花也早成枯木,落霞似火的景象荡然无存了。

这段传说常令我想入非非,从桃花尖走出去多年之后,我眼前还总是晃动着那九天玄女的身影。在我看来,那无疑是桃花尖的一段辉煌历史了,历史的书写者是那些天使般的女人,是她们用性的狂欢来抗拒、报复毁灭和灾难,谁能说这不是壮举?

随后,到了同治三年间,一场波及很广的回乱搅动了陕、甘、宁、青四省。陇中百姓为躲避杀戮,村村都在山顶抢筑了土堡,一有情况,便鸣锣为号,全村老少听到锣声,仓皇弃家进入堡子里躲避。但不幸的是,桃花尖的堡子恰被攻破了,村人大半罹难。陇中城也未能幸免,虽有坚固的城墙,还有蚂蚱镇张铁匠亲手铸造的三尊古炮,但终还是被破了。乱军在城里屠城五日,把个好端端的陇中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鬼城。

回乱刚止,剿灭回乱的“花头勇”和“黑头勇”之间又生出了间隙,不知因何事,又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里,你死我活地火并起来,从云南来的黑头黔勇,被本地的“花头勇”在一夜之间扑杀得一个不剩!

时当炎夏,尸横遍野,空气里满是血腥气味,犹如一口生蛆的酱缸,熏天的臭气堵住了人们的呼吸,瘟疫如野火般流行,往往行人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黑水哇啦地吐出,随即倒地不省人事,那便准定是没救了。这一年,整个陇中鬼气缭绕,阴气森森,疯者不计其数,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追杀者大有人在。夜里常闻鬼哭之声,似有雷声,而无雨落,无风天气,街头灯火却会倏然熄灭,时时从四乡传来不祥传闻,不断有三条腿的毛驴诞生。天空中,黄色悬尘经日不散,使陇中城整日昏昏冥冥,几至不辨晨昏。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打醮”,桃花尖的人叫“放鬼”。放鬼作法前后三日。从城南的城隍庙里抬了城隍爷的木雕神像,一路走往城北的北坛去,仪式排场极为壮观:鸣锣开道,大木牌子上写着“肃静”“回避”“赏善罚恶”等等,数十人的响器班子一齐嘀嘀嘟嘟呜哩哇啦地吹打着,金属的击打声刺耳嘹亮。徐徐行进的仪仗队,身着武士戏装,手持画戟、金瓜、斧钺、朝天镫等等,气氛肃穆森严。仪仗队后面,便是一顶大黄盖子的流苏宝伞,十六个壮汉合力撑起,巨伞整个罩住了城隍爷的金轿。当金轿一路抬到北关外的祭坛时,僧道两队早已迎候着了,诵经施食,求神忏悔,为酆都鬼城里的饿鬼们作法超度。长声吆喝接着长声吆喝:“隍爷放鬼了!”“隍爷放鬼了!”满城是鬼,陇中城似乎成了鬼的世界,到处回荡着鬼叫声。鬼叫声比人的叫声传得快且传得远,一声喊扬出去便至少是一里多路。放鬼的前一天,桃花尖的人清楚地听见四龙山里传来呦呦鹿鸣,照桃花尖人的说法,鹿鸣呦呦乃是不祥之声。城隍爷放鬼当天,天空一直在落着薄雾似的尘土。无风,飞飞的纸钱火灰却像黑蛾振翅飞舞,城隍庙的木雕窗户上,时时传出一阵沙啦啦的异响,似有人恶作剧地抛撒沙石。城隍爷放鬼之后,陇中城才渐趋安静,孤魂野鬼们再不滋事骚扰。桃花尖的日子也渐渐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3、种姓的历史与性(4)

此外还有一件事是不能不说的,那是桃花尖历史上出过的一件真事:何歪歪家的太老爷在胭脂山上活埋了一个叫玉的美丽如花的女子。

那时的桃花尖,南山到北山种满了罂粟,到阳春天气,满山雪白的罂粟花迎风怒放,从十里外望去,山野像落了一层如席狂雪。美丽的玉应该就是那个季节里嫁到桃花尖首富何歪歪家来的,那个时候的她正当十七八的好年华。

何歪歪家的老祖宗是清朝贡生,画像上看是个阴森森的老朽,左右两旁还有两个捧着长长的黄铜烟袋的小妾伺候。家里开着油坊、粉坊、磨坊,有几十头大牲口,在城里还开着钱庄和商号,十几只大狗护院。那年,正好是何歪歪老太爷八十大寿,请了戏班子来唱了几天大戏。戏班子前脚走,玉随后便失踪了,她是跟了一个戏子私奔了的。玉被老何家派出的人抓回来大约是一年之后的事,玉同那戏子已有了一个襁褓中的儿子(这襁褓中婴儿后来成了个大人物,成了陇中红色政权的开山鼻祖,此人便是前面已经说到的那个马王保,后叫了梁虎。)

玉的身世已不可考,能被活埋在四龙山上,想必不会是名门大家的闺秀。与戏子私通及随后的私奔,固然是有伤风化之事,但若是背后有大家族做靠山,也不至于说话间就被活埋了。玉儿和戏班子的那个戏子是一同被何家人抓住,用了两个毛口袋驮回来的。何家老太爷叫家人抬了两口棺材上山。远近百里的人们听说风声也来看热闹。那戏子已被打得瘸了一条腿,走不得路了,是用了根抬猪的杠子穿了手脚抬上山去的。这戏子被一顿乱棒活活打死在山上之后,接下来便是玉被活埋。主持活埋玉的何老太爷也是个精通程朱理学的清朝贡生。家有田产千顷。自山里种植大烟以来,更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财东。玉的丈夫,那个废物般的男人,听说要将玉活埋,惊吓得陷入半疯癫状态。桃花尖的黄土大山里万籁俱寂,只有一个女人的歌声从深宅后院里传出,那是玉在歌唱,她唱的是千百年来流传于山里的花儿:

花儿本是心上的话,

不唱是由不下自家。

四股子麻绳背绑下,

不死是就这个唱法。

那是个男人同女人世代结仇的日子。从远近赶来的人,将桃花尖围了个里外三层。玉的鬓边插了一朵白色的罂粟花。在胭脂红的日头底下看那罂粟不是白的,是水红的,玉的脸上漾着如水的微笑。目光转向哪里,骚动的人群便变成一片凝固的死海。她就像一枚避海宝珠,一路用清亮的嗓子唱着花儿:

你骑上骡子我骑上马,

咱俩一个店里站下,

钢刀子摆了十二把,

血身子陪阿哥坐下!

何老太爷将玉活埋在胭脂山上后,才差人去陇中城里请了县太爷。县太爷坐瓜皮绿轿子赶到桃花尖时,似乎天地有灵,但见黑风横吹,飞沙卷石,仿佛满世界都是凄厉狂舞奔跑的冤魂。何家的人在村外五里道旁等候,用了十八丈雪白的素练拴着县太爷的轿子,一路牵引回桃花尖来的。何老太爷向县太爷就活埋玉一事请罪,县太爷却没拿何老太爷开罪,一桩命案便就这么“民办官结”了。

何家设宴款待县太爷,做饭的厨子就是二秃子的爷爷“何高厨”。做的是全羊席。何高厨作古之后,二秃子的父亲何瘸子秉承了何高厨的手艺。解放后,何瘸子到陇中县委食堂做了伙头。县委书记正是马王保梁虎。何瘸子初到县委食堂时,梁虎并不信任他,某天,何瘸子在柴火堆里发现了一摞白花花的大洋,数了数,整八块。他眼珠子一转,转身就将八块现大洋交到了梁虎手上,梁虎就笑了,原来这竟是梁虎试探何瘸子的手段。考验的结果是:何瘸子在县委食堂里平平安安干了整整一辈子,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之后才撒手归西。

玉被活埋之后,何歪歪家的怪事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吞鸦片的吞了鸦片,死在外面的死在了外面,还无缘无故地走失了一个三岁儿童。城里的商号也遭乱兵抢掠,被洗劫一空。正月十五闹社火的时候,忽得起了一场大火,呼啦啦将何家大宅烧得只剩了一堆瓦砾。这些自然都是后话。何老太爷将玉活埋,将那戏子乱棒打死,但却没能将玉同那戏子所生的孩子一并斩草除根,这乃是一个天大的疏漏。

3、种姓的历史与性(5)

玉的儿子是生在马王庙里的,小名就叫了“马王保”,求马王爷保佑的意思。时隔十八年,已长大成人的马王保窜回桃花尖来复仇,当初主事活埋玉的何老太爷已作古,性子刚烈的马王保掘了何歪歪的祖坟,挖出何老太爷的尸体,鞭尸三百,形同当年伍子胥鞭楚平王之尸。他还将何老太爷的尸体头朝下埋进黄土,其形状如一棵倒栽的葱。这一手,伍子胥就不及了。何歪歪家在惊骇之余,派人从蚂蚱镇追到南山,也没捕住马王保的影子。那正是春天的季节,胭脂山上突然长出一片落雪似的白罂粟,将玉的坟头整个儿覆盖住了……

不久之后,马王保出现在离桃花尖百十里的大山里的一座老油坊里。开油坊的梁头是个老鳏夫,膝下无儿无女,收了马王保作义子,马王保从此叫了梁虎。但这梁老汉并非普通人物,而是“复明会”的铁杆遗老。梁老汉大限将至之际,让马王保搀扶着来到老油坊后面的山洼里指了一个地方叫他挖,结果从地下起出了一件包着几层油纸、用蜡封了的东西,打开一看,居然是杆老枪,英国人造的那种最笨重的滑膛来复枪。梁老汉语重心长说:“天下无论何时都是强人的天下,这杆玩意儿便是壮胆的物件。”他叮咛马王保好生拿着这杆火器,至死也别离身。马王保跪地指天明誓。

葬了梁老汉之后,梁虎便聚起十来个弟兄,出没于南山一带,夜出昼伏,专截“跑土客”。何歪歪家每年都要派跑土客往绥远以及天津一带贩鸦片。马王保他们总是事先打听好消息,埋伏在半道隘口,一声唿哨,截了马队,刀刀见血,杀得跑土客不落完尸,还一把火烧了大烟驮子。所以,山里的跑土客只要一听马王保的名字就会吓得尿裤子。

到了1943年,“黄大仙”在桃花尖的土地上遍地走窜,长尺四有余,不分昼夜,成群结队,游行于村里村外,尖利的鼠牙乎将各家的门板啃噬成细碎的木屑。入冬下过第一场雪,黄大仙才销声匿迹,而史称“甘南民变”的一场横跨三省的农民暴动却骤然暴发,义军的头目正是马王保。

农历八月初一,天狗吞日,天地晦暗。陇中县长慌乱中组织“国民兵”抗击农民组成的义军,责令每户出一名壮丁去城里紧急修补城桓。我父亲也去了壮丁队,他因之目睹了义军攻城之状,说义军声势浩大,十里连营,垒灶煮饭的烟雾能遮住晴空。说义军还征集百辆牛车,载了大木头攻城,人伏于车下,类似原始坦克。义军围城半月不下,官军的援兵却赶到了,立刻形成三面夹击之势,义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