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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自己命运的,就如同那蹲了监狱的大喇叭。

我母亲说:“七娘又打发海棠子到古巴烟家借被子去了。”

“一旁个去!”我父亲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我母亲说:“……这回不是王主任,是镇上的胡医生……”

胡医生是公社的赤脚医生。

前一阵子,海棠子她妈害了一场病,病得不轻,整整一个节气没在村里露面。尽在自家炕上躺着了,众人总是见海棠子去蚂蚱镇上抓药。背着个红十字药箱的胡医生,那一阵也就往七娘家跑得次数多起来。胡医生在部队上当过几年连队卫生员,复员回来就当了赤脚医生,小伙子脾气柔柔的,话不多语不繁,甚至有点腼腆,模样俊俊的,见了大小人一律地客气。二秃子曾想把自己的宝贝闺女翠华子嫁给胡医生,当然最理想的是把胡医生招赘来做倒插门女婿。但胡医生心里却没这层意思,二秃子便也只好作罢……

七娘的病好了之后,胡医生还是常到桃花尖来,一来就少不了往海棠子家跑,起初,众人判断这小伙子八成儿是看上了小美人海棠子了。渐才知道胡医生是和七娘勾挂上了。但这事没过多久便有了一个突然的了结。

一日清早,听得董家院里一阵喧呼。众人跑去看时,胡医生已经被两个壮汉捆绑了从海棠子家搡了出来。二秃子自然是在场的。而想不到的是那个王主任也在场。我父亲瞥见王主任腮帮子上的肉一动一动,脸上闪过一股杀气。

胡医生则衣衫凌乱,面无人色。

“你可知道你犯的是啥罪么?流氓强奸!”二秃子声高气粗。

胡医生何曾见过这等的世面,当下便稀松地哭出声来,哭得可怜兮兮,活像只被乱棒打了的狗。海棠子妈从屋里扑出来,脸上没丝毫慌乱,她理了理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对瑟瑟发抖的胡医生说:“你给他们说,就说是我勾引的你。”

胡医生不说,还是哭。

“说啊。”七娘催促。

胡医生还是说不出来,头却垂得越来越低了。

七娘的目光便转向了二秃子,又转向了公社的王主任。他们在她的目光里顿然变得很是鬼祟了。谁也没想到,平素里温柔如水的七娘居然破天荒骂出一声恶骂:

“你们这群挨千刀的!”

这声恶骂把包括我父亲在内的众人都生生地吓了一跳。我父亲眼巴巴见七娘缓步走上前,亲手解下捆着胡医生的绳索,往地上一丢,像一盘死蛇。

二秃子和王主任竟然屁都没敢放一声。

“你走你的。”七娘对胡医生说。

胡医生瑟瑟地呆立着。

“走啊你!”七娘叫了一声。

胡医生如梦方醒,失魂落魄踉跄而去……

二秃子脸面上挂不住了,丧气地嘟囔:“散,都散了吧。”

“等一等!”七娘将双臂一挡,拦住了想要走开的二秃子和王主任。王主任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七娘美丽的脸上漾过一丝冷笑:“耍个狮子社火还要闹一阵哩,可就想走了,说散就散?也太便当了吧。队长,王主任,还有桃花尖的众人都在这儿,咱也甭明来暗去,跟做贼一样的了,挑明了吧,日后,你们哪个汉子想到我炕上来睡,自管来,看是借被子还是借褥子哩,我把你们一个个伺候得舒舒坦坦的,这总成了吧?你们还想要做啥哩?要啥就言喘。谁想睡我谁说话,别当着众人的面装啥的正人君子!”

9、活命水风流事(3)

众人守灵一般泥塑着,一时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王主任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背转身悻悻地走了。

二秃子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相跟着走了,披在肩头的衣裳差点落到地上。

众人散开了,七娘才呜噜地大哭起来。返身折回院里,咣当一声关住了院门……

黄昏,我父亲背了一大捆豌豆秧子从后山回来,路过老坟地时,天色已黑蒙蒙的,远远见个人影儿跪在老坟地里烧纸,看背影就是七娘。我父亲知道,那坟头底下其实并没有董七少的尸骨,只埋着从青海劳改农场里寄来的一张死亡通知书,还有董七少被抓走前穿过的一身衣裳。七娘的身影在渐渐浓重起来的夜色里显得很是单薄。我父亲的心被一阵冷风吹袭,蓦地悲凉起来。在那石雕般的女人周围,是一片色彩凝重的苍绿色的野草,那是黑燕麦。

夜里,爬在炕头抽旱烟的我父亲黯然地喃喃:“我记得早早的时候,七少问过我一句话,问我知不知道他这辈子最恨的是谁?我思来想去,究竟还是想不来哩……”

我母亲不耐烦地道:“快睡吧,把人都呛死了!”

10、刀光(1)

也就在这一年,牡丹子的姐姐海棠子被选进县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跳舞去了。

同山里的凝滞而孤寂的岁月不同,陇中城里有关文化大革命的消息不断地传回桃花尖。三官庙前天天有人聚在一起议论:

“喔唷,可不得了,两派造反派在城里起了刀兵,谁都不饶谁,厮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连县长也叫活活打死了!”“

“还不是平常的死法,是叫人用四根五寸长的铁钉子钉了四脚在城墙上,就像是绷牛皮一样样的!”

“县长以下的官叫打得满街爬着学狗叫唤哩。”

“七月十五的中元鬼节,城里的钟鼓楼上挂出五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剜了眼,有的割了鼻子……”

看来世道真正是乱了。

桃花尖的山民们心里疑问:怎么呢?这情形毛主席他老人家竟然会不知道?知道了竟然能不管?不过,又一想,山高水远,毛主席又不在陇中城,毛主席是在北京城里呢,就是连发十二道金牌来,怕是一马也到不了这里哩。

事实虽没桃花尖人传说的那般邪乎,却也是十分的严峻。陇中城两派的武斗步步升级是事实。但过了一阵,忽又听说陇中城忽然风停雨住般的平定下来了。而谁都没料到,扭转陇中城严峻局面的人,竟是当年从桃花尖走出去的,此人名叫何龙,小名三官保。

提起桃花尖历史,就不能不涉及到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一个是梁虎,再一个便是小名叫三官保的何龙。他们一个是陇中红色游击队的队长,一个则是大军区的警卫营长。梁虎曾睡过董七少的女人,而这女人后来恰恰做了何龙的丈母娘。

“三官保”何龙一家三口当初就住在三官庙里。谁家死了人,三官保的爹便去给人家当吹打。生下三官保,他爹就赶了毛驴当起了脚户。桃花尖的人后来才知道,三官保的爹实际是陕北三边游击队的一名地下交通员,以驮炭和驮盐为掩护,往返于桃花尖和陕北之间。可最后一次,三官保的爹却一去数年不回,人都传说他死在外头了。

何龙至今记得小时候最后一次送别他父亲的情景。那个清早,山里的空气分外澄净。送他爹上路的时辰,三官保仰望蓝瓦瓦的天空,眯瞪着眼睛,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一直盯着母亲的父亲被儿子的叫唤吸引,仰起头去看天上的日头。儿子趁这时,将父亲结实地望了一眼。爹头上扎着一条脏乎乎的羊肚子手巾,从冻得通红的鼻子里,拖下两条清溜溜的鼻涕。母亲还为那两条清溜溜的鼻涕发出一声脆脆的笑,父亲用手背将那两条鼻涕一下抹去的动作,完全是村野之人的动作。

何龙他爹说:“三官保,你这碎松,也不小了。爹走后,可别惹你妈害气。”说罢就赶着牲口上路了,嘴里还哼唧着一支酸曲儿,是赶脚的脚夫们在山里常唱的那种野声野气的调子,尤其碰见大姑娘小媳妇时,脚夫的歌声便越热辣,总要惹得她们嘻嘻哈哈丢过一串骂声来。不是真的骂,是打情骂俏,山里人管这种情绪状态叫做“骚情”。不管人世间有多少悲苦,你从那歌儿里却听不出半点忧愁和悲伤。三官保后来才明白了:父亲架到毛驴背上的驮子里装的是大烟土。那时的桃花尖,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全都是如雪的罂粟花。但父亲不是“跑土客”。这是件危险事,得偷偷驮运,父亲干这行十分老道。他在那驮子上面覆盖了一层污秽之物。这样便可免去许多麻烦。

父亲唱着酸曲儿走了一年还没回来。

三官保拉了打狗棍跟母亲乞讨为生,成了连狗都嫌的人。

岁月穿梭八年,三官保父亲的影子在三官保的记忆里已成稀薄模糊。八年之后的冬天,18岁的三官保离开了继父——那个山西醋坊的黄掌柜家,独自一人西行。从此再没回到山西黄掌柜的醋坊。母亲依了儿子的性格判断,认定三官保不会回来了,她甚至没走出太远去寻找,号啕一场之后,两眼空空的她又回到了黄掌柜开的醋坊里,那儿遍地都是巨大醋缸、大瓮,空气中一年四季都散发着一股醋糟子的味道。三官保则一路去了桃花尖的南山里,去寻找他崇拜的那绿林好汉马王保。回想起来,三官保初次见到那好汉的时候,年龄大约不到十岁。是一个响晴天的早晨,有一轮胭脂红的太阳。草叶上汪着露水,三官保听见一溜呱嗒嗒的马蹄声下冰雹似的从远处一路卷来。看见为首的那个好汉骑一匹白马,马背上并无鞍鞯,身穿一件脏不拉叽的光面老羊皮大衣,头戴一顶破毡帽儿,腰间马虎地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一端还马虎地挽结着一个核桃大的死疙瘩。三官保就暗想,这一定是好汉马王保了。这好汉却并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么狰狞。脸上也没有恶的表情。反带着一丝俏皮的意思。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什么时候都带着一丝浅笑。胭脂红的太阳刚刚升起来。山里的寒意正在消退,鸟儿开始喧闹,在清晨的紫霞里,连绵起伏的黄土大山,层层叠叠展开去,一眼能望出好远。马王保同他的兄弟们就是从那烟雾升腾的地方奔驰而来的,马队从少年的眼前飞驰而过时,马王保勒住了马头,同拦羊的少年相互注视,那一眼便永远地印在了三官保的心里。

10、刀光(2)

马王保一扬手里马鞭,嘎哑的嗓音对三官保说:“喂,小豆秧子?”

三官保竟无一丝惧怕,仰头望定汉子说:“我晓得你,你是马王保,是手提人头玩的人。”

马王保说:“能说这话就算个爷们了,跟老子走吧。”

“可我娘正犯病哩,我要跟上你走了,她不病死也得饿死。”

“还是个大孝子?成,哪天你想起我,到南山里来。”

马王保从腰间摸出一把东西往地上一撒,几块大洋在少年周围的黄土地面上叮咣乱滚。少年没马上去捡散落地上的大洋,却呆望着马王保,从那好汉脸上看出了父亲般的笑容,胭脂红的太阳越升越高了。马王保同伙伴们纵马远去,他们不像骑在马上,倒像漂在一片黄色波涛上,马王保头上的那顶破毡帽,许久也没有从小三官保的视觉里消失。其后的漫长岁月里,那胭脂红的太阳,连同黄色旷野之上的那一幕情景,曾无数次闪过三官保记忆中的镜子。

三官保跟母亲四处讨吃。后来,母子俩便跟山西醋坊的黄掌柜走了山西。三官保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个巨大的醋坊里的景象,是醋糟子散发出的浓烈气味,还有齐刷刷摆在屋檐下的一人抱不住的一口口大醋缸。山西黄掌柜猛地回过头来瞪着三官保说:

“你是个白吃饭的?就不会把那把木头铲子拿过来?”

三官保对母亲说:“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个狗日的活宰了。”

母亲吓得两眼呆直:“我的娃哩。他能收留咱娘俩,没把咱娘饿死,就算是天大的好人啦,你要胡来,妈只好死在你面前了。”

从黄掌柜的醋坊里跑出来的三官保,一门心思到南山去投奔马王保。在半路上,他碰上了我父亲何佛留。父亲说:“这不是三官保吗,你快回去看你爹吧,你爹早半年就回来了,满世界寻你们母子俩哩。”

三官庙顶上的青皮瓦塄里长满了野草。三官保胡子巴碴的父亲就腰弯背驼独坐在残破的佛龛下,一动不动,活像一只老秧上的菜瓜。两眼恍惚的幽光把三官保吓了一跳:“……你是谁?三官保?你妈咋没连你一起回来哩?”

拴在庙老外柏树下的一条毛驴欧啊地叫唤了一个悠长的声音。三官保探头看了看,这毛驴不是父亲当初从家里拉走的那条了,是一条老驴,驴唇上有一圈白得可爱的颜色,毛驴的眼睛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眼睛啦。赶毛驴的老脚夫,头上依然还是那条脏兮兮的羊肚子手巾,却不再歌唱,眼珠子也不灵转了,却像镶嵌在眼窝里的两颗木珠。这老脚夫在横跨两省的地界上四处寻找自己的儿子和失散的妻子,已整整寻了大半年。村里人只记得他老婆是带着三官保跟山西醋坊一个姓黄的掌柜走了的,时间是那年八月十五。爹问村里人,那黄掌柜长什么模样,人们告诉他:是个瘦猴儿,戴一顶瓜皮帽壳子。三官保的爹就骂:“去他娘的瓜皮帽。”

“你妈哩?她咋没连你一起回来?”爹问。

“她嫁给那个开醋坊的山西掌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