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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麦客子去呀。眉儿还小,你跟前叫哪个娃蹲下是好哩?我掂量来掂量去,我的意思是狗蹄子蹲在屋里,我领上癞呱子走外闯一闯去。狗蹄子会过光阴,能帮衬你照顾咱眉儿。癞呱子还嫩,没见过啥世面,我领他闯一闯,能多长些儿见识是最好。”

事情遂这么定了。

赶夜里,磨好了两把大镰刀。我的镰刀是狗蹄子替我磨的,磨得锋快。

我父亲叮咛狗蹄子:“我跟你兄弟走了外,屋里的活计可就全靠在你身上了。你可要好好顾惜你妈,好好照顾好咱眉儿。野菜见空儿就去剜着来,冬天的烧柴能积攒多少积攒多少。实在撑不住伙了,就把上回卖桃子的几张碎票子贴补着用,搁在啥地方你知道。”

“嗯。”

我心里惦记的是牡丹子。我去找了她出来,在疙瘩柳林里说了会儿话。一棵棵疙瘩柳已大绿了,喷泉似的。远处的麦地则是一片片金黄颜色。这是桃花尖景色最好的季节了。我告诉她,我就要跟父亲到陕西当麦客子去了,得走一个来月,这期间再见不着面。

牡丹子说:“你是头一回走外,当麦客子可苦了,要叫毒日头晒掉好几层皮的。”

我说:“我究竟是个男汉家,哪像你细皮嫩肉的。”

这话引出了牡丹子一番感叹:“你说的,桃花尖的女人哪能跟人家城里的女人比呢?你看这山塬上的柳树,一棵棵都像生了病似的。疙瘩累垂,从秃的疙瘩上又冒出些枝条来,看上去像不像是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啊?”

我有几分触景生情的伤感:“看来,世上的事都是命不由人。谁叫爹妈把咱生在这枯焦地方呢?这大概就是宿命了吧。”

“说起来,在桃花尖,我也就是和你能说到一搭。”她两只眼睛水淋淋地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又跳着从一棵柳树上扯下一根柳条来:“谁知道未来是个啥啊。”

这两个字不是庄户人的字,桃花尖的人从来不说什么“未来”,桃花尖人说得最多的是另外两个字:光阴。这两个字比“未来”要实际得多。

牡丹子说:“我姐打来信了,说她要坐月子哩。可能要我去照拂一阵子。”

“你也要走兰州?”我心头浮上一丝怆然。

“还没说定。”

“你就是去了兰州,也紧记着快快回来啊。”我几乎在恳求她。

当天,我便跟着父亲离开了桃花尖。

14、麦客子(1)

在那次闯荡世界的经历中,我跟我父亲学到的第一门学问便是乞讨。

最初几日,沿途的乞讨由我父亲出面。

几日之后,父亲说:“你也要哇。”

我说:“咋要?”

他白我一眼:“要饭还能咋要?”

话是这么说,其实要饭真的是有学问。

“大爷大娘,有汤了给上些儿啊……”这是桃花尖的小知识分子憋了整整一上午,才憋出的一句乞讨词,声音低的像蚊子的哼哼,每一个字都在使我变小、变矮,小到了无形。

憋出了这句话之后,我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

“‘有汤了给上些’?是啥意思?啊?”我父亲斜睨一眼:“汤能喝饱肚子了?娃呀,不能要脸皮不要肚子,肚子要顾不住,脸皮能顾得住哩?”

他率先垂范,有腔有调地吆喝:“爷爷奶奶叔叔娘娘姨姨姑舅爸,有吃的了丢给咱受苦人些啊。听真了?”

居多的时候,我们得到的回答是一声冷漠的“没。”

“没了就没,咱不能给人家瞪眼睛。”

我父亲通达地说着,忽然发现了什么宝贝,弯腰从地上抠出一只金属的小东西,是一只金属螺母。大概是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的。他将那东西在衣服上擦了擦,用根细绳儿将螺母吊在那只羊腿巴骨烟袋上,如一只坠儿。我嗤之以鼻,他却哼上了小调儿:

“山里的汉子呀不是人,

阴间的罪鬼呀上凡尘……”

我们父子俩总共带了一条破褥,热天倒也方便,遇到雨天就有点讨厌了。有天躲雨,我们歇息在一个小镇子供销社门口的台沿子上,雨还是潲。我从墙上扯了一大块干得像鞋褙子的大字报罩在身上遮雨,听着潇潇雨声,心里苦不堪言。父亲问我大字报上都写了些啥,我念给他听:

“某某和某某父子二人,上蹿下跳,四处活动,是一对混蛋王八蛋。”

“日他的,睡睡睡。”我父亲一翻身,很快发出了鼾声。

那一路上,我们只正儿八经睡过一夜的炕。我父亲那天闹着肚子,三泡稀屎一拉,脸都焦黄了,当坐落在山峁上的一个小村庄袅袅飘起的炊烟映入我的视野里时,腿都软得立不住了。看这情形,说啥也得歇缓一天半日再走了。由于我父亲的言传身教,我的乞讨艺术已炉火纯青。而且我明白了很重要的一条:得到人们真实的同情,远比将尺牍大全上的所有称谓加在一起的呼喊要好,我们乞讨的目的不过是为获得身体必需的最低的卡路里,以支撑我们走到关中去用手里的镰刀获得劳动权利。所以,在进了山峁上的那小村之后,我便向遇到的第一户人家说明了情况:我们父子俩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眼下老人家闹肚子走不动了,我是否能帮主人家做点力气活,换顿饭吃,好继续我们的跋涉。说着,就围了好些人过来,见桃花尖的养马汉软软塌坐道旁,大冒着虚汗,阵阵虚弱喘息,都不忍心了:

“喔哟,老汉的脸黄撇撇的,看是病得不轻哇。”

“歇息下,熬过这阵子再说。”

事情的结果是,受苦人获得了受苦人真实的同情,一袋烟工夫,几户人家同时给我们父子俩端来了饭,几乎全是玉米面疙瘩糊糊。

吃着饭,我父亲忽然说:“癞呱子,你去各家门口走动走动,看看人家吃的啥?”

我遵命打探了一番,回来告诉他:村里人家吃的全是一样的饭:包谷面疙瘩糊糊。

“噫,这就是人心啊。娃,你可要记住哩。”我父亲感叹连着感叹。

我们歇息的那户人家,两位老人,一个年轻媳妇,还有两个拖鼻涕的尕娃。我注意到那年轻媳妇的鞋子上滚了一圈儿白孝布,脸上罩了一层云翳似的伤楚。饭后,媳妇的公公端了烟渣子笸箩来同我父亲在炕席上寒暄,我听出老汉的儿子在煤矿下井,前不久一场冒顶砸死在井下了。

“噫,命咋这苦的。”我父亲感叹。

14、麦客子(2)

新寡的媳妇很注意地看了我几眼,当得知我念过中学,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怜惜,我脚上的鞋脱了帮,用马莲绑着,露出的一只脚趾头如鲜红大枣,那媳妇由不得轻叹一声。

睡了一夜好觉。天蒙蒙亮,我父亲把我搡醒了:“赶早去给人家担几担水呀。”

我们为主人家担了几担水,又沙啦沙啦地扫净了院子,才掖了镰刀继续赶路。行不多远,那媳妇从后面追上来了:“大兄弟,你们等一等。”

我父亲习惯性地反省:“癞呱子,咱把啥事情没做好?还是把啥遗忘了?”

那媳妇手里拿着一双新做的鞋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我父亲瞪大了眼睛:“这大姐,你这是……”

女人说:“是当初给我男人做的,碰在眼里伤心哩,倒莫如叫大兄弟穿去吧。”

“这可受不起……”我父亲不会说话了。

我试了试,鞋正合脚,青斜纹布的鞋面,千层底儿,针脚密实均匀。

“合适就好。”女人柔柔一笑。

我父亲不知该如何的千恩万谢:“没法报答你的好处啊。今个真是遇上活菩萨了。”

那媳妇只笑了笑:“快赶路吧。”。

我们走出一程再回头时,那女人还在山梁上伫立着,如一棵树。

我父亲抹了抹眼睛嘟囔:“孽障了个孽障哇。噫……”

过了秦安界,离关中就不远了。一路热风吹来,越走越热,我父亲的精神也一日胜似一日地亢奋,对我喋喋不休地教导,句句语重心长:

“娃哩,到世上活一场人不容易。待人要诚心有礼,以心换心。人家叫咱‘客人’,咱叫人‘掌柜的’。凡事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反过来,人敬咱一尺,咱就敬人一丈。当麦客子头一宗事是诚实,舍得出力气,万不能偷奸耍滑糊弄人家。除了割麦,余的是啥不想。跟人家搭话少说多看,不插嘴。俗话说,逢人减岁,遇货加钱,为的是讨人家个欢喜高兴,自己落个平安无事。诚实不是说是呆瓜,事事要有眼势,入乡随俗。人家给啥咱吃啥,万不能探头探脑各处看人家的仓房,更不能随便进人家的磨房厨房,要紧记住,万不能眼小手长,即就是金子银子碰疼了你的手,也不能动一丝丝心……”

我不耐烦了:“这话你一路上都说了八百遍了。”

“嫌婆烦了?娃娃家好好听着吧,这里头有的是学问。一个教训是你二老爷的女人,也就是你二奶奶,她见着人家个手镯子就起了贪心,趁人家不注意,拿了。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到底是叫人家扯住了蔓子,敲门砸窗地吼骂着要讨还哩,你二奶奶顶住门出去,没脸面见人了,结果,一剪子穿了喉。你说那叫啥事?还有个相反的例子,是二秃子他爹,何高厨,那狗日的去给马王保当大师傅,马王保有意考察他,把八块大洋放在柴火堆里,就看他拿不拿。八块白花花的大洋啊,谁不眼热?我当初买的那头老母驴才一块大洋。一块大洋买下的老母驴给咱下了一头大黑骡子,赶入社前我拉到兰州去偷悄悄卖了的那头骡子。要论二秃子他爹的机灵,鬼都比不上,他眼珠子一转,把那八块大洋转手儿就交给了马王保,这才取得了马王保的信任,在食堂里干了一辈子,六零年饿肚子也没把那狗日的饿死。总归的一句话,人啊,啥时候都要行得正、立得端哩,若污了清白,那可就一世都抬不起头来了。”

我说:“饿死不做贼?”

“对对儿的。”

我们走到关中平原时,八百里秦川早已麦客云集,到处是黑黢黢的面孔,到处是明晃晃的镰刀。仿佛大家商量好了似的。工钱则到处都是一样,割一亩地一块八角钱。开初的十多天,我们父子俩天天都有活干,关中平原无遮无挡的毒日头没过三天就把我晒成了个黑鬼,我父亲对我晒得黝黑的皮肤十分满意,尤其对我的饭量更赞赏。主人给麦客子吃的一般是白皮捞面,只撒一把盐,放开肚子尽饱吃。吃捞面的时候,我和我父亲几乎是在进行比赛,吃得主人直瞪眼,直到吃得弯不下腰,我父亲才会坐到暮色苍茫的地头,舒服地抽一袋旱烟,望着远处感叹:

14、麦客子(3)

“唉,咱在这吃捞面哩,不知道你妈你哥你妹子在家里吃的个啥……”

工钱从一块八压到一块四的时候,我父亲审时度势说:“他们走川,咱走山。”

我们一路割进了山里。山里的麦熟得比山外迟,一去正好赶上开镰。工钱又是一块八了。但也有一样不好:山里的麦子不如川里的好割,地高一块低一块,没个方正规则。我们父子俩从大清早钻进麦地便头也不抬,起早割到落黑,有时才割二亩不到。我嘀咕:

“大,不对啊,在川里咱一天能割四亩,到山里咋猛一下少割这么多哪?”

我父亲也有些嘀咕:“人家说多少那大概就是多少吧。”

我坚持远不止这数儿。我凭了在学校里学到的勾股弦定律、梯形锥形面积测算公式,用平方丈一换算,算出那一天至少割了三亩多地。回头跟掌柜子理论,还真是我测算的那么多。类似的事前后遇上三次,均都把工钱找回来了。

“成,你娃娃家孔圣人门前算没白站。”我父亲满脸喜色地夸奖我,最后狠狠心说:“多找回来的这钱就归你支配去,你想咋花咋花。”

其实总共不过四块六毛钱。但那却是我平生拥有的第一笔个人财富。我用四毛钱的零头买了一只塑料钱夹,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又花了一块六毛钱,替牡丹子买了条红纱巾,这当然是得瞒着我父亲。

个把月的麦客子生活转眼就结束了。我们俩满载而归,我父亲背了一口袋麦,是用部分割麦工钱买的,我背的是沿途乞的一口袋晒干的馍,一路上发出干核桃般的声响。割麦挣下的几十块钱则在我父亲身上揣着,都快捂出蛆了。我们爬到桃花尖背后的胭脂山上时,偏西的太阳同那座耸立在山头的黄土墩子正形成60度夹角。我父亲说:“歇下吧,天黑透了再回。小心为好。三天两天地来运动,谁知道村里又有啥变故哩。”

我说:“你这辈子总是怕,心惊胆战一辈子,倒怕出啥来了?”

悬在西天上的日头落得很慢,半天不见移动,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桃花尖:一色的黄泥土屋和窑洞,参参差差,明明暗暗地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烟霭里,一条白花花的村道儿像是剥下来的葱皮儿。我心里有点遗憾: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牡丹子家。

我父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