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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铜,那年,高丽铜吃油饭,说要吃油下的面片子,一圪渣水不能见。老蔫茄子气得呼哧呼哧,但也只好叫喜娃家的芹儿照着给做了。高丽铜吃完用油下的面片子,喝下一碗“下”了面片子的油,便去大集闲逛,走到半路,屁股就开始流油。走一路流了一路,这后来便自成了一桩笑话。

高丽铜回来没几日,四清工作队脚跟脚就也下来了,三男一女,女的是组长,姓姜,梨形脸,嗓子尖细,说话的声音像是吹哨子。

工作队依靠的基本群众果然是高丽铜一伙人。

我父亲的担心在大会上应验了,高丽铜果然一口死咬住我父亲放粮的事,说我家的成分非但不应该是贫雇农,简直就是富农阶级。

得亏二秃子从中说了公道话,才划了个中农成分。

老生产队长面耳朵在“下楼梯”的过程中,缺乏想像力,编排不出自己的罪状来,忽然三天不见他的影踪,工作队断定面耳朵定逃到外国去了。正好老油坊开榨,老蔫茄子一开油坊门,见悬在梁上的面耳朵舌头吐出二尺长,猛不丁吓了个半死。

接替面耳朵当了生产队长的是二秃子。二秃子有个外号“何高棋”,解放前被国民党抓去当过兵,却没吃苦,他们团座恰好是个臭棋篓子,二秃子就当了团座的贴身勤务。天天跟团长杀两盘,总在要赢时不露痕迹地输给团长,回头却忙里偷闲把团长的老婆给睡了。这事不知是真是假。他自己每每拿这事向桃花尖的男汉们得意地炫耀。

众人说:“嫖风嫖到团长老婆了,你真是个胆大了个玄!”

工作组在桃花尖还干了一件事:梨形脸的女组长亲自领导了一场捉奸的行动。被捉的人是在何神仙戏班里吹唢呐的“大喇叭”和牡丹子妈。

大喇叭是个光棍汉,平常大半时光跟何神仙串山走戏,尽有些风流故事。他跟牡丹子妈相好本来就不算什么秘密,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实在无法支撑。大喇叭就隔三差五往牡丹子家背麦子、洋芋。二秃子对牡丹子妈觊觎已久,只是上不了手,心里痒痒的。

偷香窃玉的事在桃花尖本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但这次的情形却有所不同。工作组的女组长说,这绝非一宗普通的奸情,而是阶级敌人用“二两臭肉”腐蚀贫下中农的一起典型案例。一定要游村的。为造气势,游村时还让那大喇叭把唢呐呜哩哇啦地吹起来。大喇叭吹的是《大出丧》,号丧似的唢呐声把全村男女老少引出来看热闹。牡丹子的妈头上的髻子也扯散了,青布鞋掉落了一只,红裤腰带被人从腰里扯下,死蛇般耷拉在脖子里,裤子便随时都可能脱落,她死劲夹着胳膊,提着裤腰。

8、报复(2)

我和狗蹄子也窜来看稀罕,却被我父亲牛眼睛一瞪:“死上回!”

事情到此也罢了,不料大喇叭那家伙气性大,把这笔账算在了二秃子头上,工作组撤走后的那天夜里,大喇叭掂了根镢头把,直直闯进了队部。当时,二秃子正聚了几个人打叶子牌赌博,一盘刚出锅的卤猪头肉还没动筷子,二秃子的光脑袋上便挨了一镢把,当下就出溜到桌子底下了。结果是,几个基干民兵五花大绑地将大喇叭连夜押到了蚂蚱镇,二天,又从公社押解到县里……

牡丹子那几天没到镇上上学,我问她咋回事,牡丹子说:“我妈心口子疼哩。”

没过几日,从陇中城里传来消息说,大喇叭被判了五年徒刑。

大喇叭的唢呐声从此从桃花尖消失了,二秃子的小曲儿却悠悠地唱起来:

“月亮月亮亮堂堂

头明来到上官庄

骑马的长官一声令,

打开城门刁婆娘……”

牡丹子妈仿佛变成了一只惊惶的母羊,每日天一擦黑便早早关门闭户,娘儿三个缩在黑黢黢的屋里,谁来叫都不开门。

二秃子却始终没干爬墙越院的勾当,反倒变得极有涵养、极有耐心似的,冷静得酷似一只捕食的老山猫。每天敲钟上工,三官庙前的老柏树下,二秃子背剪双手,哼一声哈一声,给社员分派活计,给海棠子妈分派的活计是最苦重的:

“七少家的,往山上背粪去!”

“七少家的,到后山上修梯田去!”

不但如此,还限定额,当天的活必须当天完。众人明知二秃子是存心整治那女人,却没一个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连我父亲都尚且如此,遑论旁人?

在二秃子的威势之下,牡丹子妈显得很孱弱,她总是低头不语,不管二秃子派什么活,她都默默地去干。等各家房顶都冒起炊烟时,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背一只背斗慢慢地捱进村来,海棠子和牡丹子总在三官庙前的冷风地里等着她们的母亲。

那日,我父亲在回来的路上碰上七娘,心里很有点恻隐的难受,忍不住感叹一声:“七娘,你可苦干了……”

女人抬头望望他,疲乏得连一声叹息也没劲儿发出来。

后来的情形渐渐起了变化。二秃子在把这女人折腾得很够了之后就改变了手法,给女人派的活越派越近了,女人肩头的大背斗也换成了小背斗,活儿也越派越轻,且总是一个人的活儿。直到某一天傍晚,二秃子响亮地咳嗽着,神气活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董家的院子。一点都没有避人的意思……

见到这情景,我父亲心里黑洞洞地落了日头!

比牡丹子大好几岁的海棠子当时已出落成一个水葱似的姑娘了,看着天生就是个美人坯子。我同牡丹子一起去蚂蚱镇上学的路上听牡丹子说:“二秃子真不是人,动不动就用他那只脏爪子往我姐脸上掐一把,还没皮没脸地笑,还想在我姐身上下蛆哩。”

说实话,我真恨不得一刀杀了二秃子那驴子!

不久,报复的机会终于等来了。一天在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村前一孔废弃的破窑前死下一个外路来要饭的老汉,人都冻硬邦了。我眼珠子一转,立刻叫来了屎蛋子和三大大家的二虎,把那冻僵的死人抬进那废弃的破窑里。二虎胆子大,他不但将那死人靠了窑墙直直立起,还让我找来一根扬场用的木杈,将那死人顶住,木杈一头又拴了根细绳子当绊索,细绳儿横拉在一进门的地方,不留神观察是不易觉察的。一切停当,由我去骗二秃子。我找到二秃子说:“海棠子说她有个啥事要见你哩。在三官庙过去路边里的破窑里等着你哩。”二秃子竟没心生疑惑,当下便急急地奔着那破窑里去了。我和屎蛋子就躲在不远处的一道土坎子后面听动静。二秃子一进窑,咔吧地碰倒了顶着死人的木杈,那靠了窑墙立着的死人便直直朝他怀里倒下来,毫无防备的二秃子“哇呀”鬼叫一声,当下便口眼歪斜地倒在地上。二秃子在炕上哼哼呀呀躺了半月,半拉脸都歪了。请张阴阳作法,吃药,半月后扶着墙从屋里磨蹭出来,一张脸还是黄唧唧的,脚步拖着地……

8、报复(3)

我父亲知道是我和屎蛋子他们一起捣的鬼,黑青着脸问我究竟是咋回事。

我嘟囔说:“要不治一治他个老驴子,他还上天哩……”

我父亲一声咆哮:“小先人!你就知道给你老子惹祸的啊!”

9、活命水风流事(1)

桃花尖家家户户吃的都是窖存的雨水。“宁给一碗水,不给一碗油”,水的稀贵在这里是不用说的。桃花尖的水窖是一样走遍天下都难得见的稀罕东西,你要想知道谁家境况,别看别的,只要看一看那家的水窖,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家的水窖是桃花尖一流的水窖。当家家户户的水窖卷起青苔时,我家的水窖里还舀得上水来!

我们家的水窖是宝瓶形状,容积很大,至少有三个进水口,开挖成放射状。山里很少碰上场透雨,若半夜来雨,我父亲在梦中也会突然爬起来,抓贼似的把狗蹄子和我从被窝里提拎起来,他头上扣顶破边儿草帽,狗蹄子身上披只日本尿素的编织袋,我们手忙脚乱地疏通通道往窖里蓄水。雨说停就停了,我父亲就会骂一声老天爷:“该死的。”

我到陇中城上了中学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烈火一烧,学业搅乱了,没到放寒假,便早早从学校回来歇在了家里。天气干冷。我父亲根据多年的经验,判断来年十有八九是旱年,这想法同张阴阳的判断正相合。张阴阳说,从乾隆年到现今,原先十年八年一大旱,之后缩短到五年一大旱,再之后,又缩短到三年一大旱,总之是越隔越近了。

一个寒风呼啸的夜里,我父亲爬在炕头沉想着运筹了一番,为对付即将出现的大旱年,做出了未雨绸缪的决定:“明个天了,咱家背冰去哇。”

我母亲说:“癞呱子甭去了,叫娃在家好好温习功课。”

我父亲说:“有啥温习头?文化都变成‘革命’了,咱人还要活哩,日子还要过哩。都跟上我背冰去。”

翌日,天还黑蒙蒙的,天边几颗寥落的晨星寒冷地闪眨,我被父亲吼起来。我们何家父子三人背了三只背斗顶着钻骨头的寒风往山下去了。转山走出十里里路,有一眼苦泉,嘀嗒如泪。父子三人刨了冰块背回来,蓄入水窖,以便对付水荒。一路上,我父亲活像只领头雁。在刺骨寒风中不断发出响亮的咳嗽来鼓舞两个儿子的士气,狗蹄子完全是条大汉了,他默不作响地随在我父亲身后,背的是一只能装270斤的大背斗,同我父亲的那只一样大。我的背斗则小得多了,只能装百来斤。

那时,陇中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正搞得如火如荼。桃花尖人传说:马王保在陇中城里挨斗哩。我父亲就问刚从陇中城回来的我,城里批斗梁虎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我父亲问:“他是啥罪状?”

我说:“人家说他是土匪。”

“土匪?还有啥?”

“包庇地主。”

“这说的是董七少。

背冰回来是上坡路。装满冰块的背斗压得人直不腰来。我从背后看我父亲和狗蹄子的姿势,就像是羊吃草。我父亲竟哼哟着喊起了背山号子:

山里的汉子不是人,

阴间的罪鬼上凡尘;

山里的日子存不住个水,

受苦的汉留不住个亲亲……

这号子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紧绷绷的背斗勒进肩膀的深壕里,从拉满弓弦般的肌肉里挤压出来的。

“何佛留父子背冰了。”这像是个信号一样,桃花尖整个动荡起来。说话间,家家户户差不多倾巢出动,都开始背冰了。背山的号子在覆着残雪的黄土大山里低沉地回荡着了……

当我们把又一背斗冰块倒进了水窖里,我母亲心疼地说:“歇息吧,力气再大也背不来一条河呀。”

我父亲却不言语,将背斗往肩上一甩,忽闪着步子又钻出了门道。

狗蹄子像个影子似的紧随其后。

我心里叫苦连天,却只好疲疲沓沓地跟他们去了。

自然,我父亲也没忘给他的“七娘”家背了一趟冰去。

周郎的兵书孔明的计

草船上借箭了,

自从得了想你的病,

想死者再不能见了……

我父亲心里总萦绕着这支他年轻时爱哼唱的花儿。他记不得多少次在梦里梦见她。梦境总是杂乱奇怪,如梦见自己头顶上长出了一对尖锐而弯曲的犄角,变成一只黑山羊,满山上找草吃,找不到一把嫩草。满山是寒冷的积雪,反射着电火似的蓝光,天空却有下雨的声响,无数只美丽的白狐狸和红狐狸窜过来,围绕在他身边窃窃私语,交叉错落地舞蹈着,把一片蓝莹莹的积雪践踏成了肮脏的泥泞,他就喊,狗蹄子!癞呱子!你们死到哪去了?还不快来抓狐狸?狐狸多得不得了哇,全世界的狐狸都跑到这里来了!雪白一片,火红一片,全是上等的好皮子,拿到蚂蚱镇上一准卖个大价钱哩。这一喊,狐狸却倏然不见了,面前只剩了一个女人,竟是牡丹子的妈,而且是当初坐八抬大轿嫁到桃花尖来的那个十七岁的七娘。她冲他一笑,笑得很是纯净,无一丝矫饰……

9、活命水风流事(2)

梦终归是梦,现实中的七娘却像旱地里的黑燕麦,日见枯焦了,然而憔悴了的七娘也不同于桃花尖那些邋遢婆娘,她依旧还保持着在山里人看来属于穷讲究的洁癖,身上的衣裳无论新旧,总是整洁的,头发总是梳得光顺,见不出一丝的散乱。

二秃子的婆娘,那脖子里长着只大瘿袋的女人,只要见着她,便斜瞪着两只瓷白的眼珠恶骂一声:“骚母狗。”

七娘也无丝毫反击,只默默走她的路。

其实,二秃子也没能独占花魁。

公社的王主任,有一阵儿突然往桃花尖跑得勤快起来。二秃子对王主任的殷勤是摇尾巴狗似的殷勤,派饭,三顿有两顿都派到海棠子家。到晚夕,七娘总要打发海棠子去古巴烟家借被子……

我父亲心里并不责怪那可怜女人,他知道她是完全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