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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根本来不及劈开,便整个一棵树塞进炉膛里当柴火烧了。二秃子当年在工地食堂当过炊事员,榨过油饼子,他就是这么干的,有次油锅着了大火,把二秃子呛得从此落下了咳嗽不止的毛病,到如今还是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干咳一声。

4、还阳之草(4)

不过,人道毕竟是还过阳来了,你看这日头,暖烘烘的,像一身棉袄!

这天,桃花尖勤劳的养马汉带了他的两个儿子去逛蚂蚱镇上的大集。

在集上,我们碰见了父亲的老东家董七少的女人,父亲习惯地称呼这女人为“七娘”。七娘是领着她两个花朵儿似的女子海棠子和牡丹子一起来赶集的。海棠子和牡丹子穿的虽然都是打补丁的衣裳,但她们母亲的巧手把补丁打得跟旁人家也不一样,像是两朵花。牡丹子妈围了一块洋红头巾,显出几分山里婆娘身上见不着的高贵和矜持的美。母女三个从头到脚拾掇得那个光鲜,仿佛要让蚂蚱镇的天空都为之一亮。难怪桃花尖的人说:胭脂山最漂亮的女人全出在老董家了。

我父亲感慨道:“喔唷,你看这么夺命的饥荒年月,也没把这娘儿仨放倒啊。”

我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牡丹子手里的糖杆,突然跟我父亲说:“大,我要吃糖杆!”

我父亲猛不丁像劈面碰上个截道贼:“啥?你狗日的说啥?来把你老子活吃了去!”

还是牡丹子好,把她手里那根粉红色的糖杆掰了一半给我。这件事我会记她一辈子。

桃花尖的养马汉站在暖和的日头底下,同他旧日老东家的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了一阵儿,随后就带着我和狗蹄子去逛牲口市了,那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牲口市上,满地牲口屎尿,停着的一挂挂大车上都装了干草,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的浓烈气味。牛吼驴叫,自有一番热闹。

一到牲口市上,养马汉的两只脚就粘在地上走不动了,两只骨碌碌的三角眼不够用了。一肚子牛马经的他,顿时两眼精光四射,只要是四条腿的生灵,在他眼里皆都比命还要稀罕珍贵。他拍拍这头骡子的脑袋,掰开看看那匹马的牙口瞧瞧,嘴里唠唠叨叨个没完、不厌其烦地仔细评价每一头牲口,还很老到地甩了袖筒跟卖主们对接,神汉似的闭了眼睛,捏捏咕咕地在袖筒里摸价,我看不见他藏在袖筒里的那只掉了一个指甲皮的手,只见他脸上交替闪现着老道、狡黠的神情。直到人群里有人“喔唷”一声,认出这位当年的“大黑骡子家”的主人,我父亲才通体舒坦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拍拍两手,吹喇叭似的往地下擤一把鼻涕,带着我和狗蹄子优哉地往别处转悠去了……

5、养马汉的浪漫(1)

从集市上回来,我父亲好几天的心情都是滋润如玉。他想起在集市上遇见的七娘,觉得在刚过去的饥荒年月里,他对她们娘仨的关照很是不够的,心里不免多少有几分自责,便从饲养室里扫装了满满一背斗麦衣,想给七娘家送去,让她做烧炕的柴火。

解放前,桃花尖有两家地主,一家是董七少家,再一家是猪骨头家。

猪骨头家的大土围子四周还有四座炮楼儿。我父亲在董七少家养马,二秃子在猪骨头家做长工,论说都是一样的地位,细说起来,情形却有差别。猪骨头家的四个长工和猪骨头外号叫“大奶子”的小老婆轮流睡觉,在桃花尖是一桩公开的秘密。但猪骨头家的大牲口总是比不了董七少家的喂养的好。有一阵儿,猪骨头曾让二秃子来劝我父亲到猪骨头家去养马:“过来吧,佛留,工钱多给你一份不说,还有温香软玉的福气哩。”二秃子还把跟猪骨头的“大奶子”私下里偷情的事,绘声绘色渲染给我父亲听,说那女人的身子如何地肥硕,如何地雪白如凉粉,说到得意处,忍不住打嗝放屁。我父亲虽还不谙男女之事,但毕竟正值血气方刚的岁数,直听得心惊肉跳,胃里隐隐泛上一股子说不出的恶心。他终究是做人的立场的,没动心。但他没跳槽去猪骨头家的原因,不仅出于对主人的忠厚,还在于他潜意识之中有个朦胧的原因:在董七少家,他天天都能见着他称为“七娘”的那女人。他虽然明知这女人并不属于他,但这女人却是他心中一个飘忽、温柔的梦,自然,他也从没想过这个女人会从他这梦里飘降下来,就像从画儿里走出来一样,只要天天能见着她的模样,他也就觉得啥都够了。

那个时候的父亲,夜半时,蹲在牲口棚里给牲口上夜草,常常望着天上闪闪眨眨的星星,艳羡地思谋:“说到底,七少是很有福气的啊……”

董七少也没亏待我父亲,后来还把我父亲的工钱加到了每年一石多。到临解放那年,我父亲已存了不少的粮食,董七少又给他出主意,让他把手头的粮放一些出去,把死粮食变成活粮食,有何不好?我父亲还真听了东家的话,把自己手中的粮放给了四五户光阴不好的人家。但该我父亲没发财的命,粮刚一放出去,就赶上了敲锣打鼓庆祝解放,不但放出去的粮颗粒收不回来,到土改时,反倒险些成了一条剥削的罪状……

我父亲去到董七少家时,牡丹子的妈正独坐在金色黄昏里,闷闷地打发缓慢移动的时光。

山里的阳光还很明亮,没有风,空气的灼热便也没消退多少。这黄昏的灼热使得董七少的美丽女人身上有一股隐隐的骚动不安。整个下午,她手头做了不少的活,心思也没安定下来。屋里微微有些潮气,淡淡的,这潮气使她的心思怔忡地有一丝浮动。她移了镜子来照,镜子里的她不但风韵犹存,眼里还有水的光波,经过了饥荒年的煎熬,只是略微显出几分枯黄罢了,这枯黄也是从她枯寂的心中渗透出来的。女人禁不住轻叹一声……

我父亲的脚步便是在这时响进门道里来的。

“七娘?”我父亲在门道里喊着。

女人应了一声,声音含了喜悦,还有一丝惴惴的慌乱。

“七娘,我刚扫了一背斗麦衣,给你家背着来了。”

“哟,看连累的你。”女人一笑。

在我父亲看来,这女人的笑里含着几分说不来的暧昧,也许正是这笑使他迷醉呢。

女人说:“快扫扫身上的土,我去拿笤帚。”

“不咋不咋。”我父亲卸下身上的大背斗。

女人从屋里麻利地拿了笤帚来,替董家从前的养马汉扫身上的土。我父亲倒不好意思了,要自己扫,女人手里的笤帚却已欢快地挥动起来,先从他背后扫起,梳头一样,一直沙沙沙地扫到裤脚……

“山里的节气是热起来了,不过,夜里还是寒哩……”我父亲讷讷。

“就是。”女人为我父亲扫完背后,转过来扫胸前。

5、养马汉的浪漫(2)

“七娘,我自家来。”我父亲欲从女人手中接过笤帚,却一下抓住了女人的手,就像捏住了一只熟透了的柿子,他下意识缩回手,心里更添了几分毛乱。

“你定定儿立着。”女人柔声说着。

她接着又扫,动作越是轻柔了。一丝微红在她脸庞上如水似的溢开来。扫到腰里,他清楚地听见女人嗓子里咽了声唾沫。我父亲顿然像一根栽在地上的旗杆儿,又像立在火堆里似的,腰里有无数毛毛虫在蠕动,从下腹部一直蠕动到两腿去……

“……海棠子、牡丹子哩?”话一出口,我父亲就觉自己简直蠢笨得不可救药了。

“那两个野蹄子,出外浪去了,浪回来还不知到啥时节哩……”女人声气仿佛有丝绸的质感,还有一股春日青草的气息。

我父亲瞥见女人那张好看的脸仰向他,脑子里便“堂”地响了声锣,两腿禁不住微微抖颤了一下。女人倒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

“上屋歇会儿。”女人喃喃道,手里的秃疙瘩笤帚成了一样多余的东西,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脸上的一丝笑意既暧昧又恍惚。

这一闪而过的情景,使桃花尖养马汉的思路朝后跨了十多年。

记得大约也是这么个挨近黄昏的时刻,那时的七娘比现在年轻得许多,她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都是这么暧昧、恍惚。

特别要说明的是:当时,陇中游击队的头领马王保,也就是后来“天河工程”的那个梁总指挥正住在董七少家。

梁虎到董七少家来过不止一两回。有时是带几个手下人来,有时独自一个来。来时多半是在半夜三更天,走时也多半是在夜深人静时,人鬼不觉的时辰。

我父亲记得那一次,梁虎在董七少家至少住了四五天,就住在后院东屋里,这期间,连大门也没出过。梁虎那次是冲着桃花尖的大恶霸猪骨头来的,为的是端猪骨头的老窝。每到吃饭时分,董七少婀娜的女人就会用一只红漆托盘儿把饭菜端进后院东屋里去。

那日,董七少骑了黄膘马到蚂蚱镇上办什么事去了,我父亲记不清自己因何事去了趟后院东屋。他去得实在不是时候,一进去便完全地惊呆了:但见身材魁梧的梁虎正将董七少那水葱似的的女人像端簸箕似的端倒在炕沿上,马王保不但已将女人的红裤腰解了下来,还将女人的裤子也褪到了白花花的胯骨以下。董七少女人脸上飘起两团酡红的红云,嘴里发出一团迷糊而焦渴的喘吁,像是从濒死的人嘴巴里发出来的。猛然撞见这情景,我父亲毫无一点心理准备,他顿时惊呆成了个傻子,张大了嘴巴,全身的血仿佛嗖地都涌到了头上,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进退都不是了。正在大动的梁虎一听到动静,便猛地转过身,一手去提快褪到了腿弯里的裤子,一手以极快的动作拔出一支短枪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桃花尖年轻的养马汉:

“……是你狗日的?你来干啥?”

我父亲“喔唷”一声,哆嗦着,慌忙抽身退步,同时没忘将门从外面拉上。心慌得止不住,一颗心似要从嗓子眼里呼突地蹦出来!

那一整天,桃花尖的养马汉都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像被鬼缠住了似的神思恍惚,甚至被某种绝望和悲哀的情绪死紧地攫住了。他觉得自己非常迟钝,迟钝到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目睹的这一幕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天底下的事多半是说不清的啊,按说,马王保同董七少还是拜了把子,换过庚帖的,却同人家的老婆……什么东西啊!我父亲心里对他以往心目中的大英雄马王保生出十分的鄙夷!世事啊,真是浑浊得很,恩恩怨怨,亲亲仇仇,唉,说不来了。

事后,他跟被他叫做“七娘”的这女人还是天天见面,但也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尴尬,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在后院东屋里撞见的那心惊肉跳的一幕,他不知董七少知不知道这事?或许是知道?也或许是不知道?也或许是知道了装的不知道?我父亲掂量不出这个问题哪个更重要。

5、养马汉的浪漫(3)

多年之后的某一天,董七少呆怔地望着鸟笼里的画眉鸟时,曾问他了一个颇为古怪的问题:“佛留,你晓得我此生更恨谁吗?”

我父亲当时傻呆呆地大张着嘴,居然无言以对。不知东家这话里含着什么意思。

此刻,当我父亲随了他从前东家的女人往飘动着寂寞潮气的屋里走去时,董七少当时问他的这句话再度萦绕于耳边,使他浑身禁不住窜过微微的觳觫,仿佛自己变成了个鬼祟的窃贼,他明白地看见一股赤裸裸的欲望犹如怪兽,正要从心底扑跳出来,横在他同那笑靥暧昧的女人之间。其实,这怪兽其实原本就藏伏在他心底,只不过从未这么真切地感觉过罢了!

进了屋,女人挪过一条擦抹得很光净的半月弯形的板凳,招呼他坐。他对这只半月弯形状的板凳太熟悉了。十多年前,她总是拉过这条板凳来招呼他坐。他在董七少家干活,这个被他唤为“七娘”的女人从没拿他当下人待过。

我父亲掏出羊腿骨烟袋来装烟,动作很僵硬。他被从心里扑跳出来的那怪兽吓住了,不敢抬头正眼看这女人。女人拿了一匣火柴走过来,很贴近地立在他面前,“哧啦”地擦着了火柴,一股好闻的硫磺味儿钻进了我父亲的鼻孔。他就着火点着了烟,映入眼里的是那她双好看的手……

我父亲心想:不能就这么坐着,得换个位置。他于他是抬起屁股离了板凳,圪僦到门槛上去了,这样至少能做出一种骑墙姿态,好防备从自己心里扑跳出来的那只怪兽……

桃花尖的开明地主董七少被公安局的两个人一手铐铐走了,是1959年那个酷热夏天里的事。我父亲记得,桃花尖那时已破败得不成样子,饲养室空空如也,十来头大牲口在共产主义大协作中几乎死得一头不剩,有的死在大炼钢铁的工地上,有的死在天河工地上,槽头只剩了一头形销骨立的老驴,浑身还被饥虱叮咬得满是血痂。董七少就在那阵儿被捉走的。当时,董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我父亲眼瞅着董七少被公安局的两个人从屋里提拎出来,董七少手腕上已戴上了一副锃亮的手铐,桃花尖对这种金属的刑具有个幽默的叫法,叫“大罗马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