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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头上的破帽子抓下来,颓然蹲在地上不言喘了。

咋背出来还得给人家咋背回去。

二虎只好二进宫,潜入太平间,这一趟才真正地背了他们的爹出来。

梁家弟兄三个将三大大的尸体拉回桃花尖那天。村头男女老少聚了一片,三官庙前面的路口候着。何老六爷白胡子飘飘地立在众人前。老远就扬起手喊:“停住吧!”

大龙一看就知坏了,软软叫了声:“六爷……”

老六爷一脸怜惜:“大龙,可迎回来了?你听我说,你大是死在外头的,照老何家的规矩,不能进老坟地。老规矩破不得。”

大龙哀求:“六爷,我们弟兄三个可就跪下求你了哇!”

“这可不是求谁的事。”老六爷扫一眼身后众人:“就是我应许了你,众人也不行啊,要招祸哩。”

村头围着的众人皆都透出一双双麻木的目光……

老六爷说:“事归事理归理,我也没办法,得罪人的话总得有人说。”

二虎也告求老六爷放一马。

老六爷道:“就叫你们的大在九泉之下骂我这个老不死的吧。这个恶名我担了。”

大龙抱了头,蹲在地上,抹眼泪。小小年纪的三豹忽然用头嘣嘣嘣地撞起那简易“棺材”,边撞边哭吼:“大啊,大呀!”大龙急忙上前拉扯,三豹的额前竟已撞出了血珠子……

当天,村外的野地里新起了座土堆。众人眼望跪在新坟前的三兄弟惜惶地哭成一堆,都禁不住生出怜悯之色。

当天傍晚,身披白孝的二虎丧失了理智似的游走在三官庙前,冲聚在庙前台沿子上喋饭的众人捶胸顿足地干号:“你们都给我听着!我二虎指天发誓,将来有朝一日,我要给我可怜的大修一座大大儿的坟头,钢筋水泥、大理石的!上头还要写上‘永垂不朽’!”

我父亲回到家里直叹息:“没办法,祖上的规矩,在外殁了的人是只得葬在村外,进不得祖坟。”

我母亲叹道:“就可怜三大大家这三个娃了,最数三豹,憨笨笨个娃,谁知他是天下第一等孝子,把头都在他大破棺材上磕破了,血水水子流了一河滩,孽障的!”

“都怪他们妈走得早。”我父亲说,“屋里没个女人的日子能是人过的?咱家得亏是有你这菩萨哩。”

“说三大大家的事哩,可又绕回来了。”我母亲讷讷。

梁家兄弟埋葬了父亲的当晚,我听大龙、二虎和三豹在他们家破窑的土炕上论说日后。大龙的意思,还是闯三县交界的黑虎山林场跑山背椽去。二虎眼空无物一片茫然。三豹早迷糊得撑不住了,那颗奇大的脑积水般的脑袋歪靠炕墙上,嘴里流着哈喇子,打起了盹。

大龙道:“不认命不成,咱生来就这命,还是那句话,跑山背椽,一趟下来,多的能背回十三根椽来,一根椽能卖几块钱哩。虽说是个赌命的活……”

二虎说:“你爱跑山你跑,咱大就是个样子,跑了一辈子的山,死了都进不了何家老坟地。我可不想跟咱大一样的下场。”

寒风阵阵从窗洞里灌入。二虎冻得招架不住,出溜下炕往外走。不大工夫,裹着一股冷风转回来,将胳肢窝夹着的东西唿嗵往地下一丢,竟是三官庙里的一尊木头菩萨。

大龙说:“你咋把庙里的菩萨娘娘也扛着来了?遭报应哩哇!”

“去他娘的!”二虎嘟囔着,便将那木头菩萨囫囵地塞进了灶洞里。

17、食道与肛门(1)

结婚一年后,刘菊儿给我狗蹄子哥哥养下个八斤重的儿子。起名叫水水子。

“尕儿子,老孙子,都是老子的命根子”。

我父母的喜悦可想而知了。头一回做父亲的狗蹄子也着实咧嘴傻乐了一阵,实实在在地体验了某种幸福的陶醉感。但添丁进口,家里的吃粮再次成了叫人提心吊胆的问题。

赶冬天,狗蹄子联络了一帮壮汉,到陕西去“背黄团长”。

“黄团长”不是人,是包谷,也就是玉米。把包谷叫成“黄团长”,是桃花尖人的幽默。

陕西那面包谷便宜,30多块钱就能背回一麻袋来。从这面背少量的麦子去,到陕西那面以细粮换粗粮,可换回一倍多的包谷。

自留地那年被再次割了尾巴,精明的我父亲从自留地上最后收获了一点党参、当归。阴干熏好,捆扎成一把子一把子,用背斗装了偷偷去卖,没敢去蚂蚱镇,镇上住着工作组,守着路口,“割尾巴”的刀子锋快得很,别说药材,见盘草绳也会没收,所以万不能往枪口上撞。我父亲大绕出三十里路,把药材背到靠近铁路的一处黑市上悄悄卖了。

狗蹄子去陕西背黄团长便是揣了这卖药材的钱去的。

狗蹄子腰里掖了条补丁麻袋,吊在腰里的土布包袱里只带了三日口粮。三日以后怎么办就靠桃花尖人传统的解决办法——乞讨了。

行前,母亲叮咛:“娃哩,天寒地冻的,路上要时时小心哩。”

狗蹄子胸有成竹地“嗯”了一声。我觉得狗蹄子哥一定不负使命。

我一直觉得,狗蹄子哥哥身上有种令人感动的牺牲精神。早初,我到蚂蚱镇念书时,狗蹄子哥哥就天天五更天起身,背一只空背斗,把我送出5里地,直到翻上最后一道黄土坡,看见蚂蚱镇时才会立住脚步,站在那土坡上的一棵孤零零的野梨树下对我说:

“癞呱子,好好地到学里去,甭和人家打捶嚷仗啊……”

狗蹄子背黄团长走了没几日,村里便有了我嫂子刘菊儿的风言风语,说她和二秃子间怎么怎么的。

我父亲疑惑在心,处处小心留意。狗蹄子临走,叮咛刘菊儿在家好生服侍,刘菊儿爱听不听,心不在焉。狗蹄子一走,她便更是懒散,碰到手底下的活也看不见,茶饭之事更帮不了我母亲一把,不是抱了小水水子晒太阳,就是斜依在院门口,看村街上的风景和天上的云彩。二秃子则有事没事地抄了两手来我家转悠了。我父亲不希望二秃子来,但脸面上还得陪副笑模样,见二秃子那双滴溜溜的贼眼睛在菊儿身上打转转,我父亲很担忧。

有天,修大寨田,二秃子钻到“娘子军连”里去,摸摸惴惴地和女人们放肆地打闹,跟菊儿说了几句很荤的话,惹得菊儿丢了手里的铁锨,劈手拧了二秃子的耳朵,提拎得二秃子龇牙咧嘴直讨饶。菊儿又抓了把干草塞到二秃子嘴里叫二秃子吃草,还骑在二秃子身上,叫二秃子学驴叫。菊儿一丢手,二秃子又吐着干草棍儿满山里撵菊儿。一堆婆娘媳妇们在地里骚嚷起哄,菊儿三躲四闪,被追上来的二秃子扑倒在煊腾腾的海绵田里,他一把就捏住了菊儿一只鼓胀的奶子,捏得菊儿吱哇一声怪叫。菊儿还以颜色,一把攥住了二秃子裤裆里那东西,捏出了二秃子更大一声怪叫。两人滚地龙似的在海绵田里缠滚成一团。二秃子解下了菊儿的红裤腰,就把菊儿两只脚往肩膀上抬,菊儿笑喘着呱喊:“天爷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就想……”

正闹得凶动,我母亲抱了小水水赶到地头,见状,臊得脸上实在挂不住,急惶大喊:“菊儿啊!你死哩嘛!尽顾疯打死闹哩,水水子饿得哭喊哩你也不管!还不快奶你的娃娃来!”

我母亲回到家,少不了一通担心的叙说,我父亲心里更添了忧愁,叮咛我母亲:“咱狗蹄子走外了,有些话我不好说,你可要把婆婆当好,时时把狗蹄子他媳妇关照着,二秃子那狗日不是人,是个牲口。咱惹不起就躲,瞎好等狗蹄子回来就省心了。”

17、食道与肛门(2)

我母亲第二天就搬到西厢房里跟菊儿一炕上睡了。

菊儿说:“妈是怕叫狼把我叼着去哩?”

我母亲说:“我是怕你心里烦,过来好有个喧话儿的。”

过了二十多天,狗蹄子从陕西“背黄团长”回来了。

其时,家里人都睡下了,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我母亲立刻说:“是狗蹄子。”

狗蹄子哼哧哼哧地进门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他不但人黑瘦了一圈儿,脸色也灰鼠鼠地难看,嘴唇上钻出了一圈黑茬茬的胡楂儿,进了院门道,就贴靠在墙根下起不来了,粗粗地大口喘息。我父亲上去扶了几把,竟没把他从墙根下扶起。原来,狗蹄子的身子竟是跟装“黄团长”的麻包用绳子紧杀在一起的,仿佛成身体的一部分了。

“癞呱子,快给你哥解开绳啊。”我父亲喊叫。

我解了半天没解开。

“吃货。”我父亲亲自解,牙齿都用上了,还是不行。

倒是菊儿机敏,她窜进西厢房去拿了把剪子来,喀嚓一剪子解决了问题。她望着狗蹄子:满脸胡楂儿,双颊蜡黄,眼窝也似乌青着,像认不出来了:“天爷,你咋成个这了?像从阴曹地府里转了一圈?”

我母亲心疼得捉住狗蹄子的胳膊,差点掉了泪:“噫,可怜的娃,你咋抖得这凶的?”

“没事……”狗蹄子踏实地一笑,“只要进了家门,心就放回肚里了。”

母亲见狗蹄子气色实在难看,赶紧叫菊儿扶了去西厢房歇息,啥话等到明日再说。

不料,刚歇息下一会儿,西厢房里就传出大声地嚷惶。菊儿不知因什么事急了。一声声喝问狗蹄子,狗蹄子则支支吾吾,老两口疑惑间,菊儿已从西厢房扑出,立在桃树下朝正屋里嚷惶:

“大!妈!你们快来看一看啊,把个人都成个啥了!”

菊儿手里拿着从狗蹄子身上剥下来的一条裤子。一条血裤子!

狗蹄子随后慌张地撵出来,想从菊儿手里夺过裤子去,菊儿死活不让。

狗蹄子急得直跺脚:“嗨,干啥嘛,这有个啥了嘛……”

菊儿却手里抖着那条裤子喊:“大!妈!你们快来看一看吧,就是条牲口它也还是条命哩,这倒连牲口都不如了!”

老两口出来一看,菊儿已将那那条薄薄的棉裤的裤腿掏翻过来,只见脏兮兮硬撅撅的棉裤裆里被血水子全染红了,看样子不是一天半日的事了,旧的血迹已凝结成发乌的一片,新的血迹则还鲜红着,绽开如花。母亲双手抖抖地把棉裤全翻过来,乌紫和鲜红的血迹是顺着两条裤腿一直流下去的,顿时心疼得手指头尖儿都麻了:

“发有,这咋了?这……这裤子上的血是咋了?啊?你说!”

我父亲看着血裤子惊呆了。

狗蹄子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咋也没咋,菊儿她就爱大惊小怪么……”

菊儿瞪了一眼道:“你是条驴吗!”

我父亲说:“儿啊,你说实话!”

狗蹄子吭吭呲呲……

菊儿说:“你哑巴了?说话啊!”

狗蹄子吞吞吐吐:“……回来的时节,坐火车……没钱买车票,扒车哩,叫铁路上的乘警逮住了……”

我母亲催问:“铁路上的警察咋了你了?”

“……也就踢了一脚。”

说得轻巧哇,那可是大头皮鞋。铁路警察的大头皮鞋真的厉害,踢得狗蹄子肛门开裂,流血不止,血把棉裤都渗透了。狗蹄子被人撵下车后,又被火车喷出的水汽喷了一屁股,血裤子外头便冻成了冰壳子……

背回黄团长来,狗蹄子在炕上躺了一个星期。有关菊儿跟二秃子的传闻,我父母竟没敢言喘一声。

我父亲说:“穷了穷,有了有,人回来比啥都强,好好守着你媳妇和咱小水水子吧。”

有天,二秃子指派狗蹄子夜里看场。三更天,从茅圈那面的后墙上扑腾跳进个人来,是狗蹄子。他跳进院,便直奔西厢房去敲门,好擂了一阵,门才开了,却见嗖地窜出个黑影,一头将狗蹄子当胸顶个趔趄,狗蹄子踢出一脚,那黑影“哎哟”一声,轱辘到了院子当央,正是二秃子。

17、食道与肛门(3)

狗蹄子闪进屋一看,菊儿已剥脱得只剩了件红肚兜儿,跨在炕沿上,从容地吃着一只油饼子。小坑桌上,还有四五个油饼子摞成了一摞。二秃子刚才是提了油饼子来嫖风的。狗蹄子怒骂一声“婊子货”,从菊儿嘴里夺了半拉油饼子,照门口扔将出去,又顺手提了顶门杠来追打二秃子,二秃子袋鼠似的跳着去开院门,狗蹄子照准二秃子后腰,一杠夯出门外,将那几只油饼子照准二秃子一个接一个,掷铁饼似的掷出去……

这情景正好被从邻村耍钱回来的高丽铜撞见了,第二天就编了顺口溜四处聒噪:“好就好,妙就妙,油饼子提上把风嫖。打的打,跑的跑,油饼子扔了一巷道。”

乡野众人一向拿这种事当消遣娱乐。狗蹄子却气不过。菊儿则没皮没脸地说:“我就等着你回来治那狗日的哩嘛。”

“夹住你的!”狗蹄子恶骂了一声。

二秃子的马脸婆娘紧跟着寻上门来滋事,堵在我家院门口直着嗓子叫阵。菊儿开门迎出去,跟那女人面对面对骂了一晌午。

菊儿依门嗑着瓜子笑笑地说:“骂天骂地也不嫌嘴累得慌?早些回家去,给