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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被杀者近千,县城的四城门楼子上,高悬起上百颗血淋淋的人头。而那个血人似的马王保却杀开一条血路拼死脱身了,他身边拢起十个弟兄,长短火几支,一路进了南山,当起了草头王。这便是陇中第一支红色革命武装——陇中游击队的前身了。

设若桃花尖不曾发生过那段风流史,设若玉没被何家老太爷活埋,便可能是梨园里多了一个浪荡戏子,桃花尖却少了一个草莽英雄,陇中的历史就该是别一副模样了。

4、还阳之草(1)

大饥荒那年,凡是饿死的人,浮肿得一定十分厉害,个个如牛头马面。但上面有很严厉的硬性规定:“所有饿死的人,一律绝对不能说成是饿死的,你要说是饿死的,就是恶毒攻击伟大的三面红旗,所以,必须说成是‘胖死’的。”

二大大到我家来后不几天便“胖死”了。家里的两个后人,金锁和金锁的姐杏花子很快也“胖死”了。

不但是二大大家,桃花尖差不多半数人丁都在那年的大饥荒里“胖死”了。一家胖死的,叫“关了门”。

按说,二大大家还不算彻底“关门”——还剩了二大娘一个人奇迹般存活下来,像一张老牛皮似的一直活到今日。

二大娘肯定是一辈子都不会饶恕她的大伯子的。而这事对于我父亲来说,也不啻于一次精神酷刑,心上那道伤口永久的在汩汩渗血。记得我懂事之后,家里做好饭,我父亲常会坐在炕沿上若有所思地发一阵呆,之后会含着难言的心事,低声喃喃:“孽障的,他妈,去叫癞瓜子给他二大娘端碗饭去啊……”

大饥荒中奇迹般存活了下来的二大娘,脑子却不对了,她老人家佝偻的影子成天在何家老坟地里胡转悠,嘴里还常常哼一支不成曲子的调儿,而且永是两句词:

“我家养了个胖娃娃,一天到晚吃妈妈……”。

村里人聚在三官庙前吃饭时,常能见到我二大娘拄着只棍儿一路飘飘地忽闪而来,头上乱发婆娑,脚下像没根儿似的。

她必然要问吃饭的村人:“你们谁见娃他大来?”

村人说:“你掌柜的早都死到阴间了。”

她说:“诨说,娃他大活得好好儿的。”

日子一长,人们便乖巧地顺了她的意思说话,就当他男人还活着:“他二大娘,我见二大大将才从这搭过去来。”

二大娘问:“杀千刀的,又不知道做啥去了,连饭都顾不上吃!”

人们就哄她:“他在别处吃罢了,吃得饱沉沉的,肚子胀得蹦蹦直放屁哩。”

有天,我到老坟地里拔草,撞见二大娘在老坟地里逮那种背上长满黄色斑点的癞蛤蟆,攥在手里就生吃,吃得满嘴是血。吓得我连呼救命,屁滚尿流……

在乱坟朽骨间吸了阴森地气的二大娘,后来渐渐不说人话了,只莫名其妙地自说自道,仿佛时时同飘忽的鬼魂们唠叨,常有凶险的预言从她嘴里流淌而出,走在路上,手里也总拿根柳条儿左右抽打,不是命令这个或者那个人躲开,嘴里叫出的全是黄泉之下的死人名字。村里不管谁家,远远见着二大娘的影子,能躲便躲,躲不及便屏声敛气而过……

二大大住过的那口窑洞一直锁着,二大娘从不让别人进去。里面摆了一双特大的山鞋,是二大大的山鞋。二大娘总说二大大还活着,不但活着,还能噗儿噗儿抽旱烟,还能吸溜吸溜喝酒,吧嗒吧嗒吃饭,还能叽叽咕咕地聊天哩。二大娘天天夜里都在那间窑洞里跟二大大的幽灵闲闲碎碎聊天。有天,我跟一帮小伙伴玩儿捉迷藏,无意中闯进了二大大住过的那间烟熏火燎、黑糊糊的破窑洞,骇然看到二大大那双特大的牛鼻梁子山鞋摆在炕前,把我吓个半死,“嗡”的一声,脑子立刻发懵,回到家就病了,迷迷糊糊地发了几天高烧,脸都成了烧红的锅底。我父亲赶忙请了歪嘴张阴阳来作法,满野地里转悠着叫魂儿,才将我游荡的魂灵子叫了回来。所以,我只要见着二大娘,便会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还有一次情形更怪:我母亲突然犯了怪病,刚还好好儿的,说不对就不对了,仰面朝天“唿嗵”地躺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奇的是,居然还能言语,但然而说出的话却不像是她自己说的,倒句句像是从二大大嘴里说出来的。

我父亲在一旁直听得根根汗毛倒竖!

世上的物事原是一物降一物。我父亲认为,只有我爷爷的魂灵子才能镇住二大大的魂灵子。所以,一旦二大大魂灵子有要作祟迹象,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在正屋里将我爷爷的牌位立起,烧几炷高香,这样就可保无虞了。母亲发怪病的那次也是同样的情形,父亲在我爷爷的牌位前烧了几柱高香之后,我母亲的怪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4、还阳之草(2)

十多年之后的某个晴朗的日子,已是地区陇中报社记者的我,为追寻桃花尖历史,特意到档案馆查找了一番有关当年的历史档案。

我从档案馆两扇光洁明亮的玻璃门里进去时,档案馆两层楼里空荡荡的冷清,只有我的足音回荡在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楼道拐角处,几个并排放在一起的泡沫灭火器颜色红得刺眼。一个管档案的老头子正和几个管档案的婆娘聚在一起学习。我推门进去时,一个织毛衣的婆娘正在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嘛,啥都得将就着些啦……”我根据只言片语判断,认为他们正在学习中共十三大的红头文件。那老头儿一张脸就像一卷散发着樟脑气味的卷宗,他从腰里哗啦掏出一大串钥匙去提档,嘴里喃喃着:“一推陈谷子烂芝麻……”

我坐在档案馆阅卷室里那张陈旧的皮革沙发上,阅读那些多年没人动过的档案,感到的是一种历史同灰尘的关系。查阅的结果令我失望。从档案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只是找到了一份那年代的人口统计表,对着上面的外流人口和死亡人口的数字,我惊愕得张大了嘴。

历史在这里完全沉默了,一只只钢铁保险柜活像一口口钢铁的棺材,缄口无言……

我又翻阅了《陇中县志》,县志里并没有关于马王保的母亲,那个叫玉儿的美丽女人被活埋于胭脂山上的记载,中国的县志里从来只记载节妇烈女,遗老遗少,孝子贤孙等等。

自然,我更不可能从如山的卷宗里找出桃花尖的那个叫何佛留的养马汉来了。

巧的是,恰在那一段时间,一直鼓励我为桃花尖山民立传的文化馆的那个文馆长,送给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他将自己保存在身边多年的一本旧笔记本郑重送给了我,“看看吧,或许你用得着的。”

我没料到那发黄、缺损的牛皮纸小本儿,居然是当年的县委书记梁虎的笔记本。文馆长告诉了我这东西的来历。文馆长当年创作那部后来在“文革”中被说成是为大土匪梁虎树碑立传的大毒草《黄土祭》的剧本时,梁虎将此物作为第一手素材提供给他的。

我如获至宝!

打开那只破旧不堪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总算看到了一些有关那个年代的零碎记录,多少在我眼前描画出了当时的桃花尖乃至何佛留家的一幅令人揪心的情景。

“同志们,目前的形式是好呢?还是坏呢?总的来说,农村整个局势已大为好转,但困难仍然很多,甚至比大跃进的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重点就表现在农民跟我们继续争夺粮食。甚至要叛乱,同美蒋特务相勾结,闹粮,退社、宰杀耕牛,砍树,反革命分子四出造谣,政治案件和刑事案件激增,投毒和自杀十分严重,敌人越打越精,越来越狡猾,铁路沿线天天发生抢粮,一股几百人,上千人,准备在粮食问题上造反。他们也想来一个先下手为强。粮食问题,是个严重的政治问题,陇中几乎所有的农村都在闹粮,抗粮,当然,也死了些人,走了些人,病了些人。但这绝不像右倾机会主义者向省委和中央擅自报告的那样。我们现在要做的工作,一是要压缩,二是要把外流的农民全部收容谴返回来,粮食的问题,是两条道路斗争的焦点,是压阵脚的东西,那些富裕中农冒尖人物,很懂得这一点的,但遗憾的是我们派下去的工作队,参加整社的工作骨干的思想上有的还没有严重地意识到这一点,这是绝对不行的,是危险的。我们要搞大兵团作战,充分发动群众,组织交粮大军,大打运动战、歼灭战,对富裕中农冒尖人物要内外夹攻,集中劳动分散斗争,这大会斗争之后,把斗争得不深不透的再集中起来,由民兵一面监督劳动,一面组织斗争!

“……某某地方的工作组,组成了‘猛攻团’,大打速决战,口号是‘三天三夜搞出粮食,一月十八日开始轰打绑吊’。社员吓得不敢去办公室。连搞了三天三夜,被斗的人不敢对话,猛攻团也精疲力竭,不能支撑,有的队员昏迷不醒,连搞了24天,打人,搜查东西,屈打成招,假报76户偷粮分粮9万斤,造册公布,逼打催粮,吓得社员哭哭啼啼,一个老汉说:没粮可交。当即被叫到生产队里轰打,回家老汉喝了灭虱药粉和花椒水自杀未死,晚上又被捉来殴打,叫老汉用大背斗背粪,老汉当晚回家便悬梁自尽。群众说:这比土改时斗地主还厉害。

4、还阳之草(3)

“……公社规定三不准:不准提棍撑杖者和面黄肌瘦者出家门。不准到路边拾野菜,不准在公路边埋死人。医疗队报告,浮肿问题越来越严重,十人九肿,有的脚手脸先肿,逐渐向全身蔓延,症状为极严重,胃脘发烧,头昏目眩,四肢无力,恶心呕吐,极消瘦,不能行走,突然昏倒即死,男多于女,小孩多大人……”

以上这些话已不清楚是什么人讲的。但以下的话,确是马王保当时的讲话:

“同志们,1959年的农村真是个非常危险的局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极不正常。中国农民算是天底下最好的农民了,如果是在东欧,早揭竿而起了。1959年大辩论开始,乱斗争、乱排队、乱划分阶级成分、乱划冒尖人物、乱打乱斗一场,拔白旗、乱戴帽子。1958年一大二公,全县差点儿合成一个大公社,庆祝大会都开过了嘛!大刮共产风的结果是我们在农民身上割了6刀子,剥夺了他们三个权利。三年没分配啊!同志们,现在的农村是啥情况?‘犁地没犁,做饭没锅,吃饭没碗,舀饭没勺’,我们共产党闹革命闹到了这步田地,纵然老百姓不起来造反,我们也得自己垮台啦!挖粮、挖粮、挖粮!我们好多同志只知道挖粮,离开粮食就不会工作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次工作队下去,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抢救人命;只有一个态度:向老百姓负荆请罪,请求人民的宽恕……”

看到这里,我禁不住浑身一热,我仿佛看到在烟雾腾腾的会议室里,在一片紧张和惊慌的气氛中,游击队长出身的梁马王保拍桌打凳,吹胡子瞪眼,敞开上衣,在表情如冻结了似的一群人眼前走来走去,他大声地嚷嚷如擂鼙鼓,会议室里则连轻微的呼吸声都似乎窒息了,仿佛退回到了史前的一片寂静……

那个时候的小癞瓜子——我,在做些什么呢?懵懂之中,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一直处在类似于冬眠的状态里,极少睁开眼来看看周围的世界,我那双眼睛只要碰到稍微强烈点的光线,也会哗哗流泪。此后,只要我每大病一场,都要无一例外地重复一遍儿时懵懂之中的那种混沌欲睡的恍惚……

大饥荒过去之后的那年,山野绿得很是疯狂。那绿是从黄土大山深层里蒸发冒出来的,像汪着油膏子的苍绿。

衰竭的黄土地经过痛苦的熬沥,在一天天暖和起来的日头底下完全发酵了,生命力极顽强的黑燕麦几乎遍地都是了,一丛丛、一片片,在饱胀情欲的暖风里燃烧起一片连天接地的绿焰。

本已濒临绝灭的桃花尖,居然很快有了人的笑声和牛羊骡马的叫唤。牲口们吃了田野里疯长的黑燕麦都发情了。桃花尖又进入了一个繁殖高峰期。

胭脂山上,古历六月六又有了“花儿会”。

山里人就是怪,只要饿不死,便又开始骚情了。绝少有人再提起那场大饥荒。那年的桃花尖,留在我少年记忆里的景象是:大片大片黑燕麦在太阳下发出油绿的闪光,胭脂山上轰轰的雷雨拉帘子似的扫过桃花尖百里黄土塬,鸡蛋大的冰雹噼噼啪啪打击着黄土崖畔艰难生存的一簇簇酸枣和覆满墙头的苍苔……

每逢古历三六九日,蚂蚱镇上又有了集。

桃花尖往西五里地便是蚂蚱镇。

“先有蚂蚱镇,后有陇中城”。老人们的话总是比史书靠得住的。

据说在蚂蚱镇的全盛时代,茶马互市十分红火,香匠、木匠、药匠、铁匠等八匠俱全。南路、北路来的商人络绎不绝。至于消遣的乐子,不但有桃花尖自己的牛皮影子戏,还有外路的戏班子。那时节的胭脂山桃花遍地,满眼葱茏,现在连根树毛都不见了。兵乱灾祸固然是原因,但最数大炼钢铁破坏性大,胭脂山就在那一年几乎被剃成了光头我父亲说,胭脂山上那整棵整棵的大树被砍倒之后就拉到炼钢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