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嗣,何况三官保你眼下正当热气蒸腾的壮年,好时候。合适的。”
在众人的一片恭维声和撮合中,何龙做出一副微微沉吟的样子,寒暄一阵之后,便告辞出来,到海棠子家吃饭去了……
12、欢乐(1)
几个月时间转眼过去了。当胭脂山里的第一片落叶飘下桃花尖时,一辆草绿色油布篷子的军用吉普拖着滚滚黄尘,从三官庙前的岔道上开进来,直开到海棠子家门口,停下来,从车上下来的是一身军装的何龙,脚上的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他屁股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兵。那两个小兵挑出两挂千头鞭来燃放,“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惊动得海棠子妈捂着胸口从门道里跑出来,一开门,何龙便啪地来了一个军人的立正,给海棠子妈敬了个军礼,还喊了声:“妈!”
其实,海棠子妈比何龙大不了10岁。
何龙一挥手,两个小兵就从车上抬下两口宰杀得干干净净的大肥猪,两口袋米面、一汽油桶清油等等。
何龙当时就差高丽铜去请老六爷和众乡亲,众人搭帮着,没多大工夫,就在海棠子家院里搭起了天棚,支起十来张桌,摆开了喜宴。桃花尖的众乡亲真正放开肚子山吃海喝了一顿。而且是真正的猪肉炖粉条子、大米饭,还有西凤酒。这顿饭吃得让桃花尖的人足以记忆一辈子。
酒席一散,何龙就把海棠子从桃花尖接走了。海棠子当了她母亲的面眼泪汪汪地哭了一场,众人自是好一通劝说,海棠子坐到吉普车上之后就再不哭了,牡丹子闹着也要坐车,海棠子把牡丹子拉上车去,牡丹子还“嘀嘀嘀”摁了几声喇叭。我当时立在人伙里张望着,心里说不出有一股什么样的滋味。桃花尖的老少山民们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军用吉普,更是少不了啧啧感慨。三官庙前那一阵的议论几乎全集中在这事上了。
没多久,一笔汇款就从兰州寄到了桃花尖,50块钱。此后,月月不落。乡邮递员一来,车铃当儿嘚啷嘚啷一响:“兰州的汇款单可又来了,七娘,把图章拿着来啊。”村里的人心里自有说不出的羡慕。
七娘家的处境很快就改变了。七娘再不像从前一样受气,她出来进去的,腰杆儿竟也直溜溜的了。二秃子见了她,脸上也纯是一副巴结的笑了。
海棠子后来回来过两趟,穿戴都是城里女人的上等讲究,和桃花尖的女人们说起在兰州的日子,海棠子的话语里自有十分的自足和炫耀:“屋里安的是电话,来往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吃的、喝的、用的,是啥都不愁,还能隔三差五看上几场内部电影。”
若干年之后的某天,我在兰州上大学,碰见了神戏家何神仙的儿子屎蛋子何丐算,他拉了我去下馆子。酒过三巡,他竟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了一通:
“……癞呱子,你个驴日的知道不知道?从咱桃花尖出去的人里头,我最佩服的是谁?是三官保何龙那狗日的……那狗日的才是个识时务的豪杰,那狗日肚子里都能跑海轮船。那狗日的脑子是个化学脑子,那狗日的是个成仙得道的高人啊……我刚到他家走了一趟,咱旁的先不说,就说这人和人的差别吧,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就能立显出高低来;有的人一见个女人就走不动路了,两只眼睛都成一百瓦的电灯泡了,这号人大半成不了啥大气候的。三官保那狗日的亲口跟我讲过啥‘采阴补阳’的诀窍。他说男人和女人做那日活,心思全得集中到脑门顶子上的那个穴位上,要在你心里想像有一朵大大的莲花在那里开开了。那狗日的还亲口对我说,他跟海棠子日鬼,能行一夜都不泄啊,直把个海棠子摆弄得那受活劲儿的……唉,这人世上,抬头低头,遍地都是学问,连放屁拉屎都是一门学问哩!”
海棠子走了兰州城。好在桃花尖还有个牡丹子。所以桃花尖的日子还不算寂寥。在我的感觉中,牡丹子就像春天遍地开放在桃花尖山野里的金黄色铃当草,像秋霜之后满山洁白如落雪一般的野棉花。
那天,听说蚂蚱镇上要演电影,桃花尖的男人和女人们几乎倾巢出动,翻山越岭去看电影。
往镇上去的那一路,喧呼热闹,我和屎蛋子他们一伙,后头是帮大姑娘小媳妇,牡丹子就在她们伙里。女人们关注的焦点大概还是海棠子嫁到兰州的事吧,因为女人永远比男人们来得更实际一些。
12、欢乐(2)
我和屎蛋子却说着另外的事。
屎蛋子问我:“癞呱子,你狗日的和牡丹子搂着抱过没有?敢亲过嘴了吧?”
我说:“亲你妈的沟沟。”
屎蛋子扑哧鬼笑一声。
那晚上的蚂蚱镇可说是人山人海。一块白银幕早早挂起在公社前面空场上的那个土不兮兮的主席台上,被寒风刮得呼噜噜响。电影却迟迟不开。黑压压的庄户人的嚷惶声像开了锅。一帮一伙的娃娃们搬砖垒土,早占据了银幕前的位置。男汉们三个五个十个八个伙到一堆儿,旱烟抽得蚂蚱镇上空大浮起一片炊烟似的氤氲,婆姨们聚在一圪堆嗑瓜子,嘴上说着,手也不闲,哧溜哧溜纳鞋底儿。最是老汉们饱经沧桑老于世故,远远地袖笼了手儿,在南墙根底下圪僦成一排溜儿,酷似从窑里烧制出的火色均匀的瓦罐,议论的多半是预备出外“要馍馍”的事。天更黑,也更冻起来,到处响起噗噔噗噔的跺脚声,我和屎蛋子坐在我从家里扛来的板凳上。
我问屎蛋子:“你咋就不跟你大唱神戏了哩?当个神戏家不好吗?”
屎蛋子说:“还唱个屁哩,他把皮影子都藏起来了。”
那年,中国河南兰考出了个县委书记,叫焦裕禄,是个为民的清官。陇中县委书记有次下来视察,把何神仙找去说:“你这个神戏家可不能老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那一老套啊,你也得紧跟紧跟形势,最近河南出了个焦裕禄,是党的好干部,你就不能唱一唱焦裕禄?你就不能编一本焦裕禄的戏?”谁知道,何神仙编出来的《焦裕禄》却完全是个不伦不类的东西。焦裕禄出场亮相自报家门的头一句道白是:“啊!本官,焦裕禄,毛主席手下为臣,官拜兰考七品县令是也!”这事让县委书记哭笑不得。文化大革命一来,何家班的神戏自然成了封资修,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一旦停了串山走戏的生活,何神仙便大落了精神,抽了脚筋似的,衰弱地卧倒在自家冰凉的土炕上了。
屎蛋子说:“我正寻谋着把他那些皮影子偷悄悄给卖了去哩。”
我说:“你可别胡来,那不等于要了你大的命?”
屎蛋子恶狠狠说:“我管他。”
何神仙老婆远走陕西的时候,屎蛋子八岁不到。后来,何神仙在串山走戏中恋上桃花川下一个叫婵儿的女人。那女人最终却嫁了开纸火店的麻五。何神仙去看过婵儿,那麻五将一把裁纸刀丢在了他的面前,又给他下跪。麻五的哀求刺伤了何神仙。自那以后,何神仙就收了心思,发誓只是唱好神戏就算是对得起祖宗了。而自小在兰州城里舔碟子长大的屎蛋子,心思却活络,在跟他爹走戏中就开始悄悄捣腾些粮票,布票,倒腾石头镜子和化学梳子,以及女人们喜好的顶针儿和五色扣线等。最近,屎蛋子说他又想跑庆阳去贩驴,说一趟下来也能赚不少。他还问我想不想跟他合伙干。我苦笑一声。觉得这些勾当都属于君子不为。
电影老不开映。
一会儿一会儿说片子还没到,还在花寨子公社放着哩,一会儿一会儿又说去取片子去了,立马就能取来。一会儿一会儿又说片子没取上,停会儿再去取哩。三等五等,就到了大约夜里一点……
噗噔噗噔的跺脚声形成的巨大声浪几起几落,起落之间爆发出人们阵阵哄笑,等待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只有来的人,没走的人。电影机子时不时雪亮地一对光,照得银幕雪亮。每次对光,人群都要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以为电影要开映了,都呼噜呼噜往前窜。
我旁边是桃花尖来的一帮姑娘媳妇,牡丹子就在她们里头。借着每一次放映机对光的那工夫,我看的是牡丹子,有一阵儿,我发现牡丹子也在看着我,还冲我那么样儿地一笑,又极快地回转过头去……
为了打发难捱的等待,不知哪里的汉子先扯开嗓子吼唱起了花儿:
焦赞孟良的火葫芦,
火烧了穆柯的寨了,
一刀割断了我俩的路。
12、欢乐(3)
良心什么人坏了?
这领头一唱,四面八方立刻着了火似的响应:
大河沿儿上细叶柳,
柳把河沿儿遮住了,
要想割断我俩的路,
除非我把气咽了
像滚雪球似的,这一唱引来了更多、更火的唱家:
兰州城里兵变了,
四城门上了个锁了,
尕妹的名字喊三声
心在腔子里破了。
阿哥的肉肉啊!
若要我俩姻缘散,
三九天,青冰上开一朵牡丹
突然,麦克风呼呼地响了几声,传出公社王主任的声音:“哎哎哎!都给我听着,牛吼驴叫的个啥?还骚情得很!皮胀了是不是?把封建糟粕都连锅端上来了?还反了你们不成!是谁带的头?啊?是谁带头吼的?哪个在驴叫,我可吹哨子集合基干民兵啦,绳捆锁拿你们可莫要怪我哩!”
王主任的吆喝不但没起到威慑作用,反起了某种怂恿的作用,激起一阵哄然的大笑,更多的花儿好手随即更乖张、更放肆地高声吼唱起来:
花儿本是心上的话,
不唱是由不得自家。
刀刀拿来头割下,
死了还是这唱法。
众人陶醉在花儿的歌唱里,一阵阵哄嚷波涛翻滚似的开心大笑。等了又等,远处才传来了拖拉机的声音,人群顿时又嚷嚷地欢呼着了:
“来了来了可来了!”
“这回可是真的来了。”
“片子真取着回来了。”
正嚷嚷着,拖拉机的声音却突然听不见了。
屎蛋子说:“怪了,明明听见是拖拉机的声音,咋紧忙不见拖拉机的影子?”
过了一阵,从黑处窜来活无常似的一个人,边跑边嚷惶:“拖拉机翻到沟里进了!得去几十个人,从沟里往出抬啊!”
众人又一阵大哗,走了一帮好管闲事的汉子,人群重新挤挤攘攘确立自己的位置,后面的人愣愣地往前搬窜,这一搬窜,我的位置更靠近了牡丹子。牡丹子从叫嚷里觉出了这一点,自然也是高兴的。花儿更热闹地唱起来了:
月亮上来车轱辘大
亮明星上来是碗大,
刀枪矛子不害怕,
惟恐怕尕妹子闪下。
铁匠打的钢刀来,
皮匠们裹个鞘来
尕妹你掏出个真心来
阿哥我豁出条命来
女人们也憋不住了,喜娃家的芹儿先冒了一嗓子,同男人们对唱起来:
炕上铺的韭叶席,
哪怕人头手里提。
阎王写了一一张纸,
谁坏良心把谁死
买马要买白鼻梁,
缠你敢把命豁上。
铜铡刀底下钻三遭,
死到阴间还要缠。
东吴招亲的刘皇叔,
保驾者就是赵子龙
一晚夕想你三更天,
尕妹牵的是心上的人
头帮骡子二帮马,
驮子上驮的是茯茶,
若要尕妹把心变下,
天响五雷把我炸……
众人的花儿一直野唱到电影开映。时辰至少已是子时了。
先演的是毛主席会见诺罗顿西哈努克亲王,盛大的国宴,鲜花美酒,只是看不清具体吃的什么,由此便引起了众人一番好奇的争论。
“哈哈努克亲王吃的倒是啥好吃喝?”
“肯定不是搓搓子就是酸辣拌汤。”
“你才说了个美,毛主席吃的才是个臊子面。”
后来演的是《钢琴伴唱红灯记》大家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坐在前头的一伙女人议论:
“看这李铁梅,长得跟咱们的牡丹子倒是有点相像哩。”
“还不大像牡丹子,更像牡丹子她姐海棠子。”
“噗噔噗噔弹琴的那个肉头男人脸上油光明亮的,敢是身上往出渗油哩吧?”
“哟,你看得细详,连男人身上往出渗油也看出来了?”
12、欢乐(4)
接着一阵放肆的浪笑……
我很有些犯困了,着实地打了一个哈欠,同时放了一个丁点不响的出溜子屁。屁的臭味款款逸开。屎蛋子首先闻着了,捂了几下鼻子,左看右看问:“谁把死娃娃炸鸽子肉吃上了?谁把死娃娃炸鸽子肉吃上了?嗨,面换子?是不是你个驴日的放的屁?”
坐在我旁边的面换子立刻赌咒发誓,声明屁绝非他所放。
屎蛋子问我:“癞呱子,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