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凉气:“这趟看似不咋的顺。咱得走后山那条路,最要小心护林队的人,有马有枪,落到人家手里就惨了。大家都听真了?”
众人齐声应道:“听真了。”
根据神灵的指示,三大大决定走一条最难走的路,谁嘟哝了句:“沙锅子捣蒜,一锤子买卖。”三大大照准那人面门上大啐了一口痰唾:“你娃娃家才跑过几趟山,背过几根椽?你吃过屎没有?进过瓜子沟没有?没吃过屎也没进过瓜子沟就少言喘。”
一路上,三大大跟我喧起了瓜子沟的故事:“路途寂寞,说说瓜子沟的事叫你娃娃家听个新鲜,瓜子沟这地方你听说过没?那可是个古怪地方,有回我迷了道路,不知咋的,闯进了瓜子沟,眼见的,一懵古儿全是些稀奇古怪的瓜子,几乎没一个机敏人,瓜子沟离黑虎山林场约摸也就五六里路,可多半人一辈子都去不了那里,没路。瓜子沟里不多几户人家,房子像狗窝,十八九的大姑娘不穿裤子,这事我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结果是:我没能背回椽去。
护林队的马蹄声和朝天鸣放的枪声把这支“特种黄部队”惊散了,仓皇而逃便慌不择路,我落了崖下,身上捆绑着的六根椽子没将我砸死,因我恰好落入一个深深的雪窝里了。从昏迷中醒来,我才发觉这世界上就剩了我一个人了。此后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在一个醒不来的梦中所发生的情景了……
我记得我像只被遗弃的狗,四处寻觅返回的路,转来转去竟转进了一个奇异的所在。展现在眼前的是甚为奇异的风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土山土崖组成了一片黄土的石林。我后来在地理书上才知道这是一种“土喀斯特”的地貌。空中有大群的兀鹰和聒噪的老鸹欢乐地翱翔,在雪霁之后的雾里看上去,地上的积雪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橙红色,甚至没有人在上面践踏过。流动在山野间的空气澄清至极,似还带着一股令人迷醉的奇特芬芳。这儿莫非是世界之外的一个什么所在么?我环顾那一座座笔陡笔陡的黄土山峁,觉得它们实在像巨大的黄金殿柱,每一座突兀而起的山体酷似远古部落的图腾柱,或者更像是坚挺勃起的男性生殖器。一些散落在山凹间的房舍同半坡人的泥屋相去无几,我脚下是一线冰冻的流水,水底居然还隐约可见游动的鱼,无鳞,黑脊,如变形的蝌蚪,水流旁七扭八歪地有些柳树,也是病柳,主干只长到一人多高便停止生长,开始溃烂,又从那溃烂的肿瘤处萌生出许多的枝杈来,疯狂的形状如褐色的乱发,许多树枝上还乱七八糟地垂挂着一些飘带似的东西,有的是像是蛇蜕,有的则大约是一只山狼的兽皮。我听见了嗥嗥地喊叫声了。朝我跑过来的那人,口形张得像一孔灶眼。两只胳膊高举过头顶,一双巴掌在空中鸭蹼般拨动着空气。一口洁白的牙齿有贝壳的质感。我感到他没有要害我的意思,同时才觉到我背着的六根椽子完全成了多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解开了冻得像铁一般的绳。那人将我解下的六根椽拎起来,胳夹在臂弯里,轻松得活像是胳夹了一杆猎枪。我问那人这是哪里?
15、性梦(3)
“这搭呜哇是这搭。”那人说,口齿不清,游戏一般窜跳过一块卧牛大石。
我跟了那人往前走,恐惧和寒冷的感觉已如潮水般的退去。视野里出现了几处泥土建筑物,有方的,也有圆的。从那里窜出一条狗,狗毛呈奶油色,汪汪大吠。随后,又有些人形出现在我视野里,呜哩哇啦地嚷叫着朝我围过来。
胳夹了椽子的汉子对我说:“呜哇都是些瓜子。”
这群人似乎不怕冷,只在腰部以下围了些索索条条的羯片之类,其中有个侏儒,还有个斜眼、鼻孔朝天的人,脖子里长着只椰子似的肉囊。
“嗉子。”我身边的汉子嘟囔。
我们在一座没有窗户的土屋前停住了。门口立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大约是瓜子沟里唯一看上去不那么反常的人。接着,屋里闪出个女人,四怀大敞,一眼可望见两只松弛的奶袋和黑亮如钢盔的肚子。我走进屋里时,脑袋在低矮的门楣上碰了一下。屋里一片漆黑,迷漫着一股腥秽气味。我让瞳孔尽量放大,以适应屋里的黑暗。于是我发现了这家的第三个成员正蜷缩在土炕最里面的角落里,看上去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黑黝黝的脸,肥厚的嘴唇呈现出葡萄紫的颜色。两眼间距很宽,中间的开阔地十分平坦,只在鼻尖那儿突然地翘起来一些,留出两只可以呼吸的孔窍,光腿,两腿间掩着块兽皮似的东西。我忽然想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但那男人却拉了我坐在冰凉的炕沿上。十几张痴呆的面孔堵住了门框里的光线。
“散散散。”那男人冲围在门口的人鼻子大声地嘟囔着。
我陷入了一个梦魇。似真非真,似梦非梦,缩在炕角里的那女子似乎一直凝视我,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她的样子使我联想到比目鱼。
我饿极了,只想吃点东西,随便什么都可以。矮炕墙上,一溜摆着三只形状各异的粗陶碗,里面盛着疙疙瘩瘩粘粘糊糊的东西,几乎不像食物。那老女人端了一碗来递给我,我哪管三七二十一,一通狼吞虎咽,吃到碗底里才吃出大约是用豆子青稞或某种稀罕的野生植物的果实做成的。
“是个背椽客?”那男人望着我,嗓子里卡着一口痰。
我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觉得已到了苦难人生的边缘。
泥屋没门,那男人将卷在门楣上的一条草帘子噗噜噜放下之后,一点残余的光亮也倏然消失了,黑暗很是温柔了。
“你睡睡……睡。”男人说。
月亮升起来了。我知道月亮升起来,是因这泥屋的穹顶上开启着一只磨盘大的天窗,月光是从天窗里泄进来的,给泥屋涂上了一层灰褐色的调子。
那女子一直在炕角里雕塑般坐着,脸色是烧过了火的陶土颜色,眼距很宽的一双眼睛在若明若暗的月光里看上去更像两颗半球体,两点蓝色的光斑在那半球体上熠熠闪亮。
那男人迷糊哼唧一声,翻身发出粗长的鼾声。那老女人比那老男人先睡着了。我不再看他们,我听见有无数跳蚤在土炕上蹦来蹦去的细微声响,如同秋日的毛毛细雨声,这其实是我脑子里的幻觉,昏昏沉沉,如饮鸩酒。
不知何时,穹隆上的月光消失了。我眼前仿佛看到无边无际的森林和无数个砍椽子的跑山汉,无数把锋利的大斧纷纷举起纷纷落下,在白雪皑皑的山谷里溅起一片雄壮而又残酷的回声。当那穹隆上的月亮重又出现时,我恍惚觉得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贴着我,同时有一股带着青草味儿的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脸上,是那个一直缩在炕角里的姑娘,她像海母似的缠住了我,我的裤腰里已插进了她的一只手,我被她的那只手拨弄得很疼,感觉甚是怪异。我想推开她,可我竟不是她的对手,那一刻之间,我奇怪地觉得自己浑身长出了密密蓬蓬的兽毛,浑身血液咝咝啸叫,如洪水暴涨,我见她眼里那两点幽蓝色的火苗燃烧成一片浑浊的血红色,表示着一种渴望和对暴力的呼唤,接下来的一切就似乎无师自通了……传遍我全身的颤抖自始至终不可抑制,有一阵,我的嘴唇被她母狼一般的锐齿使劲地咬住,我嘴里便有了发咸的液体漾动,我忍不住轻声地喊出声来。我的喊声立刻被她热辣辣的嘴封堵住了。向日葵如怒放的黄色火焰,无数流星飞溅,我竭力抗拒着恶心的迷昏和窒息……
15、性梦(4)
天色微明,世界无声……
我逃离那泥屋时,弄得那道破草帘子窸窸窣窣一阵哗响。出了门还差点绊了一跤,地上扔着的是我从黑虎山林场背来的那六根椽子!
我潜行在奇形怪状的黄土喀斯特地貌构成的风景之中,如一个影子,一个游荡的鬼魂,狗在什么地方不紧不慢地吠,我真想朝着狗叫的地方发出几声如狼的嗥叫。
当我终于找到三大大他们,才知在跑山汉们四散的惊慌逃窜中,三大大竟被窜出的一只饥饿的土豹子咬伤了一条腿。覆雪的山路上,八个跑山汉抬着用椽子扎的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风雪漫天迷人眼。三大大的大儿子大龙和一帮跑山汉轮流抬着三大大,而躺在担架上的三大大则一路喘喘地喊:“把我放下,挖个坑坑埋这搭了吧……”
16、野鬼(1)
疲惫不堪的跑山汉们抬着三大大回到桃花尖已是夜半三更。
我失魂落魄地敲响了家里的门,母亲掌了灯来开门,一看我的样子,浑身都软了:“好我的娃哩,你可回来了。”
当初我跟三大大一走,我父亲便后悔了。那日起,他夜夜做噩梦。等我进到屋里,他却故意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用烟锅儿挖着旱烟袋说:“椽子背回来了?”
我喝醉酒似的摇晃着,颓然将斧头往门背后门咕咚一丢……
“你娃娃家还记着把斧头拿回来的?试活了试活,咋说?”
何佛留的小儿子垂头丧气,他没能从黑虎山林场背回一根椽子来。
“没把你娃娃家的小命搭进去算是你的福气了。不听老人言,必定受艰难哇。”
“三大大的腿叫土豹子咬了。”我疲惫地嘟囔。
我父亲猛然从炕上坐起来,拖拉着山鞋就跑出门外……
血糊糊的三大大躺在光炕上,脸上全没了人的颜色。二秃子叫了赤脚医生来。赤脚医生说拖延不得,赶紧往县里送。大龙和二虎借了辆架子车,胡盖了床油渍麻花的破棉絮。把他们父亲抬上车往城里一路飞跑而去。
我父亲怅怅地转回家,我母亲赶紧问:“他三大大的腿究竟是要紧不要紧哇?”
“骨头都露出来了。”我父亲叹了叹气说。
我母亲叹出一声:“噫,老何家的人咋都这么命苦来。”
至于我在瓜子沟遇到的那个真实的梦境,我对谁都没说起过。即使说了,人家也未必会信。
浑身都肿了的三大大觉得自己不行了,弥留之际,求儿子们把他拉回桃花尖,医院却不放,非得要交500元住院费。
三说两说,耽搁了两天,三大大就在县医院里咽了气。
三大大的尸体就停放在太平间冰凉的水泥墩墩上,医院里照还是那意思:交清住院费,才准许死者家属运走尸体。
二虎说:“日他的,不叫搬,咱就偷!”
刚过了七岁的老三三豹说:“我也去!”
二虎说:“你个碎松,去了能干啥?你连个话还说不清楚哩。”
大龙说:“也是三弟的一份孝心,走就一起走吧。”
二虎哼了一声:“孝心个屁,就是这碎松把咱大咱妈克死的。”
那是个月黑风高夜。医院太平间隔墙是条偏僻小巷。昏暗路灯下依稀可看出墙上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大龙二虎拉来的那辆架子车就停在根电线杆子底下。临了,大龙有些犹豫了:“要不了,咱再跟人家医院求求情去?”
二虎说:“就差给人家下跪了,事到如今,也只这条路了。”
大龙说:“那可要千万地小心啊。”
三豹坐在架子车辕上,冻得抱着肩膀,一阵阵发抖。二虎潜入太平间去,大龙和三豹守在和太平间隔一道墙的僻巷这面随时接应。
看守太平间的是个老汉,住在太平间旁一间低矮屋子里,二虎从窗户里窥了窥。老汉正独自喝着小酒。二虎蹑手蹑脚从墙上翻进太平间,瓦当“啪嗒”掉落了一片。老汉说话就提了只灯笼出来,照照碎在地上的瓦当,吱呀地开了太平间的门,挑起灯笼,看看门上拧着的铁丝好好儿的,于是就隔门朝里嘟囔:“活着的时候不好好闹腾,都这会子了,闹腾啥?有啥冤屈到冥界向阎王爷告去吧……”
月光惨淡发绿。二虎从院角立着的扫帚后窜出,窜到太平间门口,用力拧门上拴的铁丝,太紧张,手被铁丝划破了道口子……
大龙和三豹焦急守候着时,一个戴红袖标的短发老太太拿着手电筒踱过来,望了一眼大龙,大龙紧张得打了声噎嗝。老太太刚走过去,三豹就口齿不清地说:“大锅,你听,二锅学鸟叫哩……”
隔墙传来二虎学的猫头鹰叫,大龙咳嗽一声,赶紧将架子车支到墙根底。不一会,墙头上就出现了二虎的身影,他先把用破单子裹着的一具人形递过墙来。大龙站在架子车上,伸手接了,接着,二虎从墙头上纵身跳下,一扬手:“快走!”
16、野鬼(2)
弟兄三个拉了架子车就走。三豹跟在后面。昏惨惨的路灯下,尸体的一只脚露在布单外,随了车子一颠一晃,三豹看着忽觉不对:“……大锅二锅,你们看这脚?这能是咱大的脚么?”
大龙和二虎细一看,竟是个小脚老太太的脚,还没巴掌长!
“这把他家的。”二虎一巴掌拍在脑门子上:“我说背着轻轻的,虽听人说人死了会缩,可也不至于缩这多呀……你看这慌张的!”
大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