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房顶上冒烟不冒?”
我说:“没。”
“谁家的房顶上冒烟了哩?”
“谁家也没。”
我脖子望得酸溜溜,便收回目光不再瞭望,抱了双膝,盯着脚上那双鞋呆呆发愣。这双鞋我虽然穿得极是仔细,但还是显出几分旧了,我不免有些惋惜,说不上是对鞋的惋惜呢,还是对送鞋给我的那女人惋惜。眼前是无尽的黄土山脉,层层叠压交错纠结,慢吞吞地俯下身子去,又慢吞吞地弓起裸露的黄脊背,沉降和上升都在一种平静无言的冷漠中,时间缓慢到使人觉察不出流动,一切生灵似乎都惆怅无言。这土黄色空间酷一片搁浅在生命之海中的礁丛,被岁月风雨剥蚀得老态龙钟,纵横密布着数不清的皱纹,令人心酸。我忽然寒冷地感到这八百里黄土大山中的岁月其实悠悠得真是可怕。好在桃花尖还有个牡丹子。我猜想牡丹子见到我给她买的红纱巾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日头终于掉进了黄昏的酱缸,后山高高的黄土墩子上还残留着最后的一抹暗红。村里已有几家屋顶上冒起袅袅的炊烟了。一群聒噪的老鸹扇动翅膀掠过一缕缕如淡淡的水墨似一般泼向天空的炊烟。我们家的房顶上也开始冒烟了。
“咱家的也冒了?”我父亲这才往粮食口袋上踏实地贴靠了身子,拿出旱烟来抽。
天色黑定,鸦噪归林。我父亲磕掉烟锅,拍去一屁股粉面似的黄土:“回家。”
转过三官庙,走不多远,眼看快到家门口了,不料从黑地里晃出一个人:“哟?我还当谁哩。”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二秃子。
我父亲心里当地敲了一声锣:“喔唷,是队长啊?”
14、麦客子(4)
“回来了?我瞅着就是你们。”二秃子用手捏捏我背的粮食口袋:“收获不小嘛。你们家跑外当麦客子的当麦客子,在家的挖窖的挖窖,是个发达的迹象么。”
原来,我和父亲跑关中当麦子客子这一个多月,在家的狗蹄子一日也没闲着,除了尽心尽力照顾母亲和眉儿,居然还给家里又挖了一口水窖。我和父亲走近自家院子时,老远就听见一阵咚咚的隐约声响,沉闷里透出股蛮劲儿。那声响是用一种形状酷似英国绅士圆头手杖的木棰,敲击水窖红胶泥壁发出的。我父亲顿时陶醉在这单调沉闷而有力的乐声里了。劈啪劈啪的雨点儿恰就在这时溅落到了干涸的地皮上,一点、两点、三点……
我冒着三星两点的雨,去找牡丹子,却没见着她的面,一问她母亲,才知她真的也走兰州了,伺候海棠子的月子去了。
我像身上的筋被谁抽走了似的,一连几天都蔫耷耷的,打不起一丝精神来……
三官庙前却有了“大喇叭”的消息:大喇叭从班房里放出来了。
“瞅着吧,有二秃子好看的了。”我心里盼望着一场恶斗。
大喇叭回到桃花尖是数头九的那日午间时分。他剃着青虚虚一个秃瓢儿,大概是在监狱里剃的。一身衣裳露着肉,鞋子绽开了口子,脚趾头如生姜似的露着。不知谁先看见大喇叭的,一声吆喝,半个村的人就朝三官庙围了过去,问长问短地跟大喇叭打招呼,那大喇叭脸上却只剩了痴痴的呆笑。
一声故意的大声咳嗽响起,二秃子倒背两手晃悠过来。
众人一齐噤了声……
大喇叭就像剥去了蒜皮的独头蒜,孤零零立在二秃子面前了。
众人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毕竟是一对仇家碰面啊。谁家的一条狗扑过来,冲着大喇叭汪汪汪地大吠了几声。
大喇叭的目光同二秃子的目光在半空中里相遇了。二秃子怔了怔,随即变得异常镇定,背了手朝大喇叭走过去,两步远立住。自上而下打量了两个来回,目光最后定在大喇叭那张黄唧唧的脸上,点了点头。
两个仇家对峙了约摸一袋烟工夫,只用眼睛说话。二秃子那双小眼睛里似有红光和绿光交替闪现,大喇叭的眼里也满是敌意。我想:大喇叭该动手了。然而,大喇叭攥紧的双拳并没挥向二秃子,在二秃子的逼视下,甚或有一丝窘迫,目光终于弯曲地躲开,扭过脑袋朝众人张望,祈望得到一点声援?但众人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可放着出来了?”开腔的是二秃子,双手仍抄在背后。“尝了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咋样?还受活吧?你驴日的耳呱呱乍起来给老子听着。要重新做人哩,过会儿到队部来,一五一十仔细汇报你这几年劳改的情况。”
二秃子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用斜睨的目光扫视着大喇叭,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围在近前的众人,似还不过瘾,又扬起高声:“我倒要看一看共产党把你这号治没治?明个儿,老老实实下地干活去,要是偷奸耍滑,没你驴日好果子吃。监狱的大门时时四敞着哩,想来个二进宫,再蹲个十年八年的,老子也成全你。桃花尖的天下啥时候都是共产党的,变不了,你能跳槽就跳,倒要看你狗日一蹦子跳多高!”
二秃子训斥完毕,拂了拂裤脚上的尘土,响亮地咳嗽了一声,扬长而去。傻子似的大喇叭像只褪光了毛的土狗呆塑在那里……
围观的众人心里灰灰的,不一会也三个两个地散了。
“大喇叭咋就变成个瘪瘪的瘪喇叭了?”
“还不是蹲班房蹲的?”
“精气神全没了。”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四五年的牢狱生活居然会整个改变一个人的性子?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呜呼,桃花尖再也没有从前那个血性子的大喇叭了!我怏怏地回到家时,两只公鸡正在啄架,一只雄壮的大公鸡啄得另一只公鸡嘎嘎嘎连声怪叫,扑腾得鸡毛乱飞。我父亲陡然莫名火起,朝那逞强的大公鸡就是一脚,踢得公鸡如孔雀似的展翅飞上了房顶……
15、性梦(1)
这年秋天,我父亲家里唯一的一件大事是:我的狗蹄子哥娶了媳妇。
为张罗这门亲事,我父亲背了一屁股的债,三五年缓不过元气来。
我嫂子是细腰肥臀的刘菊儿,刘家沟刘木匠的三闺女,论模样儿不丑不俊,但人却绝对说不上勤快。狗蹄子哥哥把她可喜欢得了不得。为拾掇西厢房做新房,狗蹄子还跟三大大他们往黑虎山林场连跑了三趟山,一趟居然偷背回十三根椽子来,十三根椽子捆在一起多重?好几百斤。比他那只能装270斤的大背斗重得多,挣得他胸腔子很疼了一阵。不过,成亲之后,西厢房里的日子也给了他一点补偿。村里的大汉就跟狗蹄子耍笑着说刘菊儿:“大屁股,细腰子,咂干男人的水水子。”
狗蹄子对刘菊儿的好,是冰糖含在嘴里的好。西厢房里的日子热火朝天。狗蹄子天天眼瞪瞪盼天黑,天一落黑,西厢房里的油灯也便日急慌忙地忽闪灭了,炕上立刻有了撩人的响动,前半夜有,后半夜也有。
村里的人见狗蹄子和刘菊儿一忽儿离不得的黏糊,就问狗蹄子跟刘菊儿一黑夜“战斗”多少回合,问刘木匠三闺女“腰里的劲儿”大到啥程度。狗蹄子一声憨笑,哑巴吃饺子自是有数,两眼眶子眼屎却如蚌壳里的珍珠。
“狗蹄子的眼睛都叫眼遭屎糊住了。那婆娘腰里的劲儿那凶动的。狗蹄子看似实实招架不住了。”
其实错了,狗蹄子哥的精力就像疯长的野草。这条壮实的汉子生来就是条劳碌命,平日里一刻都闲不住,家里所有庄稼活计他全是大拿。除了不停地干活,便只剩了炕头上的那样事。劳累一天下来,一大海碗稀溜溜的拌汤呼噜呼噜往肚子里一灌,河马似的打个哈欠之后,就急猴猴把刘菊儿往炕头上撵……
我父亲觉得过分贪恋女人的汉子,容易被女人拿捏定,日子一长,便会失去主事的权威,说出的话便不显重了。但我父亲不好明着说狗蹄子,只因狗蹄子并非他亲生。狗蹄子是我母亲从南山里逃荒带过来的,虽然我父亲心里一直拿狗蹄子当亲儿子看,但毕竟不是自己身上落下来的骨血啊。
有天,狗蹄子被二秃子派去看场。后半夜,想回家添件衣裳。叫了三遍我嫂子才来开门。门一开,二秃子从狗蹄子的胳肢窝下哧溜地窜到了院子里。说起来,桃花尖人从不拿男女间的事真当一回事。但狗蹄子脸上却从此罩上一层阴云。
我顾不上狗蹄子的事,想的是自己的难肠。自从牡丹子走了兰州,桃花尖庸常的日子便越发难捱。原想牡丹子早该回来了。却听她妈说,牡丹子在城里找到了事做,一时不会回来了。这消息让我几乎绝望。转眼到了冬天,山民开始猫冬。我终于在某一天对我父亲说:“在屋里闲蹲着心里闷得慌,我想跟三大大他们去跑趟山去呀。”
我父亲两眼立刻瞪圆,疑心听错了,“你以为那是人干的活?给老子定定蹲着吧。”
我说:“人家去得,我也去得。都是人。”
“你可算是个男汉了。你以为跑黑虎山是游龟山?一去说不上能回来不哩。”
可我主意很定。我父亲隐隐觉得他的小儿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膨胀着。
“你还有主意了?不养娃不知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要去,老子也豁出来了。”
我母亲说:“好我的娃哩,家里又不少你的吃喝,咋非要去冒哪险哇。”
我父亲说:“叫他娃娃家亲身试活试活去,他就信服老子的话了。”
我父亲弟兄三个,除了大饥荒年死了的二大大,在桃花尖就落剩三大大一个亲兄弟了。三大大的老婆是早几年生老三三豹时得产后风过世了,家里眼下就落剩老少爷们四条光棍,以及两孔黑糊糊的破窑。三个儿子,依次叫大龙、二虎、三豹。大龙已三十大几,二虎也是血气方刚的岁数了,但都还没说上媳妇。三大大家在桃花尖是出了名的穷,老远地一看,穷气冒起三丈高。父子四个身上穿的衣裳,没一个能遮住肉的。没有了女人的家不能叫个家。我母亲顾念三大大家的难处,少不了常帮衬着做一点缝缝补补的事。三大大在桃花尖是有名的“跑山汉”,跑山,就是跑三县交界的黑虎山林场偷着砍椽子背来卖了钱糊口。是一样泼上命冒险的营生。但凡日子能将就着过的人家轻易不会像三大大一样铤而走险。我父亲几次劝自己兄弟:“他三大大,以后能行再甭跑山了?那活计不是人干的,悬得很,看是还得老老实实在地里务息的好。”但三大大总是泄气地说:“地里能务息出个啥来?先不说我了,说你吧,勤苦一辈子倒苦出啥来了?还不是……早几年那叫啥日子?还不嫌惨淡?那可真是犁地没犁,做饭没锅,吃饭没碗,舀饭没勺啊。”“说话悄悄……”我父亲两只耳朵立刻条件反射地竖起了。
15、性梦(2)
我终于还是跑山去了。
我和桃花尖的十来条大汉,在三大大的带领下,冒着风雪前往三县交界处的黑虎山林场跑山背椽。跑山队伍中,唯有我是头一回干这勾当的。三大大是桃花尖老资格的跑山汉。跑山背椽子不但是样危险勾当,来回一趟路上就得七八天,还得专挑人去不了的地方走。凡有车路的地方,都不是跑山汉敢走的路。所以常常有落悬崖摔死的,也有冻掉耳朵、甚至冻死在雪窝里的。林场里有护林队,有马有枪,万一叫捉住,剥得一丝不挂放脱你,算是网开一面,开了恩典,还有把腿叫护林队打瘸的。但危险归危险,跑山汉还照样跑山背椽,其中的道理如白开水似的明白。椽子这东西一是能盖房,二是能卖钱,一根椽背到集市,少说也卖两块五毛钱,跑一趟山下来若运气好,像我狗蹄子哥哥那般力大的汉子,可背回十三根椽来,力气小的也可背回七八根,这一趟下来,抵得上生产队两年的决算,这个账谁都会算。
我和一群跑山汉从桃花尖出动时,每人腰里别了一把磨得锋利的斧头,还系着一盘预备捆椽子用的麻绳。人人穿的都是脏旧的军棉衣,这得感谢亲人解放军的慷慨支援,在我们这个贫困地区,抬头低头,满山跑的到处是这种“特种黄部队”。可算是一道风景。
呼呼尖啸的刀子风,满山上都是积雪的反光,冻得硬邦邦的山野给我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跑山汉们一路上开着放肆的玩笑,说的大半是女人,其外便是交流跑山的经验。经验老到的三大大告诫大家须注意的事项,怎样在雪地里睡觉,怎样不露蛛丝马迹地行路,怎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样快速砍椽,怎样防备护林队突然袭击,万一叫护林队捉住了,该怎样跪地磕头求爷爷告奶奶装一副稀松可怜相以减轻皮肉之苦等等……这一群被穷苦驱赶向罪恶的精灵,在天地间活像一群蠕动的蚂蚁,一步步走向危险时也笑语频频。
三大大说我:“你娃娃家这趟要是能背回六根椽去,就是个男汉了。”
途中行过刀梁子山,山上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三大大领众人到庙里,给神龛上残破的神像泥胎磕头进香,求山神爷保佑。三大大当众拢起一堆火,将一只羊胛骨丢进火里,等羊胛骨烧裂开,吹去上头的灰烬查看裂纹。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三大大咝地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