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物在马上马下的厮杀,喀嚓地一刀砍了脑袋去,还在云靴底儿上蹭两下血刃。这才是“三五步走遍天下,五六人百万雄兵”,说到实处,又是“金榜题名虚富贵,洞房花烛假姻缘”的一片过眼烟云。
神戏家在黄土大山里可说是一帮风流汉,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女人偷偷地送洋袜子、袜底儿、香包儿,以及红肚兜儿等物件儿给他们,那些物件俱都极精致,绣的多是牡丹芍药,总要把女人心里的意思绣在里面。特别是光头大喇叭那家伙,既就是在演戏的时候,也不安分,一边鼓起两腮吹唢呐,一边还眨着眼睛冲着扒在亮子旁边看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调情,两不耽误。据说这家伙跟牡丹子的妈还私下里相好着呢。
6、点高山唱神戏(3)
神戏家们虽然一路风流,但说实在也是真格的苦,只要是下戏,纵然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去。走戏的一路上,住的常常是无门无窗的野庙,行走的多是没人烟的山路,寒冬腊月天,冻得人说不出话。山里那刀梁子似的崾崄路最是险要,两面是立立的崖,一不留神就会滚落下去。何神仙的爹,屎蛋子的爷爷便是从崾崄上失足跌下去摔死的。
神戏家演出的地点大半都在牛窑、草棚,自然大的场子也有,多时甚至有一千人的“过会”,其热闹情状,城里电影院里的热闹绝对地比不上。电影院里用的是电,唱神戏点的是菜油,高高挂起在亮子背后的有五根指头粗的灯捻子的大铁油灯,唱了不一会儿,戏灯里的油就燃尽了。
何神仙便会有腔有调地喊:“庙长,没油了。”
张阴阳便屁颠屁颠地提了只油壶,一脚高一脚低来给戏灯添油。五根捻子的戏灯又煌煌燃起来,把亮子里的人照得火明火亮……
“亮子底下的娃娃家长不大”是桃花尖的一句俗话。我们一帮山里娃就爱钻爬在亮子底下看何神仙演戏。何神仙的独苗苗儿子,小名屎蛋子,官名何丐算,从小就跟他爹串山走戏,“唱台口就是要把老人的台口好好唱住,不的话,连面钱都收不回来。”这是何神仙教导儿子的话。孰料屎蛋子那家伙却恨透了神戏家的行当,我常常看他狗日的捏着两只鼓槌,扑通扑通敲一面皮鼓,手底免不了常出错。何神仙只要一听鼓点子错了,猛地扭过头去冲屎蛋子那张葫芦形脸上便是一口子弹般的痰唾。屎蛋子则冲着何神仙的背影咬牙切齿,恨不得从他爹身上生生地咬下块肉来。我觉得屎蛋子无疑是桃花尖最笨的家伙,他根本就不配跟了他爹串山走戏,而只配去宰猪。
就在祭山演神戏的那夜里,桃花尖的养马汉吧嗒着呛人的羊腿巴骨旱烟锅儿,趴在炕头上深思熟虑了一整夜,末了对我母亲说:“秋里了,叫咱癞瓜子上学去哇。”
7、跑黑虎(1)
每年的正月十五,桃花尖都要“跑黑虎”。
跑黑虎实际是一种驱邪仪式:由人装扮黑虎神,拿狼牙大棒,挨家挨户跑窜一遍,见门便入,挥舞狼牙棒在空中乱打一通,便算是把鬼魅驱走了。“黑虎神”便是专事打鬼的钟馗。跑黑虎一般由两个半大的小男人来跑,一个扮黑虎神,一个扮下手。
那年跑黑虎的,是我和狗蹄子哥哥。
跑黑虎是颇为辛苦的,总不能白跑,所以,各家都要对跑黑虎的人有所表示才是,多少则勿论。馈赠的食物须得有个装处,跑黑虎的人便在腰里缝个特制的口袋,这口袋有个形象的叫法:“满腰灌”。
为给我和狗蹄子哥哥缝“满腰灌”,我父亲算是费煞了心机。我母亲照着他的吩咐,缝了拆,拆了缝,改了三遍不止,胀了一肚子的气。她觉得已缝得够大的了,但桃花尖的养马汉看来看去还是摇头:“缝得这么小的,这倒能装个啥哩?你就着实地往大里大里缝吧,缝得大大儿的!”
我母亲终于是不耐烦了,她气恼地把手里的针线往炕上一丢:“我是瞎好缝不来了,你只会立着说三道四,说得好,来来来,你自家缝来。”
我父亲坚持说:“你就听我的,往大大里缝,越大越好。”
我母亲说:“你是要娃们装山去呀,装海去呀?”
“满腰灌”总算缝好了。我父亲让两个儿子穿了缝了“满腰灌”的破棉袄,在他面前演示了一番。站在他面前的,俨然是两只澳大利亚森林窜出来的大袋鼠,我的“满腰灌”几乎成了一只大口袋了。我父亲为试验那东西的容量大小与结实程度,特意地去拿了只小笸箩,塞进我的满腰灌,那小笸箩一塞进去便立刻不见了影踪……
我母亲说:“都能塞进去只磨盘了。”
我父亲这才歪着脑袋点点头:“也止好就是这个了哇……”
正月十五。天一落黑,我和狗蹄子早早便去了三官庙。
张阴阳在三官庙里先是跪拜了神灵,化了一道黄裱,又装神弄鬼地念了一阵咕咕哝哝的咒语之类,之后便用一根秃毛笔在我和狗蹄子的脸上进行了化妆,用漆黑的油烟煤子抹在狗蹄子脸上,狗蹄子子便成了一张狰狞的大黑脸。
张阴阳将白面涂在我脸上,我就成了五花脸。
随后,张阴阳还拿出两枚麻钱来,往我们弟兄俩的嘴里一人含了一只,叮嘱道:“这就入神了,再不能高声说话哇。”
他又将一只破锣往我手里一塞:“一路能敲多响就敲多响。”
他给“黑虎爷”狗蹄子手里则塞了只涂成黑色的狼牙大棒。当弟兄俩从三官庙里跑出来的时候,一伙聚在三官庙外面早已蠢蠢欲动哄闹着的山里娃立刻跑窜着,紧跟在狗蹄子和我弟兄俩身后,在夜空底下扬起一阵又一阵长声的吆喝:
“噢噢噢,跑黑虎了……”
“噢噢噢,跑黑虎了……”
我们弟兄俩挨家挨户跑起来。狗蹄子一路挥舞狼牙大棒,我则将那只破锣敲得“当当当”一路炮响。我们在夜幕下窜动的影子活像替阎王索命的两个活无常。
每进到一家,狗蹄子便挥舞狼牙棒在人家的各屋子里呼儿嗨儿地左右挥舞,乱打一通。跑黑虎决不能漏过谁家,自家也不例外。
我们弟兄俩跑黑虎跑到家门口时,我父亲早笑眯眯在门外立了张香案迎着了,第一眼注意的是我们腰里的“满腰灌”。他用手托托我的“满腰灌”,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往下坠,便满意地吸溜了声鼻子,而他只往我们的满腰灌里做了个装模作样的动作,只不过是塞了只空爪子。
我恨不得照准桃花尖养马汉的脑袋上砸一狼牙棒!
当我跑到董家门口时,牡丹子和海棠子以及她们的母亲都守着门口的香案旁。
我和狗蹄子窜进她们家,挥舞着驱魔棒在各屋子里乱打一通,无意间将搁在柜上的一只圆镜子扫落在地,啪嚓一声打得粉碎。就听牡丹子妈一声小小的惊叫,我要不是涂抹成一张黑脸,早窘迫得不知成什么模样儿了……
7、跑黑虎(2)
牡丹子也许是为报复我的错误吧,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坏坏儿一笑,往我“满腰灌”里塞进了几个什么东西,她的慷慨让我心生感动,但接下来的情形却有点不对了,我先是跑得浑身冒火,一头大汗,后却越跑越冷,跑到最后的几家人家时,竟浑身打起寒战来。
原来,牡丹子那货塞进我“满腰灌”里的竟是冻梨。深褐色的冻梨是山里一样特产,梨儿收下来,先搁房顶上的麦草垛子里冻着,一直冻成深褐色的冰疙瘩,吃时再用冷水一拔,拔去一层晶莹的冰壳子,到嘴便化,一包蜜水,又酸又甜。牡丹子塞进我满腰灌里的正是那玩意儿,你可以想象,在我浑身热汗的作用下,没多大工夫便化成了一包冰水。一路跑着,化了冻的梨水很快就浸透了身上薄薄的棉衣,冻得我抖抖擞擞地浑身直打颤……
跑黑虎回到家已是半夜。一回家我就厉害地打起了摆子,终究被一场重感冒放倒在炕上,高烧三十九度,昏话谵语不断,所以好几天没去蚂蚱镇上学。
我母亲把“满腰灌”从我的棉衣上拆去时,拆一片布就往我父亲面前扔一片,扔一片,骂一声:
“家!装山去!家!装海去!家!往大大里缝!再往大大地缝!家……”
我父亲晦气地道:“我要你往大里缝,可没叫人坏了良心塞冻梨儿。”
在场上玩耍的一帮山里娃却在暖和的太阳底下整齐地跺着脚,齐声吆喝:
“美国高鼻子,想吃中国的酿皮子
辣子糊了一鼻子,跑到清水河里洗鼻子,
叫毛驴踢了一蹄子,啊呦,我的美国高鼻子……”
这是我们山里娃常常吆喝的一支童谣。
我直到现在还没去过美国,小时候对美国的全部印象都是从老师的教诲中获得的,简单归结为一句话:万恶的美帝国主义。老师告诉我们: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在美国,满大街睡的都是穷孩子和讨吃要饭的乞丐……
牡丹子几天不见我去蚂蚱镇上学便跑来探看,我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
狗蹄子气哼哼说牡丹子:“都是你害的来。”
牡丹子见玩笑开大了,鼻子一酸,泪花花打起了转转:“全赖我……”
山里娃娃们在外面的哄闹声却传进来:
“一二一!一二一!老婆子炒洋芋!”
“一二一!一二一!老婆子炒洋芋!”
娃娃们喊叫的是蚂蚱镇学校里集合站队时喊叫的乡土化口令。
就在娃娃们的哄闹声中,二秃子到我们家里来了。
“癞呱子他大,我来给你打声招呼,可又要来运动了哇。”二秃子说。
“啥运动?”而父亲嘴笨舌头秃。
“‘说是叫啥‘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四清’运动,县里的工作组说话就下来了。”
我父亲嘟囔道:“他下来下来去,咱个庄稼人,有个啥运动头?”
二秃子说:“听说这回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哩。”
二秃子的话像丢了个炸弹,一下点中了我父亲的死穴,但我父亲嘴上还是叨叨着:“……再咋划,咱也是贫雇农啊。”
二秃子说:“还就怕谁再翻腾出你放粮的事哩。”
我父亲立马就心虚了:“喔唷,这事旁人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哇?”
二秃子说:“我倒没啥说辞。可咱桃花尖人多嘴杂啊,旁人家说啥,你能堵住人家的嘴哩?”
二秃子一走,我父亲便颓燃地歪躺在炕墙边,微微地合了合眼睛,猫儿似的念经:“年大饥荒刚熬过来,一口气还没倒过来哩,这可又要来运动了,去他的运动啊……”
我母亲说:“他运动运动去,许没啥要紧吧?”
我父亲愁眉紧锁,他在心里暗暗将桃花尖的人头挨个数点了一遍说:“那年我放粮,高丽铜那货也想要,放给他粮那不等于是肉包子打狗哇?我就没给他放,那狗日记仇哩,这回还不狠狠咬咱一口?”
7、跑黑虎(3)
不过,高丽铜出外乞讨已有三五月未见影踪,那两间破屋门前都长起了半人高的臭蒿子。
我父亲继续嘟囔:“这货不在,话还许好说些。”
怕鬼偏就遇上鬼。正磨叨着,外面有人喊:“高丽铜那狗日的可从兰州回来了!”
8、报复(1)
高丽铜不是一个人从兰州回来的,他身子后头还亦步亦趋地相跟着个女人。那女人面黄肌瘦,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一路只是木讷地低头走路,眼睛不敢看人。
桃花尖众人一打问,才知这女人是个天生的哑巴,是高丽铜在兰州的医院里看太平间时认下的。
顺手牵羊的事在高丽铜是常有的。
高丽铜曾娶过个歪脖子女人,生过个娃。刚吃奶的娃就被高丽铜偷抱出去卖到外县的人家了。高丽铜还叫那女人“借肚子”,替旁人家怀娃,接续人家的烟火。他则从中赚点吃喝钱。女人因受不下这凌辱,后来一绳子悬在梁上吊死了。
桃花尖原先有个大地主“猪骨头”。那年年关,猪骨头到高丽铜家收租。高丽铜说:要命只一条,要钱没一文。猪骨头一脚就把高丽铜踢到门外,在炕沿上把高丽铜的女人给污辱了,还命那女人端一碗水来给自己洗肮脏的下身子。洗了后,便把高丽铜唤进屋里来,要叫高丽铜把那肮脏水喝了。高丽铜也就喝了。
替高丽铜报仇的是梁虎,也就是马王保。高丽铜喝了那肮脏水之后不久,马王保的游击队便潜入桃花尖,一举端了猪骨头的老窝,枪声和惨叫声止息之后,高丽铜才大着胆子跑到猪骨头家土围子里去了,为了报仇,他往猪骨头小老婆的下身里生生塞进一根长长的木头橛子,还从猪骨头的尸体割下那一砣臭肉来,去喂了狗。
村里有座老油坊,照桃花尖的老例,每年油坊榨油时节,村里每户出一个到老油坊吃顿“油饭”,自家带米面,油坊出油,松开裤带吃。高丽铜家去吃油饭的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