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大罗马表”的关注超过了对董七少本人的关注,都想弄明白这物件儿何以竟能喀哒一声便将人的自由锁了去。纷纷说:这东西是长牙的,一旦铐上,万不敢胡动弹,越动弹,“大罗马表”的铁牙能吃到肉里去!我父亲见他的东家面色如纸,人突然像矮了半截儿。
董七少说:“我和梁书记是换了庚帖的……我又没罪,我犯了啥罪了?”
一个瘦瘦的公安黑着脸在董七少腰里捣了一槌说:“屁的个梁书记哩!”
过后,我父亲才知当年的游击队长梁虎已被反了个大右倾,撤了职,行政降五级,打发到干校烧砖去了。
那脸色黑青的公安把董七少戴的铐子往紧里又上了一箍,董七少便龇牙咧嘴不再嚷叫“梁书记”了,只一个劲儿地扭回头朝自家门道里探看。牡丹子妈疯了似的踉跄出来,一手拽着海棠子,怀里抱着牡丹子,惊惶失措地张开的嘴巴形似一只喇叭:
“他大啊,你叫我们娘仨一圪堆死去吗?他大啊……”
董七少沙哑地喊:“顾娃吧……你顾娃吧……”
我父亲心里涌上来的一个黑色的念头:老董家完了,董七少定是受了梁虎的牵累了。老董家真的是完了!
董七少的目光落在我父亲的脸上:“佛留兄弟,靠给你了哇……”
董七少的呼喊让我父亲一激淋。那瘦瘦的公安循声扫了我父亲一眼,我父亲的激灵变成了窜过浑身的哆嗦,竟不知该跟倒霉的东家说句什么好,终究啥话也没说出口来,只做了个点头不像点头,挥手不像挥手的尴尬手势……
一声女人的柔声呼唤把我父亲游走的思绪拉了回来:“癞呱子他大?”
我父亲从愣怔中回过神,见七娘用一只青花瓷碗端了一碗水,立在他面前,微笑着。
5、养马汉的浪漫(4)
他怔怔地接过水,咯咕地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想必是女人放了糖在里面的。
“七娘,你这阵子……还好吧?”
“屋里没个男人家,能好了啊?”女人轻叹了口气。
“唉,说来说去,还就可惜了海棠子他大了。”我父亲由衷地感叹道。同时在想如何面对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他忽地一拍脑门:“喔唷,看我的记性,刚还记着给那头大骡子灌药哩……”
女人清楚这不是他的心里话:“停会儿去不成么?你不想和我说会儿话?”
他同她的目光一碰,碰出了心中那股积郁多年的焦渴,如一蓬野火似的,呼地一下子烧到了咽喉,他惶然地避开了女人灼灼的直视。
女人说:“佛留,我心里常闷得慌,一个人的时候总想哭一场。”
我父亲叹一口气,低垂了头,模糊地喃喃道:“日子也许原该就是这样吧,尤其一个女人家,更难……癞呱子他妈老催我过来转转,帮不了多的还有能帮少哩。”
女人感念地说:“我究竟是看得越明白了,桃花尖最数佛留你实诚,为人厚道,心眼儿好。”
我父亲说:“我就是没啥本事,只会鼓捣个牲口,胆子小得像老鼠子,就是叫咱去打家劫舍,咱也做不来那强人。”
这无心的话一出口,他顿然后悔了,这话极容易让人联想起那梁虎——马王保。
果然,女人的脸泛出一丝微红……
“七娘,我这话可……”他似乎觉得需要一点解释。
女人却淡然一笑:“其实,当初我倒真恨不得不是他,是你哩。”
我父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嘴里的舌头就不会动弹了……
女人又一声轻叹:“说真的哪,真要是你,那也倒好了。”
这幽幽的话,让我父亲心底突然涌出十分的感动,是一种男人的感动。他忽然想要好好安慰安慰这个让他心仪已久的女人。过去,他望着她的时候,就像仰望飘在云雾里的仙人;而现在,这女人就实实在在立在他面前,岁月的擦痕并没能湮去她身上那股女人特有的魅力,而她也差不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至少,她需要他的安慰。
养马汉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失控了,他站起来,梦游似的向他东家的女人走过去,嘴里喃喃着:“七娘,你再甭说了,听了你这话,人心里酸哩……”
忽然,大门外传来了海棠子和牡丹子的嬉闹声……
养马汉如梦初醒,动作立刻慌乱起来:“噢,娃娃们回来了,我……罢了再来吧。”
他急惶惶出了屋子,背了立在门边的背斗,出了董家院门,迎面就见光头秃脑的二秃子,二秃子是背剪双手一路晃悠过来的,嘴里还哼唱着一支小曲儿:
月亮月亮亮堂堂,
头明走到上官庄,
骑马的长官一声令,
打开城门刁婆娘。
人家刁个花朵朵,
咱妈刁个死老婆
人家骑的红鬃马
咱们骑的树柯杈
人家枕的花枕头
咱们枕的猪奶头
6、点高山唱神戏(1)
转眼就到了端午节。
每年端午,照桃花尖的老例,都要“点高山”祭山神。
祭山的前几日,桃花尖的“庙长”张阴阳便早早挨家挨户地收集柴草了:“各家交柴草来啊……”。
点高山是要在山上点起一堆冲天的大火的。
到那天,三官庙前的那两只被说得神乎其神的碌碡会被当作神物抬到山上去,四条大汉抬一只,上身不得挂一缕布条,袒胸露背,一路抬,一路还长声儿吆喝:“山神爷爷穿鞋来噢!”这里头的意思我至今也没弄明白,是说那两只石碌碡是山神爷的山鞋么?我后来专为这古怪的习俗请教过一位研究民俗学的教授,却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点高山那日,凡是四条腿、能跑会叫的,都要拉上山去,让它们整夜不停地呱喊。
各家各户还用麻秆儿和五彩纸糊成一杆杆“羊幡节”。端午一大清早,山头上便插满了五色彩纸糊成的羊幡节。羊皮单鼓子也咚咚地从四面八方敲响了,一直敲打到夜色降临,在鸽哨般的夜风中,无数神灵徐徐而来,腾云驾雾的,扇动翅膀的,舞蹈歌唱的……插遍满山的羊幡节在夜风里哗啦抖动。羊皮单鼓在黑蒙蒙的夜空下敲打出一片令人屏息的神秘,鼓声时远时近,时断时续,若断若连,有时仿佛已消逝了,却又突如潮水般的汹涌而来,陡然涨起,直到连成翻滚不息的一片。羊皮单鼓敲打得桃花尖人整一夜都没了瞌睡。夜越黑得紧,鼓声敲得越神秘,山神爷仿佛便在那鼓声里飘飘降临了,山坡上插满的羊幡节上的彩纸叶子在山风中刷拉刷拉作响,响出一片神灵的肃穆。
点高山的柴火在后山的黄土嘴子处已高高垛了起来,如一座宝塔。子夜来临,点高山的时辰已到,人们满鼻孔里都是雄黄酒的气息,不像从人们身上发出来的,却像是从地底下浮动起来的氤氲。
庙长张阴阳一身玄色衣,活像只黑老鸹。子时一到,他便长跪在地,全村人也都跟着跪倒成一片,张阴阳用不男不女的哑嗓子喊:
“把羊幡节满山插遍了!
把山神爷爷惶恐着请了来了!
山神爷爷保佑桃花尖来了!
桃花尖的草木满山六畜兴旺了!
桃花尖人把白面馍馍吃上了!”
末了是一声长长的吆喝:“点高山了哇!”
骤然间,所有的羊皮单鼓骤然敲起,响成一片春雷。高高的柴火塔在潮水般的鼓声里点燃之后,村里大小人要绕了那火堆转圈儿,不仅是人,所有的牲口也都要拉了来,围着火堆转三圈。这一转,一年就不必怕瘟病缠了。
点高山要请村里养牲口的行家把式点。这年是养马汉我父亲亲手点的高山。我父亲在隆隆的羊皮鼓声里匍匐了身子,从柴塔底部留出的柴穴钻进去,满鼻孔都是山柴的浓郁芳香,他闭上眼,老牛似的反刍了一阵,才划着火柴,蓬地点燃了柴草。整个胭脂山都被炫目的火焰照亮了,金蛇狂舞,火星万点……
祭山仪式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太阳出山。胭脂山上冒花的日头如结巴汉子和那有奶水的女人在老村毁灭的清晨见着那个日头一样,是个新的日头。这祭山仪式是集合了无数次先民体验的一次再度体验,从死亡到诞生,从熄灭到再度点燃生命。
等到天亮,若天是阴的,所有人会很扫兴。不见日头爬出胭脂山,就预兆新的一年不会太平顺。等待太阳出山之前的时刻,袒胸露背的汉子们拉紧两条胳膊粗的麻绳,拽了两只石碌碡满山飞跑,让两只石碌碡围绕了冲天火光不停滚动,这样才可镇压住地底蠢动的魑魅魍魉,消灾灭祸。地震声一般的羊皮鼓敲得嘭咚咚山响。插遍山坡的羊幡节在夜风里飒飒抖动的声音,则犹如无数亡灵哀哀的低泣声,给热闹的仪式又平添了几分凄冷和阴森。
我记得当时我是跟狗蹄子哥哥始终同父亲老东家的两个漂亮姐妹海棠子和牡丹子在一起的。牡丹子给了我一把炒麻籽儿,喷香喷香的。我把牡丹子的羊幡节给不小心碰掉了一张刻花水印的彩纸,她几乎哭出来。狗蹄子把他的羊幡节给了牡丹子,她才破涕为笑。她要敲打狗蹄子的羊皮单鼓,狗蹄子说女人敲羊皮鼓会岔了神灵,不过,小女子不算。牡丹子拿了羊皮鼓,高兴得扑通扑通敲打了好一阵。
6、点高山唱神戏(2)
当红彤彤的大太阳从胭脂山上冒花,我看到迎着日头奔去的一个个身影都淹没在一片金粉的气浪之中。我在那阳光温柔的河床里摇来荡去地睡着了,是狗蹄子把我背回家的……
点高山之后,照例要演三日皮影戏,桃花尖的人们叫“神戏”,酬谢山神爷,图个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大吉大利。三官庙前三天便挂出了一盏灯笼,相当于演出海报。至于神戏家,无须费工夫去别处央请,桃花尖是出牛皮影子神戏家的老窝。何神仙家的戏箱子至少传了五代。
三官庙小戏台上,一道用漂白布做的“亮子”早早支起了。远近好几个村的人都赶来看热闹,女人娃娃坐一窝窝,男人们坐一窝窝,有的索性铺了光面羊皮袄在地上,摆开一副安营扎寨的阵势。等何神仙端着小茶壶晃上小戏台,他能一口从天宫唱到地府。
开演前,何神仙照例要进三官庙去进香。上了戏台,也不急着开戏,先来点即兴的谑头,一边吹吹嘘嘘地喝茶,一边随意插科打诨,高一声低一声地骂人,骂的不是懒汉就是赖皮,还有酒鬼和赌棍,也骂为人奸猾者和不孝顺长辈的人,骂到的人都有名有姓,逗得大家一阵哄笑,说是骂,却是戏谑的骂,而且骂得句句合辙押韵,诙谐幽默,所以能骂出轰轰的笑声来,被骂到的人,也只是尴尬地耷拉着脑袋,并不恼,更不会做出过分举动。
演出前还有一道程序就是“过关”。神戏家替村里生病的娃娃祷告神灵保佑,祈求安康。那祈福的娃娃家自然得要有所表示,所敬之物通常是一只活泼的大公鸡,由娃娃家的大人从亮子底下塞上小戏台去,何神仙接了公鸡之后,要唱一段关老爷斩五鬼,一声长声的吆喝:
“五鬼闪开,待爷过关哇!”
唱得多些的,就得将三十六关、二十四地煞、十六道迷魂索,统统都唱一遍,一关挨一关地过,过一关就祛除了一道麻烦,添了一分福分。唱着唱着,何神仙用指头沾了戏灯瓜瓜里的油烟,点到那娃娃的额头上,求神保佑全意思到了。
每次当一只只活公鸡从亮子底下塞进来,何神仙收了那公鸡,嘴里都要吆喝一声:“山神爷把公鸡可收了哇!”
何神仙每每念叨这句话时,我都能看见他脸上挥发出来的得意鬼笑。
不过那天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被何神仙揽进怀里的那只公鸡竟扑棱棱飞起来,嘎嘎乱叫,打翻了五根粗捻子的戏灯,还差点儿扯了亮子,一只鸡爪子还在他老人家的方头大脸上抓出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戏的开场白,何神仙照例少不了一句韵味悠长的念白:“啊……今日里,山神爷爷许下桃花尖这灯火大会啊!”
这一声念白讲究个师出有名,伏食尚飨,意思是说这戏是唱给山神爷听的。
接下来,忽然鼓乐齐鸣,首先是一声激荡人心的“三声号”,光头大喇叭手中的长把儿唢呐呜儿呜儿地吹起来,马嘶人吼般的效果,一台戏这才算是真正地开台了。何神仙略带哑嗓子的吼唱,伴着渔鼓子的敲打、吱扭吱扭的四弦胡琴声、勃笃勃笃的水梆子声,只这起头儿的一声拖腔,便赚来满堂彩。等演到“四鬼抬轿”,象车,宝帐,龙椅,书案,绣楼等等都出现在亮子上时,小戏台下的山里人早已是酩酊大醉了。
开首演的一般是《天官大赐福》,图的是大吉大利。何神仙唱得最多的是《九华山》、《蛟龙驹》、《白玉楼》、《九连珠》、《双玉四莲》、《五福捧寿》、《葵花锦》、《罗同扫北》、《白牡丹封神》等等,唱一出红一路。
有道是:“皮人皮马安天下,木刀木枪定太平”。你看那亮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