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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狗日的?”

我矢口否认。

“怪事了,倒是谁个放的来?”屎蛋子往那伙女人里一指:“就是你们里头的谁放的,到底谁放的,快从实招来。”

屎蛋子的话招来女人们一片噢哟的叫骂。屎蛋子不知趣地追根问底:“不认账就挑兵点将,点到谁头上就谁放的。”他挨个儿点着女人们:“挑兵点将,点到个屁将!”

那“将”字正好落在牡丹子头上。女人们呼噜地笑花了。

牡丹子的脸没处搁了,腾地立起来,凶凶地瞪了屎蛋子一眼:“你放屁!你说谁放来?谁放来?”说着竟羞哭出声来,提了小板凳,捂了脸就往土场子外面钻。

屎蛋子说:“哎哎哎,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咋连玩笑都开不起了?”

恼了的牡丹子还是三挤四挤便不见了人。

屎蛋子对我说:“癞呱子,你赶紧把人喊住。”

我说:“一个橛子拴一头叫驴,谁把人气走的谁喊去。我才不爱管哩。”

屎蛋子说:“这黑麻日咕咚的,一屁崩走个大活人,她敢不是去跳崖吧?甭钻进窟圈里去了,好歹是一条人命哩,就当我求你了。”

我在场子外头追撵上牡丹子时,牡丹子正哭哭拧拧地往公路上走。我连叫好几声,她也没理会。我追上去拽住她一条胳膊,她一把甩脱:“你死着来干啥!”

说实话,我这晚上的心思纯粹就不在被风吹得鼓胀的银幕上,而是在牡丹子身上。海棠子走了兰州,我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怆然。心里反复转悠着个念头:海棠子走了,说不定有一天牡丹子也会远走高飞的。这念头折磨得我神思恍惚。

“屎蛋子那狗日的,看来看去不是个东西,太缺德了。”我对受冤枉的牡丹子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不过他是开个玩笑。你也犯不着往心里去。其实那屁是我放的。”

“你!”牡丹子哽噎着大瞪了我一眼。

我说:“千不对万不对,都是我的不对,我是王八蛋,屁筒子,该千刀万剐、油炸火烧、炸子儿穿心、上吊抹脖子、死了没人埋,行不行?”

“损死了,谁听你说这些……”牡丹子回头砸了我极舒服的一拳,哭笑不得。

我请她再回去看电影,她却说啥不肯去了。我顺水推舟说:“其实我也不想看了,那个李铁梅,有啥好看的么?真真地说,她连我们牡丹子一根脚指头都抵不上。”

她扑哧一声笑了:“死癞呱子,你这鬼才好是油嘴滑舌。”

“刚屎蛋子那驴日的还问我哩。”

“问你啥了?”

“算了,我不说了。”我故意卖个关子。

“准没好话,你爱说不说吧。”

“他问我,问我亲过你嘴没有。”

“喔唷!”她惶然叫出一声,即使在黑暗里,脸也一定是红了:“坏死了。”

我问她:“说正经的,有句话我总想问你,海棠子嫁到兰州城里了,你心里咋想?”

牡丹子说:“总有一天我也走。走得远远的,永远离开桃花尖。”

我顿觉万分泄气,好一阵无话。

牡丹子问:“咋?又不高兴了?”

我丧气地咕哝:“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永不要回桃花尖来才好。”

牡丹子说:“你哩?就情愿一辈子定定蹲在桃花尖从黄土里刨食吃?”

我漠然……

13、秀才还乡(1)

没想到在我父亲五十岁上,也就是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我母亲居然又给父亲结了只“秋瓜”,生下个闺女。我便有了个妹妹,叫眉儿。

我父亲本想给这只来得不合时宜的“秋瓜”起个小名儿叫“五十得”,旁人家的老生子有类似名字。我母亲却认为闺女虽来得不是时候,但好歹也是条命,她又不是条驴,能胡喊乱叫?生闺女是在夜里,天空悬着一弯黄澄澄的月牙儿呢,我母亲就说:“要不了就叫眉儿吧。”

我父亲满脸秋霜,担心日子本就难心,又多了一张嘴,再遇个饥荒年咋过?

我母亲说:“大饥荒年咋了?狗蹄子和癞呱子,哪个饿死下了?”

眉儿落地不久,我高中毕了业,从陇中城里背了一卷破铺盖,落魄地回到桃花尖,离开学校的前几天,我从家里背到学校的洋芋都吃光了,三天来几乎秋风灌肠,身上的衣服全都破得不能再穿,完全一副乞丐模样,走回家的那一路,想的就是进门能吃顿热饭。

一进门道,就见我父亲满面愁容地坐在门口,用锥子和夹板,笨拙地缝补着牲口拥脖。在我的印象里,桃花尖的养马汉的手底下永远在干着这件破营生,弄得自己一身两手都是难闻的马汗气。

我父亲闷声儿连问了桃花尖的“高级知识分子”三个问题,一问比一问泄气:

“原就回来了?”

“公家再不保举了?”

“永就回来了?”

我父亲本想把他的小儿子我造就成个吃皇粮的人,怎奈时运不济,正赶上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家在农村的我没法再到哪个农村里去,毛主席也没说农村青年到城里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话。

“滚他的。”我父亲心里的失望都浓缩到这三个字上。

堂屋里传出眉儿的啼哭声……

我父亲像剔了骨头似的嘟囔:“嗨,去看看吧,你妈又给你们养下个妹子……”

睡觉时,我父亲用彻底的唯物主义态度说:“赶上啥时候了说啥时候的话吧,明天了,叫癞呱子跟上狗蹄子下地,挣工分去。”

春上,几乎没下过一场雨。到入夏,旱象越发严重了,人畜饮水都成了问题。桃花尖的笑声再次熄灭了。

养马汉的羊腿骨烟袋里又冒起了烧燎破布的味道,是葵花杆子和豆梗秧子合成的味道。

公社革委会提出的口号是“天大旱,人大干”,但人定胜天不过是个说法而已。

二秃子说:“老天爷箍住不下雨,能把老天爷腿咬了?”

村里辈分最高的何老六爷说:“看是不求天老爷不成了。”

张阴阳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也说:“玉皇大帝打瞌睡了,王母娘娘不出行了,雨只有求来的,没等来的,得下决断哩。”

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二秃子顾虑行香祈雨属于封建迷信活动。

张阴阳说:“这雨怕是只有当今真龙天子才求得来啊。”

一句话点醒了二秃子:“屁,那咱就来个革命的!”

于是,桃花尖举行了一场革命大求雨。农历六月初,桃花尖村民倾巢出动。没照着以往的老例抬老爷神,而抬了一幅《毛主席去安源》的宝像,还举了几条毛主席诗词:“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这几幅毛主席诗词是我这个知识分子挥毫写就的。当桃花尖的祈雨大队逶迤出动时,我却拿了一本《欧阳海之歌》,躲到干沟里看书去了,从我躺着的地方,可以望见头戴柳条圈子的人们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山上蠕动,干燥的浮土被众人的一双双赤脚踩得只冒白烟,三步一跪两步一拜,上到山嘴子上,满山坡跪倒黄乎乎一片。张阴阳的吆喝声传得很远,他喊叫一句,众人就跟着喊叫一句:

“真龙天子毛爷爷,

——喔哟毛爷爷!

革命百姓求求你,

——求求你!

13、秀才还乡(2)

五黄六月血给些雨,

——给下些雨!

白面馍馍丢给个吃,

——丢给个吃!”

天空高悬一轮白日,没一丝风、一丝云,众人的呼喊声扬上去,又滑下来,在贴近焦枯的地面时就变成一片嗡嗡的声响了。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稍暗了一些。一片云彩飘动过来。山嘴子上祈雨的呼喊陡然高涨,战栗着在半空中浑搅成一团。节奏越来越急:

毛爷爷,给下些雨!

毛爷爷,给下些雨!

然而,灼人的热风吹过旱塬之后便又是万里的晴空,荼毒的日头更炽烈地燃烧着,众人的呼喊颓然低下去了……

我躺在山凹里的一片荫凉低下看了一阵书,不觉迷糊着了,正睡着,鼻子痒痒的,打了声喷嚏,醒来一看,闪动在眼前的竟是牡丹子那张坏兮兮的笑脸。

“好哇,死癞呱子,人家都求雨去了,你倒好,在这搭睡得安稳?”

“你还信那迷信哩?啥叫没文化?这就叫没文化。”我从草窝里慵懒地坐起来。

“可那举的毛主席诗词不是你写的?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我说:“就那几笔字还有点文化。”

“你还谋不来了,谁不知你在城里念了个中学?结果咋?还不是原又回来了?”

我说:“你等着看吧,我何某人绝非久困之人,总有一天……”

“玻璃瓶子里的苍蝇。前途光明,可就没有出路呢。”她偏拣我不爱听的话说。

我说:“牡丹子,原以为你是我在桃花尖唯一的知音,可谁知连你也这么烦人的?”

“烦死你我才高兴。你看的这是啥书?《欧阳海之歌》?欧阳海是谁?”

“你看看你,全中国就你一个人不知道欧阳海是谁了。抢救列车的英雄啊。不和你说这个了,我将才睡着得好好的,只可惜一个好好的梦叫你生生搅臊掉了。”

牡丹子笑说:“又做了个啥好梦?说给我听听?”

我二皮着脸说:“梦见你了。”

“哄鬼去吧。”

“真的是梦见了。”我并没对她撒谎。

牡丹子脸蛋上浮起一抹酡红,捂嘴笑道:“梦见我干啥着哩?”

“算了,不说了……”我说。从去年起,我就开始做些春梦了。每个春梦里几乎都有牡丹子。我对异性的朦胧而又强烈的渴望在梦中真切地集中在这个特定的对象上。我第一次遗精也是在梦见同她很不得要领地亲密时发生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准是没好事,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耳根倒清净。”牡丹子两条辫子一甩,脸往别处一扭。

“我梦见你成我的媳妇了。”

她剜了我一眼:“把头想成个蒜槌子去。”说罢就要走,我拉得她一个趔趄,趁势将她往怀里搂,天热,她穿的那件水红色衣裳本就单薄。我一用力,绷脱了一只纽扣。

“你坏死了,快丢手……”

她满脸酡红,一只手使劲掰我的手。我搂着她的两手不但没松,反倒越发大胆放肆。她的胸脯从半敞开的脖领以下露出一部分来。

“我喊人了!”

她双眼被腾起的火焰烧得几分迷离了,但掰着我的那只手却有股子死劲儿。我突然的亲吻堵住了她的嚷惶,她半带推拒,又像半带迎接,更刺激了我。

我们周围是一大片盛开的铃铛草,将鲜艳的金黄色涂满干旱的山坡,有色彩怪异的蝴蝶在草丛中翩然飞来飞去。一个吆牛的戴着草帽的汉子过来了。

牡丹子从我怀里挣脱而出,用手背抹一下嘴,一跺脚:“坏死了,人家再不理你了。”

话音未落,人影儿已风摆杨柳似的跑出了山凹……

这是我记忆中的初吻。

一连三日求雨,终没求来一圪渣雨,而且此后的两个月也没下过雨。二秃子骂娘捣老子地骂张阴阳。

张阴阳说:“雨原该是要下的……”

13、秀才还乡(3)

二秃子说:“能怪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成?”

一句话把张阴阳吓成了个结巴:“……娘老子,你吓……吓死我了。怪也只能怪咱举的宝像不合适。宝像上的毛爷爷,手里不是拿了把伞……伞么?伞可是避雨的啊……”

“那你早干啥来?”二秃子终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雨没求来,公家还是拔下了一定数量的救济粮款。但杯水车薪,况且被公社大队层层克扣了许多,真真落实下来没几大钱了。桃花尖再次人心浮动。人们盘算着不是下武威就是跑新疆、走银川,走内蒙。虽然公社三令五申,严禁外出乞讨,严禁人口外流。但黄土大山没有四城门,活人哪能叫尿憋死?

我们家的粮柜子见底了。

大约只剩了半口袋薯干时,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还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走外不走外。一肚子忧愁全刻在脑门子上。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把何家这艘漏船再次从风浪里撑过去。

四处走窜的狗蹄子一会儿跑出跑进报告消息:

“二姑妈家走了新疆了。”

“三姨娘也说出门要馍馍去呀。”

我父亲将目光投向了我母亲……

我母亲说:“死守在一搭也实在不是个事,你和两个娃走外去吧。屋里我和眉儿我们娘俩守着。”

我父亲盘算了又盘算,终于和盘端出他的想法:“这么吧,咱不跑新疆,太远;也不走内蒙,太生;关中的麦说话间就熟了,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